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直說道:“已經湊集了五十萬石糧食,隻是就近拔給府縣,發了下去。”


    朱祁鎮心中默念:“杯水車薪。”


    因為楊士奇采取的就近原則,南方各省就近支援河南,鳳陽,至於山東是得了運河之便。如此一來,朝廷在這一段時間內,得到的糧食,隻有遼東,朝鮮,還有王直剛剛籌借的糧食。


    足夠才一百多萬石。


    但是麵對這樣的局麵,數百萬人嗷嗷待哺,根本不夠用。


    特別是去年有嚴重的水災,百姓積蓄早就付之洪濤之中,大多數百姓一點積蓄都沒有了。


    朱祁鎮對楊士奇說道:“首輔,差多少?”


    楊士奇說道:“如果不放棄以工代賑之策,臣估計缺口在三百萬四百萬左右,但是放棄的話,大該在一百多萬石左右。”


    “臣會想盡一切辦法,在兩月之內,為直隸運如一百五十萬石糧食。”楊士奇說道:“決計不會讓京畿鬧出事來。”


    朱祁鎮相信楊士奇的能力。


    楊士奇給太宗皇帝組織過糧草,太宗北伐能打到長城之外,數千裏處,糧道之重要誰都知道,但是以夏元吉為首的班子,也就將這一件事情給撐下來了。


    而今運輸糧食進北京,兩個月之內一百五十萬石,未必不能。


    但是三四百萬石,卻是決計不行了。


    甚至朱祁鎮就懷疑,而今南京各倉的糧食,有三四百萬石之多嗎?


    隻是朱祁鎮心中依然不忍心,因為他聽懂楊士奇所言,是不讓災民鬧事。而並不是不讓災民餓死。


    這裏麵有很大的區別。


    楊士奇已經判斷出讓所有人不餓死的政策,是決計完成不了的,所以楊士奇已經將目標放在讓更多的人活下來。


    朱祁鎮一直擔心的糧價,在這個時候根本不重要了。


    恐怕等將來糧食的價格不是一兩一石,二兩一石,而是不管多少錢都買不到糧食。因為朱祁鎮通過錦衣衛已經知道,楊士奇這一段時間,直接接管順天府的衙役,讓劉定之給他跑腿,隻做一件事情。


    那就是將京城之中,所有的糧食都找出來。不管是誰的糧食。


    楊士奇已經做好接管北京城所有糧食的準備。


    到時候除非身上有官職,有朝廷供應,否則其他人除卻口糧之外的糧食,恐怕要被朝廷強製征收。


    說起來,如果不是去年大水,北方糧食並不太缺的,畢竟仁宣以來,休養生息十幾年,並非一點成果都沒有的。


    即便現在,楊士奇也相信民間很多人是有糧食的。


    隻是這是最壞的辦法。


    也是朱祁鎮最不想用的辦法。


    倒不是這個辦法不行,而是朱祁鎮通過幾年的時間觀察這個時代,他相信大明的行政係統,做不到如此精細的管控。


    如果這樣來做,即便糧食充裕,足夠每一個人活下去,依舊會有很多人餓死的。


    隻是在這樣的高壓之下,有京營十幾萬人在,想來餓死的人隻是少數的,或者說這些人即便餓死,也將騷亂壓製在小範圍之內。


    也就是楊士奇所言的,不會在京師鬧出事來。


    楊士奇心狠?


    不,而是朱祁鎮心太軟了。


    後世的人習慣了每一個人生存權,似乎每一個人活下來,都是天經地義的,事實上,並非如此。


    為了更多人活下來,讓一少部分人去死,到底是不是正義?楊士奇自然知道,這樣做有很大的問題,但是在這個時候,最壞的秩序,也好過無秩序。


    朱祁鎮說道:“朕早先已經派了李時勉去廣東采買糧食。”


    楊士奇說道:“此事臣也有耳聞,隻是李時勉而今人在何處?糧食在何處?”


    朱祁鎮說道:“先生是知道李時勉的,李先生既然答應了,決計不會負朕。”


    楊士奇說道:“臣信得過李時勉,但是數百萬百姓之重,不能寄托在一個人的信任之上,臣相信,李時勉既然答應了,他除非死,他除非死,一定會做到的。”


    “但李時勉一旦不幸,京畿百姓難道與之共死。”


    楊士奇猛地起身,幾乎走到窗戶前,一巴掌將窗戶打開了,一股熱氣衝了進來。楊士奇說道:“臣知道,李時勉答應陛下,南風來的時候,他就來的,但是南風已經來了,他現在在什麽地方?”


    朱祁鎮一時間控製不住臉上的表情。


    自從他被太皇太後多次敲打之後,他早就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盡量不露出喜怒。隻是此刻他覺得整個身子都被抽空。一伸手說道:“就聽楊先生的吧。”


    楊士奇看著朱祁鎮的樣子,卻沒有一點壓過皇帝感覺,反而感覺身子沉重之極,說道:“請陛下放心,所有事情老臣一肩擔之,不會讓陛下為難的。這是老臣為陛下做得最後一件事情了。”


    楊士奇之意,就是將這一次就災失利的事情一肩擔之。


    朱祁鎮心中感動,說道:“先生何須如此說,萬方有過,罪在朕躬。”說到這裏,朱祁鎮再也忍不住了,眼睛一動,流下淚了。不是他不堅強,實在是他知道,他這個命令下達之後,有什麽結果。


    說實話,而今他如果要殺一個人,根本連眼皮都不眨一下。但是這不是一個人,這一次要餓死的人,最少有幾萬之多。


    甚至到底餓死多少,是朱祁鎮一輩子也未必能夠統計清楚的人數。


    但是他卻知道,一定很多很多。


    萬方有過,罪在朕躬。這一句話,朱祁鎮說得絕對是真誠。他在宮中享受到這個世界最好的待遇,一言可令人生,一言可令人死。大臣如張輔這般滅國名將,如楊士奇這般元老重臣,對他十幾歲的小孩子,都要畢恭畢敬。


    就是因為他是皇帝。


    作為皇帝掌管天下權柄,擁有無限製的權力。但是權力的反麵就是責任,有無限製的權力同時,自然有了無限製的責任。


    可不就是萬方有過,罪在朕躬。


    這大明天下什麽事情,功也是他,過也是他。


    這就是所謂朕即國家。


    如果有一個兩個人餓死人,朱祁鎮還可以自我安慰,是時代局限。但是就在京城腳下,有幾萬人可能要餓死。


    朱祁鎮可說不出,何不安安做餓殍的話。


    隻覺得嚴重的自我懷疑。自我否定,以及完完全全不能接受。特別一想到數萬人要生生的餓死,而自己卻又無能為力。


    這種自責之情,讓朱祁鎮情緒都有幾分崩潰。這才失態落淚。


    “臣等萬死。”楊士奇立即跪在地麵上,其他大臣都跪在地麵上,不敢起身。


    朱祁鎮也才察覺自己的失態,深吸兩口氣,說道:“朕失態了。諸位先生輔佐朕何罪之有,快快起身。”


    楊士奇說道:“陛下衝齡登基,南平麓川,興修水利,安撫百姓,不弱於古之明君,乃是我等輔弼不利,乃有如此。還請陛下收回此言,否則我等萬事難以恕罪了。”


    皇帝永遠沒有錯的。


    這是最大的政治正確。


    所以楊士奇一定要讓朱祁鎮收回這一句話,否則這一句話傳出去,立即就能引起言官禦史飛蝗一般的彈劾。


    楊士奇倒不是怕彈劾,而是這個時候,實在不是添亂的時候。


    朱祁鎮也想到了,說道:“先生,朕明白,是朕失言,先生快快請起,朕片刻也不能少了先生。”


    楊士奇這才起身,朱祁鎮也沒有說什麽話。隻是目送楊士奇等人離開了文華殿。王振小聲問道:“皇爺該用午膳了。”


    “免了,朕要去奉先殿向祖宗告罪。”朱祁鎮目光微微垂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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