楊溥聽了心中頓時一動。


    自從楊榮去世之後,這是朱祁鎮主動向文臣征詢軍事上的問題。如何不讓楊溥心中有所動。


    楊溥心中暗道:“或許,這就是一個契機。”


    說實話,如果說楊溥對朱祁鎮在軍事上重用勳臣,有什麽意見,倒也沒有太大的意見,一來朱祁鎮在對孟瑛的任用上證明了自己。


    另外就是,雖然有王驥平定西北之亂的曇花一現,但是從大明開國到現在,軍事傳統上就是重用勳貴。


    不過,對於權力,任何人都不嫌少。楊溥是不想因為軍隊上的事情,引起朱祁鎮的反感,與朱祁鎮起衝突,但並不是說,楊溥就不想在軍事上有所作為了。


    要知道,從楊士奇在正統元年派出禦史清查衛所之後,一直到現在,清軍禦史從來沒有斷過。


    兵部那邊在麵對五軍都督府失去了對軍官襲職的獨立考核權之後,而戰略決策上,似乎也沒有兵部什麽事情了。


    他們就一心將心思放在清軍之上。


    即便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這種連續不斷清軍,對清軍禦史報上來的事情,隻要證據確鑿,從來沒有不批準的。每年都有好幾個軍官,因為貪汙,侵占屯田,等等罪名,丟了官職,甚至有人還吃了午門一刀。


    倒是讓軍中風氣有所好轉。


    當然了,根深蒂固,從娘胎之中帶出的毛病,並不是派人去視察監督,就能改過來的,但是即便是一陣風,也比不刮風好。


    楊溥還是試探說道:“陛下,此事當問英國公,保定侯。”


    朱祁鎮說道:“難道先生在邊策上,就沒有可以教朕嗎?”


    或許別人沒有感覺到,但是朱祁鎮心目之中瓦刺威脅在一點一點的加大。朱祁鎮心中各種想法都冒出來的。


    對張輔,朱勇這一批人。朱祁鎮是有信心的。但是萬一,凡是就怕想萬一。


    朱祁鎮此刻懷念起楊榮了。


    宣宗皇帝在的時候,遇見這樣的事情,定然是詢問楊榮。而今楊榮不在了。單單依靠勳貴一方,朱祁鎮不放心。


    所以才有今日這一次談話。


    楊溥說道:“陛下,想要臣說些什麽?”


    朱祁鎮說道:“算算時間,再過十幾天,楊洪就要出關,巡視開平大寧諸地了。先生怎麽看?”


    楊溥說道:“勉仁在的時候,就很欣賞楊洪,甚至為楊洪題過字,臣信得過勉仁的眼力,所以楊洪出塞一事,想來並沒有什麽大事,隻是陛下有意於邊事,應該先求立於不敗之地。何不派大臣巡視宣大城防。以備後舉。”


    朱祁鎮聽了也明白,三楊各有所能,雖然齊名,但畢竟不是可以彼此替代的,楊榮就是楊榮,這樣級別的人才,哪裏那麽容易彌補的。


    楊溥所言,不過是老成謀國之言,不能說錯。但也不是什麽建設性意見。


    朱祁鎮想著張輔提過的長城決戰計劃,也覺得派人是視察一番長城沿線,也是題中應有之意。京城的軍隊,很多都在朱祁鎮的眼睛下麵,錦衣衛的消息也最靈通。


    朱祁鎮自信還是有些底氣。


    但是宣大號稱都是精兵強將,但是到底是怎麽樣?朱祁鎮未必清楚。派勳貴視察,朱祁鎮用腳趾頭想,效果就不會多好。


    朱祁鎮說道:“先生以為派誰去?”


    楊溥說道:“兵部尚書車柴,纏綿病榻,已經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了,兵部尚書之位,陛下也應該早做準備了。臣舉薦兩個人,一個是徐曦,多次從征,坐鎮甘州,莊浪等地,為大軍後備,數有功,而今為南京戶部侍郎,另一個乃是而今兵部侍郎鄺埜。”


    朱祁鎮一聽,就明白楊溥心中想推薦的人是誰。


    因為如果鄺埜的話,就不用推薦,因為如果兵部尚書出缺的話,也應該是兵部侍郎接任。


    朱祁鎮反而問道:“朕多次見鄺埜,卻不知道先生為什麽將他放在後麵。”


    楊溥說道:“鄺埜乃是尚書之才,但是卻不是陛下所想要的兵部尚書。”


    隨即楊溥曆數鄺埜的政績,鄺埜的政績核心就是一個仁,是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官,永樂年間,南京寶鈔貶值,百姓拒收,太宗皇帝令鄺埜是處置,鄺埜去了之後,隻是責罰幾年豪紳,就回來了。


    太宗問他為什麽不處置那些人?當時拒用寶鈔,就好像而今的拒用人民幣一般,是犯法行為。


    但是鄺埜卻說,陛下,天威所致,臣還沒有到南京,百姓就複用寶鈔。


    還有同樣的事情,傳言陝西有人造反,太宗命鄺埜去繩之以法,鄺埜到了,安撫百姓,隻殺了幾個頭目,就放了所有百姓,對太宗皇帝說,沒有人造反。


    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說不經聖旨,就開倉放糧,等等。


    說鄺埜是不是一個好官,他處處為民著想,不株連,不濫殺人,雖然有一點心慈手軟。但是真有一個這樣的父母官,卻是很多百姓所希望的。


    但是兵部尚書是什麽官職。縱然而今五軍都督府有複興的跡象,兵部的權力被消弱了不少。但是兵部的權力是比楊榮在的時候,輕了許多。但依然是天下六部之一,位高權重。


    鄺埜的能力,在任何一個部門當尚書都可以,但是放在兵部就有一點不合時宜了。


    朱祁鎮說道:“那就命徐曦以兵部侍郎的身份,巡查遼東,宣府,大同,陝西,等鎮防禦。一一視察,報於朕聽。”


    這也是一次摸底,不過是摸九邊的低。看看九邊的防禦到底是一個什麽樣子。


    同樣如果徐曦能做好這一件事情的話,那麽在柴車死後,兵部尚書的位置就是徐曦了。


    可憐王驥當初的算計,最後便宜了一個能力資曆遠遠不如自己的人。


    有時候真是時也命也。


    不過徐曦從南京趕到北京,授命巡視,然後從遼東走到河套,乃至甘肅,恐怕不是一年半載,是弄不出一分詳細的調查報告了。


    但是獨石堡之中,宣大兩地的騎兵,都源源不斷的匯集在這裏。


    一時間人仰馬翻的。


    而今的楊洪已經五十有餘了,他已經守邊二十多年了,從一個百戶一步步爬到而今的位置上,一路上不知道殺過多少人,打過多少惡戰。


    可以說是從最底層一戰一戰打上來的。


    所以,他身上有非常沉重的殺氣。


    這股殺氣讓人不敢大喘氣。


    李大川與石璟兩個人,此刻都覺得壓力很大。恭恭敬敬的行軍禮,就好像是雕像一般,不敢動彈一下。


    但是具體來說,兩個人卻不一樣。


    李大川更畏懼楊洪的威名,他也是宣府出身,當初跟隨宣宗皇帝出戰,以一騎對蒙古十騎,搏殺四人,餘者皆遁,這一戰才讓他在宣宗皇帝麵前留了名,才有後來一步步到了而今。


    所以,他是聽過這個老將軍的威名。更欽佩這位從百戶自己一手一腳打出來的老將軍。


    但是石璟就不一樣了。


    石璟雖然家中世職並不高。但畢竟在京師長大,即便跟隨孟瑛南征,在孟瑛身後掌過騎,在萬軍之中衝殺過。


    但是那個時候,大明勢如破竹,石璟也沒有親手手刃一人。


    他畢竟是一個駙馬,有底氣懟一個將軍,但是他卻抗不住楊洪無聲無息之間殺氣。一時間他感覺,這個老將軍身上氣質,很像孟瑛。


    不,不一樣孟瑛身上還有一股雍容華貴的士大夫氣質,但是楊洪身上的氣質是比孟瑛更加殘暴的殺戮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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