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雖然知道楊士奇是想辦法婉拒,但是卻沒有辦法。


    因為朱祁鎮知道楊士奇是正理。


    正因為是正理,才沒有辦法。朝廷雖然有些積蓄,但是天下何處地方官不想用錢,這前麵開了先例,地方上卻不好處理。


    所以這個難題不得不轉交給了於謙。


    於謙說道:“臣有四策,可解此急。”


    朱祁鎮大喜說道:“先生請講。”


    於謙說道:“首先是房課與契稅。”隨即將其中的套路說了出來,說道:“如此每年可以少可得一萬兩,多則數萬兩,足以養吏。”


    “其次,就是京城門稅。此事,臣還是從焦敬那邊得到了靈感。”


    “其三,就是市肆門攤稅。”


    於謙說道:“仁宗皇帝時候,以寶鈔不變,將市肆門攤稅以寶鈔收之,北京一年,門攤稅大抵有萬餘兩。”


    “隻是之前,朝廷人手不多,多以定額征之,而不是以實際征之。”


    “臣走遍北京街巷,大有不納此稅,此刻人多了,臣以小吏親征之,決計會多出不少,至於多出多少。臣尚且不知道。”


    “除卻上交戶部的萬兩定額之外,大抵能有數千兩紋銀。”


    “其四,就是香稅。”


    “京師之中,有不少寺廟道觀,香火鼎盛,但多有貴人庇護,香稅繳納不及,臣以重法勒之,可比尋常多出數千兩之多。”


    朱祁鎮聽了,匆匆一折算,說道:“如此大興縣之中,每年最少能有三五萬兩,足以支撐各小吏的開支?”


    於謙說道:“陛下,此事絕非善政。可用於京師,決計不可用於其他府縣。否則天下百姓必苦之。臣也不過是權宜之計。”


    朱祁鎮自然知道了。


    大明是一個標準的農業社會。


    支撐朝廷開支的決大多數稅收,都來自農業稅。


    這一點與後世不同。


    可以在城市之中征收的稅,並不是太多。最多不過是商稅,市肆門攤稅,門稅,契稅等少數幾樣。


    甚至房課也是沒有的。


    這是於謙創建的。


    但是這是京師,人員超過百萬的京師。


    很多稅在北京,南京,蘇州大抵能夠征收的,在其他地方,卻是勞民傷財,甚至所收的賦稅,還不夠稅收成本。


    隻是明朝初期,是這個樣子,但是從明朝晚期卻不是這個樣子了。明代商業社會極其發達,流動在商業之上的白銀到底有多少,即便後世也不大清楚,有人說七八億兩。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大明朝廷並沒有在這其中得到半點好處。


    所以朱祁鎮本意並沒有梳理城市稅收的意思,但是於謙已經做了。心中自然有心發揚廣大。


    不過,這話卻不能對於謙說。


    於謙未必覺得其中意義重大。


    朱祁鎮說道:“朕自然知道,不過這數萬兩用於養吏應該還有剩餘吧。”


    於謙說道:“剩餘的賦稅,臣已經有了用處。”隨即於謙將這些錢的用途一一說明。主要用在修建下水道上。


    似乎這一場北京城內澇,給於謙很多教訓。


    朱祁鎮心中一歎,心中暗道:“似乎,誰都怕我亂花錢。我是那種亂花錢的人嗎?”


    不管是太皇太後,還是楊士奇,乃至於於謙都似乎都是這樣想的。


    如果不是太皇太後覺得力不從心。內庫三千多萬兩白銀,決計不會交到朱祁鎮手中的,楊士奇也是如此,對朱祁鎮想要的在計劃外的開支,都在極力壓縮。


    就好像是腦門上寫得“勤儉持家”四個字的老管家一般。


    連於謙也是如此。


    朱祁鎮說道:“而今還有什麽事情,需要朕幫忙嗎?”


    於謙說道:“借陛下龍威,一切順利。”


    鬼知道,於謙所說的一切順利之後,有多少暗地裏的爭鬥。


    如果不是英國公張輔帶頭,將他家的房課給交了,下麵的勳貴們,能老老實實的才怪。這也是於謙在房課上減輕。不敢多征收。


    這也是一種妥協,畢竟在房課上,估價低於二十兩的房產是免征的,與契稅繳納標準一樣。


    更不要說香稅了。


    要知道京城寺廟背後的大佬,不是別人,就是北京城之中宦官。


    這些宦官沒有子嗣,都將希望寄予來世,大多虔心佛法,不過即便宦官之中大佬,王振在朱祁鎮麵前,也不敢炸毛。


    但是有些人,朱祁鎮卻沒有辦法。


    不是別人,就是後宮的太皇太後與皇太後。


    所謂的香稅,就是各寺廟的香火錢納稅。對於這一件事情,太皇太後倒是深明大義,不為所動。


    孫太後卻覺得皇帝所做的有些過了。


    但是孫太後畢竟不是太皇太後,僅僅在朱祁鎮前麵嘮叨幾句,朱祁鎮一低頭一認錯,這事情就過去了。


    作為溺愛兒子的母親,大抵會多捐一點香油錢,向佛祖贖罪,但也不會打自己兒子的臉。


    這背後沒有朱祁鎮撐著,於謙早就被外放了。


    不過,於謙微微猶豫了一會兒,說道:“陛下,隻是有一件事情,需要陛下留意。如此一來,宛平,大興兩縣,權力大增,不比尋常縣令,需要得力的人手,掌控才是。”


    朱祁鎮聽了,也點頭。


    他當然知道,在這一切變革之中,於謙是將兩個縣令都架空了。


    不過,這兩個縣令本來就沒有什麽權力。


    所謂三生不幸,知縣附郭;三生作惡,附郭省城;惡貫滿盈,附郭京城。這兩個惡貫滿盈的知縣,於謙順天府就很難辦了。


    如果沒有這一場大水,朱祁鎮都找不到借口給於謙放權,於謙在北京都待著憋屈,更不要兩個知縣了。


    在北京街上一轉,幾乎都是上官。於謙除卻北京城中兩個附郭縣之外,外麵還有好多縣州可以管。但是這兩個知縣,卻不可能將手伸到北京城外麵。


    所以這兩個知縣,在到任之後,就是百事不理,嗯,也沒有百事讓他們理。一心一意都想做一件事情。


    那就是想調離這裏。


    所以,於謙在做事的時候,幹脆將這兩個衙門給架空了。


    但是這並非常態。


    畢竟於謙作為順天知府,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說治理盧溝河的工程,就要展開了。


    治水是再正經不過的事情了,故而朱祁鎮說通了楊士奇,楊士奇也不在這一件事情上卡朱祁鎮。


    同意戶部批款,征調順天府的民夫,甚至還動用衛所軍。


    但是朱祁鎮想要一勞永逸的解決盧溝河的問題,卻是一個問題。


    問題在於,盧溝河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的,朝廷本身都沒有一個完整的解決方案。一直以來都是加固盧溝河北京段的堤壩,讓盧溝河想要決堤,到下遊決堤,不要影響到北京就是。


    這一件大事,縱然是戶部與工部主持,但是畢竟在順天府地界,於謙不可能不參與進去。


    “好。”朱祁鎮說道:“讓劉定之調任大興縣吧。他在西北養馬有功。至於宛平縣,就讓給楊首輔吧。楊首輔定然會挑選一員幹吏。”


    於謙說道:“臣明白。”


    朱祁鎮送走了劉定之,心中忽然想到數年之前,劉定之遠去西北,在軍前效力,西北之戰很多情報都是劉定之發回來,也揭發了不少養馬的弊端。


    朱祁鎮就讓劉定之入太仆寺馬監,在西北養馬。


    劉定之這一樣,就養了數年。劉定之能力還是有的,數年考評都是優。從牧監從七品,一路升到了陝西宛馬寺寺丞,正六品。對陝西馬政了如指掌。


    而大興縣令也是正六品,不過大興縣令不管怎麽說,也是京官。算是升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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