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看著眼前幾乎將他埋了的奏折。


    第一時間判斷出來,他批不完。


    但是這些奏折,他又不能不看。因為大部分都是彈劾楊士奇的,楊士奇今天已經告病了,內閣由楊溥領導。朱祁鎮總不能將這些奏折轉給楊溥去批閱吧。


    抱歉,楊溥也是一等一的聰明人。


    且不說,他有沒有權力做決斷,單單是為了避嫌。他是決計不會沾手的。


    朱祁鎮也不看,他隻是讓人分類,將所有奏折列出條陳來,將每一個下麵彈劾數量,再加上罪名做一個匯總。


    很多人彈劾都是重複的。


    於是乎在朱祁鎮手中,就有這樣一個表,似乎六部內閣,除卻胡濙之外,都背著彈章,或許是因為胡濙資格老,再加上常年除卻一些大禮儀的主持之外,就不做什麽事情,也不與人爭執,自然不會妨礙誰。


    如果真按照上麵的人看,朱祁鎮重用的大臣們,都是一些十惡不赦之輩。


    朱祁鎮自然知道,這是楊士奇的手筆,楊士奇知道自己的罪名是洗不幹淨的,幹脆將水攪渾了。


    王振這個時候小心翼翼過來,說道:“陛下,該上早朝了。”


    朱祁鎮一揮手,說道:“免了。”


    此刻的朱祁鎮有一種失控的感覺,不是感覺,而是已經失控了。


    朱祁鎮為什麽即便是楊士奇在很多事情上違逆他的意思,他依舊不拿下楊士奇,就是因為穩定楊士奇,就是穩定朝堂。


    一直以來,是他說服了楊士奇,用楊士奇去壓下麵的朝臣。


    但是而今楊士奇權威受損,壓製不住朝堂,朱祁鎮也對朝堂失去了控製,或者說,朱祁鎮從來沒有控製得了朝堂。


    唯一讓朱祁鎮慶幸的是,五軍都督府,勳貴們,一個個老老實實的閉門謝客,不參與進去。


    朱祁鎮想來什麽,說道:“馬順到了沒有?”


    王振說道:“就在外麵。”


    朱祁鎮說道:“召他進來。”


    馬順小心翼翼的進來,說道:“拜見陛下。”


    朱祁鎮說道:“查清楚了沒有?”


    馬順說道:“臣無能,請陛下責罰。”


    朱祁鎮昨天就好好訓斥了一頓馬順,並令馬順去調查,這楊溥到底在背後做了什麽。


    但是朱祁鎮一行以來,不允許被大臣發現,在麵對大臣的時候,一定要慎重。


    這個年代,朱祁鎮這個兩個要求,簡直是自相矛盾。


    朱祁鎮其實也有預料,說道:“算了,不要查了,那幾位公侯那邊,有人登門嗎?”


    朱祁鎮所言的公侯自然是軍方實權人物,英國公,成國公,還有新晉的軍中巨頭保定侯孟瑛。


    馬順說道:“雲貴總督王驥拜會了保定侯。不知道說了什麽。”


    朱祁鎮閉上眼睛想了想,說道:“你親自去傳話給王驥,讓他馬上立即出京,不得逗留。”


    馬順說道:“是。”


    朱祁鎮心中暗道:“楊士奇保不住了。”


    楊士奇縱子行凶,知法犯法,之前朱祁鎮可以假裝不知道,但是而今經過劉球彈劾,幾乎是天下皆知。


    這本身就很敗壞朝廷的威信了,如果朝廷還不做懲處。如果取信於天下。


    這僅僅是一個原因。


    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卻是楊士奇失去了對朝堂掌控能力。


    朱祁鎮之所以如此依賴楊士奇,並非朱祁鎮對楊士奇感情多深,而是楊士奇足夠鎮壓朝廷上上下下,能理順上下,不因為朝廷之中的種種作為,影響朱祁鎮做正事。


    而今的情況看來,已經是群情洶洶了。


    即便朱祁鎮花費大力氣,將楊士奇保下來。


    楊士奇還是大明的定海神針嗎?


    如果楊士奇不能穩定朝堂,反而成為朝廷的不安定因素,朱祁鎮要之何用?


    不過,朱祁鎮心中還在猶豫。


    朱祁鎮很清楚眼前最大的事情是什麽?不是楊士奇縱子行凶。


    楊士奇的兒子,縱然再厲害不過殺幾家人而已,但是今日如果大旱再起,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所以,楊士奇本身並不重要。


    重要是朝廷必須盡快的恢複到正常情況,以即將來臨的天災。


    這才是頭等大事。


    朱祁鎮懷疑楊溥也是想到了這一點,這這個時候發難。


    “這簡直就是逼宮。”朱祁鎮心中暗道。


    要將這一件事情快速平定下來,最好的辦法,罷免楊士奇,讓別人代替楊士奇的位置,但是有資曆,有能力,可以代替楊士奇坐鎮內閣的人是誰?


    朱祁鎮隻有一個選擇。


    朱祁鎮想來想去,說道:“擺駕,去慈寧宮。”


    太皇太後即便不幹政,但是在這樣的大事之上,朱祁鎮也必須問一問太皇太後的意見。


    朱祁鎮到了慈寧宮,卻見太皇太後正在與錢婉兒說些什麽。


    朱祁鎮看上去,她們兩人相處還是很融洽的。


    太皇太後見朱祁鎮來了,就將錢婉兒打發走了。錢婉兒也很有分寸,向朱祁鎮行了一禮,眉目之間,好像是一汪春水,輕輕一瞥,低頭就走了。


    朱祁鎮有些慚愧。


    不得不承認,十五歲的少年,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身體衝動。他即便很節製了。也讓他們兩人感情走向升溫。


    太皇太後不知道看見他們兩人小情愫,也許看見,當做沒有看見,等錢婉兒走了之後,輕輕一歎,說道:“我也沒有想到,他們兩個人居然走到這一步,還是楊榮死的太早了。”


    前朝的事情,鬧得這麽大。太皇太後又不是聾子瞎子,又你怎麽不知道啊。


    朱祁鎮輕輕一歎,說道:“如果楊榮在,他們兩人斷不會如此。”


    楊士奇,楊榮,楊溥,他們三人彼此合作之餘,也是互相牽製的。誰也輕易不會動手,但是楊榮一去,必有爭執。


    再加上朱祁鎮很多地方表現出了對楊士奇的不滿意。


    今日的局麵,可以說是必然。


    朱祁鎮想明白這一點,其實有些後悔。


    隻是這後悔之意,一閃而過,因為後悔從來沒有用。最重要的是解決問題。


    太皇太後說道:“我兒準備怎麽處置?”


    朱祁鎮說道:“孫兒茫然無措,還請娘娘指點迷津。”


    太皇太後說道:“你也就是不愛說實話,如果你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你昨天就過來了,你現在來,分明心中有了主意,卻擔心我不答應。”


    朱祁鎮頓時覺得太皇太後的目光,能洞徹他的五腑六髒一般,說道:“娘娘英明。”


    太皇太後說道:“少拍馬屁,說吧,你準備怎麽辦?”


    朱祁鎮說道:“具體怎麽辦,朕還沒有想好,隻是而今春旱加劇,很可能爆發蝗災,如此緊要關頭,朕萬萬不能容忍朝局混亂下去的。”


    “隻能快刀斬亂麻。”


    太皇太後口中喃喃的道:“快刀斬亂麻?誰是快刀,誰是亂麻?”說話之間,看了朱祁鎮一眼,這個答案太皇太後不用朱祁鎮說,她自己也能猜出來幾分,說道:“你想怎麽做,有一件事情,你要答應我。”


    朱祁鎮說道:“娘娘請講。”


    太皇太後說道:“將相不辱,楊士奇為我加效力數十年,功勞累累,乃是功勳老臣,我不管你怎麽做,萬萬不可讓楊士奇沒有好結果。”


    太皇太後輕輕歎了一口氣,說道:“我也不是為了楊士奇求情,而是如果楊士奇沒有好結果,天下誰願意為我家所用?這一點,你要細細思量。”


    朱祁鎮心中頓時好像落下一塊大石頭,有太皇太後這一句話,朱祁鎮就有底氣了。說道:“楊先生本無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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