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一件事情最敏感的,乃是楊榮。


    因為楊榮是這種變化受到利益衝突最嚴重的人。


    為什麽楊榮被宣宗皇帝重用之後,一直是以謀主的角色行事的。


    但凡朝廷有什麽大軍事行動,宣宗必定先要詢問楊榮,然後再做決定。


    楊榮也沒有辜負宣宗,在很多軍事行動之上,都給宣宗皇帝出謀劃策,在應對漢王之亂中,表現尤為精彩。


    所以在楊榮的領導之下,兵部權力大增,以至於王驥向上麵要名額,幾乎是以百人來算,要為兵部增加人手。


    但是這一切,都建立在皇帝認可這個路徑。


    認可文官體係處理軍政大權,並插手到衛所之中。


    眼前這個變化,卻讓楊榮感到非常不滿。


    朱祁鎮對張輔的重視在,委托張輔主持大本堂,而大本堂主要生源,就是勳貴與宗室子弟,更重要的大本堂本來含義。


    大本,大本。是指什麽?


    是指太子,太子乃國本。這種政治信號太明顯了。


    楊榮沒有當場駁斥過去,已經是涵養很好了。


    楊士奇卻安撫了楊榮說道:“本官自然是信得過英國公的,大本堂之設,雖然有舊製,但是時間太長了,很多規章都找不到了。”


    “總要讓我等商量一下,討論一個章程。”


    “襄王世子即便入京,也到年末,為大本堂清理地方,等等準備,真開學也就到了明年了。”


    “所以這一件事情,現在討論誰主管,卻是太早了。”


    張輔說道:“不早了。正因為大本堂而今八字還沒有一撇,才需要人負責不是?”


    楊士奇笑道:“國公說笑了,國公乃國家重臣,真能讓國公做工匠的活計?”楊士奇微微一頓,說道:“這樣吧。營造大本堂之事,就交給宮裏。阮安在營造之上有些能力。等建起來再說。”


    張輔明知道楊士奇在拖著。


    但是張輔卻無話可說。


    畢竟即便張輔真正而今當上了大本堂祭酒,真正籌備工作,張輔也不可能親自動手,因為太跌身份了。


    張輔想了想,也知道大本堂的建設,固然很重要,但是而今皇帝尚小,沒有太子,真正重要的不過是這個信號。


    皇帝對勳貴重新榮寵的信號。


    真等大本堂成為必爭之地,先要皇帝有一個太子。


    所以,就不用逼得那麽急了。


    張輔說道:“既然如此,就拜托楊大人了。”


    楊士奇說道:“好說。好說。”


    張輔在內閣之中,更多的是象征意義,真正的以備谘詢。所以他的事情並不多,直等麓川的戰報,隻是算算時間,孟瑛估計還沒有走到雲南。


    所以也不在文淵閣久留了。


    等張輔走後。


    楊士奇將楊榮,楊溥,胡濙都叫到自己的值房之中。


    所以的值房,就是辦公室。


    地方不大,也算是套間,外麵是書桌書架,裏間就有一張床,可以讓人休息。


    如果遇見了什麽特殊事件,大學士也是要在這裏值班的。


    比如皇帝病重,幾個大學士有一個算一個,一般都住在這裏了。


    四個人進來之後,楊榮先按捺不住了,說道:“張輔,他是什麽意思?覺得而今還是太宗皇帝在嗎?”


    楊士奇親自端了茶水,給三人滿上,說道:“張輔是什麽意思?不好說,但是大內那一位到底是什麽意思,這才是問題。”


    胡濙沉吟片刻,說道:“經筵製度,斷不可廢,如果陛下僅僅讓襄王在北京有一個讀書的地方,自然好說,但是這大本堂,真要為大本之處?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楊溥說道:“不錯,這一步萬萬不能退的。”


    楊士奇當然知道這一件事情重要性。


    畢竟這個製度,乃是楊士奇一手建立起來的,就是為了讓皇帝接受儒家教育,讓皇帝親近儒臣。


    而這些講官都是翰林出身。與皇帝朝夕相處,將來皇帝登基之後,自然也會受到重用。


    甚至可以說,明後期鐵律,非翰林不得入內閣。就與經筵直接相關。


    因為擔任皇帝講官的大臣,都是翰林院出身。這些人又有大概率被重用。這才有了翰林清貴,坐冷板凳二十年,一朝入閣天下知。


    而進翰林院,卻與科舉之中的名次,直接有關係。


    也就是說,科舉之中,你是一甲前三,還是二甲,還是三甲同進士,直接確定了,你幾十年之後,宦海沉浮的終點。


    當然也有不少人打破這個潛規則,如海瑞等人。但是總就是少數的。


    這才是真正的一考定終身。


    楊士奇到沒有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有這樣的弊端,但是他設計這個製度初衷也完美的實現了。


    那就是將皇帝教育控製在手中。


    明代皇帝大多是認同儒學的,不會向太祖皇帝,明麵推崇理學,其實是拿來用用而已,也不想太宗皇帝,幹脆就是一個武夫。


    即便最荒唐的正德皇帝,在麵對楊廷和的時候,也是非常有禮貌的。


    正因為這一件事情如此重要,即便一直以來明哲保身的楊溥,不太愛說話的胡濙,也不能在這一件事情沉默了。


    皇帝親近勳貴是近憂,以大本堂體製代替經筵,乃是遠慮。


    楊士奇麵色不變,默默的品著茶,頗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鎮定。過了一會兒,楊士奇才說道:“這一件事情,總要在禦前說清楚。”


    楊榮說道:“我與你一起去。”


    楊士奇說道:“不用,我一個人去就行了,我們都去了,豈不是逼宮嗎?你們在這裏等著便是了。”


    楊士奇說做就做。


    立即派人向乾清宮遞牌子請見。


    朱祁鎮在乾清宮之中,見了楊士奇的牌子,立即說道:“王大伴去接一下首輔。”


    王振立即說道:“是。”


    朱祁鎮見王振離開了。心中有些緊張。


    楊士奇雖然是首輔,但是細細算來,朱祁鎮私下召見楊士奇的次數卻並不是太多的。朱祁鎮自己都沒有發現。


    其實他對楊士奇有些忌憚。


    或許這種忌憚,並非對楊士奇來的。也是因為楊士奇身後龐大的政治勢力,所以朱祁鎮與楊士奇的溝通,大多是通過於謙進行的。


    朱祁鎮與楊士奇大多數會麵,都是朝會上,不管是大朝會,還是禦前會議之上。


    這樣單獨見麵,讓朱祁鎮有一種期末考試的感覺。


    楊士奇的步伐不快,而且在紫禁城之中,人臣是禁止騎馬坐轎的,從文淵閣到紫禁城,楊士奇走了好一陣子。


    等到了乾清宮,楊士奇白發之間,已經微微見汗了。


    楊士奇一進乾清宮就向朱祁鎮行禮,說道:“臣拜見陛下。”


    朱祁鎮見楊士奇白發蒼蒼,連忙上前攙扶起來,說道:“楊首輔乃是國家重臣,又是四朝元老重臣,就無須多禮了。”


    楊士奇客氣幾句,最後還是落座了。


    朱祁鎮問道:“首輔此來,是有什麽事情嗎?”


    楊士奇歎息一聲,說道:“臣已經七十有五了,天下大事早已力不從心,之前太皇太後沒有還政,臣當心臣這一去,有不忍言之事,而今陛下長成,深肖先帝,也是臣該乞骸骨的時候了。”


    楊士奇看向朱祁鎮的眼神,就好像是爺爺看向孫輩有成一般,充滿了寵溺。


    朱祁鎮聽楊士奇一說,又見楊士奇眼神,心中感動之餘。七十五歲,不管古今都是很老了,用這樣一個老翁。


    朱祁鎮也覺得不忍心,但是他再不忍心,也不能答應。


    因為說句不客氣的,天下可以沒有朱祁鎮,卻不能沒有楊士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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