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其實不明白朱祁鎮所說的是真是假,但卻知道一點,如果大舉征伐,連續數年,想來什麽麓川,什麽緬甸都支撐不住的。


    但是這個想法,立即被王文否定了。


    王文反對大舉用兵之心,是真心實意的。


    如果因為反對藩王外封,就大舉興兵,豈不是本末倒置。


    但是他心中卻有濃濃的不信任之感。


    對於皇帝的不信任,對於勳貴的不信任。


    政治上的事情,他太清楚了。今日可以這樣說,明日可以那樣說,一旦形成一個成例,下麵就可以援引成例就行了。


    開一個口子,就等於打開一扇門。


    朱祁鎮這個手法,王文太清楚了,因為這不是朱祁鎮第一次這樣做了,開海這一件事情,朱祁鎮就是這樣做的。


    但是套路雖然老,有用就行。


    而今開海一事,已經在地方上醞釀風暴,等什麽時候,吹到了北京,大抵是就是朝廷上正式提出重新修訂勘合貿易的時候。


    今日給皇帝開一個口子,明天就能捅破天。


    今日說是不得已而為,明天就會為了這一件事情,對外興兵。


    倒是百姓隻會更苦。


    隻是這些話,王文卻不能說,因為沒用。


    因為王文開口說,皇帝定然說這是權宜之策。僅此一次,下不為例。至於下次為例的時候,就是另外一個說辭了。


    王文心中一歎,暗道:“罷罷罷,老夫舍了這官位,又如何?”王文說道:“陛下,太宗皇帝靖難起兵,掩有天下。宣宗登基,有漢庶人為亂。太宗,仁宗,宣宗,三代削平天下群藩,今日陛下放虎歸山,焉知其中沒有一二效仿太宗之舉?”


    “為天下生禍亂之源,臣請陛下三思,臣請太皇太後的三思。”


    說完之後,王文跪倒在地,長跪不起。


    一時間文華殿之中,落針可聞。


    似乎所有人連呼吸都停止了。


    朱祁鎮也是如此。


    太宗起兵,也不過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在朝很多人都靖難之事的親曆者。


    或許再過十幾年,靖難之事,就成為文臣之間,隨意談論的話題,但是而今卻是一個極其高壓的問題。


    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說。


    有些事情能說不能做。


    太宗皇帝登基之後,因為得位不正,口中從來沒有說過削藩兩個字,但是卻實實在在的做了。


    此事王文將這塊遮羞布拉開了。


    這一件事情不管如何,王文恐怕都不能在都察院待下去了,外放是最輕的。


    朱祁鎮說道:“王卿,此言差矣。張忠遺折之中說的很清楚了,大明藩王從此分內外,大明兩京十三省,所封之藩王,一切如舊,但是在兩京十三省之外所封的藩王,才有領兵之權。但也受節製。”


    “況且,此一時彼一時也,正如太皇太後所言,些許陳年往事,就不必再提了。朕連建庶人都赦免,關於靖難之間的是是非非,就在此處畫上句號。”


    “朕信得過諸位叔王。”


    朱祁鎮想了想說道:“傳令,以方孝孺等建文忠臣後人,一律赦免。並加以追封。”


    太皇太後聽了,微微皺眉,心中卻微微一歎,沒有多說話。


    其實有一件事情,朱祁鎮不知道。


    太祖年間,將藩王世子都聚集在南京讀書,但是仁宗皇帝,漢王,趙王都在。


    太祖皇帝最討厭漢王,卻喜歡仁宗皇帝,隻是嫌棄仁宗皇帝體胖,但是仁宗皇帝與當時僅僅是世子的建文帝,交情不淺。


    但是交情歸交情,該下手的時候,兩邊誰都沒有手軟。隻是仁宗皇帝午夜夢回,未必沒有想感歎過建文之死。


    隻有太皇太後這個枕邊人知道。


    太皇太後知道,朱祁鎮這種表態,其實是一種讓步。


    其實大明朝士林之中,一直有同情建文的風氣。太宗皇帝一輩子不管是多少功業,都洗不清這個汙點。


    所以,解縉的冤案有人奔走,但是方孝孺的冤案,卻沒有一個人敢說話,但是江南士林之中,並非沒有同情之心。


    方孝孺平反昭雪。其實是對太宗皇帝一種否定。當然了,太宗皇帝麵子,還是需要照顧的,所以方孝孺等人各種評價之上,大抵還要為尊者諱。


    不過,即便如此,對南方士林來說,也是一個重大利好。


    朱祁鎮之所以做出這種決定,也是知道。這一件事情是擋不住的。


    即便他不做,將來的皇帝也要做。


    因為大明士林之中,很多人都是號稱從道不從君。方孝孺等人忠於建文帝,在儒家道德上是沒有錯誤的。


    一直否認下去,反而傷害自己的統治基礎。


    特別是現在。文臣勢力坐大,發揮出越來越重要的作用。既然此早要做的事情,就當做籌碼扔出去吧。


    “陛下聖明。”楊士奇聽了朱祁鎮話,立即說道。


    隨即下麵的文臣全部大聲高呼:“陛下聖明。”


    成國公見這情況,低聲嘀咕道:“算了,方孝孺也算一個硬骨頭。”


    靖難集團對方孝孺等人的方案其實並不是多情願的。隻是張輔壓著,不好說話而已。畢竟如果方孝孺是忠臣,他們是什麽?


    有些話不能想太明白。


    王文也跪下來,隻是他口中卻什麽也沒有說。他知道說什麽也沒有用。今後幾日,他大概要離開京師了。


    連罪名都是現成的,離間天家。


    朱祁鎮暗出一口氣,偷眼看了太皇太後一眼,太皇太後也在看著他,目光之中卻充滿了淡然。


    朱祁鎮隻覺得不過一會兒功夫,後背就有一點微微發涼,是被汗打濕了。


    為了將這個想法通過。


    朱祁鎮心中做了不知道多少準備。


    這準備並非在今日都準備的,而是在數年前,第一次見張忠的時候。


    那個時候,朱祁鎮就發現一個問題。


    大明在對外戰略,其實相當不利於擴張。太宗皇帝雖然對外大加征伐,但是對太祖留下的製度,卻在口頭上遵從。


    朱祁鎮想將大明推上極盛,他首先需要一個理論基礎。


    漢武帝想北伐匈奴,還要先推舉公羊家,高舉大複仇的旗幟。封建策固然是張忠一生智慧的結晶,但也是朱祁鎮通向大帝的第一步。


    從今天開始,太祖皇帝限山隔海,列十五不征之國的對外總方針,就變成了,內郡縣,而外藩國的政策。


    這種政治轉向,或許今天,乃是今十幾年,還看不出什麽。但是當幾百年之後,人們探尋這一段曆史的時候,無不以這一次會議為關鍵轉折點。


    這當然是後話了。


    “陛下。”楊榮說道:“既然定下外以封建之策,那麽卻不知道以那位藩王鎮守麓川?”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知道是廢話的話,但是又不能不問。


    誰都知道,襄王此刻在京師。


    不是襄王會是誰?


    果然。朱祁鎮說道:“襄王乃是朕的王叔,既長且賢,就令襄王就蕃麓川,兵部準備好三護衛。並各色官員,助襄王叔一臂之力。”


    柴車說道:“臣遵旨。”


    太皇太後也說道:“宜早不宜遲,既然定下來,就讓襄王先去軍中吧,內閣商量一個名目出來。”


    太皇太後這一次主要目的就是為襄王鋪路。自然要將這一件事情給敲定了。


    楊榮聽了,卻皺起了眉頭,出列說道:“太皇太後,臣以為軍中兵危戰急,襄王還是在大事抵定之後,再去不遲。”


    朱祁鎮立即明白,楊榮的擔心,與他之前的擔心一樣。


    果然削藩作為政治正確已經在中樞文官之中深入骨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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