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當殺神自廢墟當中走出,方塵心底真正產生了畏懼的那刻,勝負幾乎已然明了。


    渾身血肉模糊的白虎象將,因為聖人陵墓考核的規則,在那些懼意傳來之後,非但未曾狀態萎靡,反而氣勢愈發高漲。


    也正因此,血色長鐮之上的那些道韻,那般輕易地便破開了老峰主的劍天法地,將青山小師叔一招招逼至重傷。


    蘇桑這位聖人的規則,終歸要比老峰主強上太多。


    但難得的是,在柴山叩劍崖中,已然經曆過生死的年輕劍客,在血色長鐮最後一記殺招之下,反而愈發趨於冷靜。


    年輕劍客的眸中,因為求生之誌尚未消弭,才能恰好注意到了自己拚死一搏後,白起手臂上的劍傷,以及那朵濺落在石地之上的血花。


    所以,方塵心底才完全確定了白虎象殿的考核規則。


    勇與殺。


    隻有真正敢於直麵心中的恐懼,敢於平淡地直視死亡,才有資格接受這位殺神屠夫的傳承。


    “閉上眼,不看便不怕嗎?”


    確認了考核的結果,白起那張俊逸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幾分笑意,這位此刻看起來一身書生氣的儒將,卻是背負著雙手,看向艱難挺直腰杆的方塵,搖頭打趣道。


    “非也,隻是不願意看到前輩血濺三尺的模樣。”


    聞言,青山小師叔卻是反而正色起來,頗有些自得的搖頭說道。


    “另外,方塵多謝多謝前輩傳道。”


    巧妙地避過了閉目這個話題後,方塵收起臉上的笑意,將沉淵收進養劍葫中,雙手交疊,朝著白起彎腰行以一禮。


    大抵因為蘇桑的聖人陵墓,其間廝殺終歸是為了考核,所以白虎象將最後的幾次出手,明明可以一擊取了方塵的性命,卻偏偏次次留手,甚至刻意強調關於此間考核的宗旨。


    也正是因為白起的那番言語,原本已然武元枯竭的方塵,才能夠抓住最後的契機,以坦蕩之姿迎鐮出劍。


    至於那一幕閉眼,大抵也的確是因為方塵雖然心中已然有底,但刹那之間仍舊難以徹底消弭,心中關於出劍至尊的畏懼,所以便如白起所言,不看便不懼。


    雖然最後一劍仍舊有幾分賭博的成分,但依仗著心中的平寂,方塵賭對了。


    “哈哈哈,你小子,不錯不錯,有意思。


    白虎象殿的考核既然已經結束,你也順利完成了本座的試煉,那麽便接過本座殺神的傳承吧。”


    看著方塵麵容之上的真摯,身著一襲白色儒衫的白虎象將,更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大笑著轉過身去,緩緩端坐於其抬手凝成的石椅之上。


    雖然腳下的斷壁殘垣,並未如白起狀態那般恢複如初,但如此一幕殘破景象,倒是無意間對上了殺神屠夫的盛譽。


    那座白虎象將以至尊之威凝成的王座,因為裹挾著殺神的大道,看起來通體一片黑紅,而王座的後方,則有一尊白虎象盤亙於端坐其上的白起肩頭。


    這位蘇桑轄下,當年人皇一脈的至高四將,此刻麵容再非溫和,也絕無殺意,看起來隻有威嚴。


    至尊之威,攝天下萬族沉浮。


    “方塵,你可願接本座之傳承,以殺道橫行於世,殺天下一切該殺之人,誅北海萬萬當誅之妖。”


    蓮池中央,伴隨著白虎象將的聲音傳出,原本已然平寂的朵朵紅蓮,與蓮葉一齊朝著王座俯首,恢弘之音如大道彌散整片空間。


    那方王座之上的白虎,血色的瞳孔與白起一起,注視著傲然而立的青山小師叔。


    蘇桑的聖人考核,其中四象將的傳承各有側重,或許而今看來方塵的修行天賦,尚不及佛子和道子,甚至與九皇子李元白都還有一定差距,但不可否認,在生死之前,方塵的表現卻很讓白起滿意。


    九境之上的大道破境,境與境之間的鴻溝,可不僅僅是天賦便能夠抹平。


    端坐於王座上的白虎象將,注視著下方的年輕劍客,那雙燦若星河的眸子中,緩緩浮現出一汪赤紅色的血海,承白虎象將傳承,青山小師叔往後,再不弱於人。


    “方塵,願承前輩傳承,殺出天下一片清明。”


    處於白虎象殿廢墟之上的方塵,在聽得白起開口後,視線之中隱約看見了大夏國祚當中,神都之外的延綿國土,其上屍殍遍野,官匪交結。


    而拒北城的更北邊,那座距離冥海最近的戮夏城,萬千妖族披甲向南行。


    大夏統治的人族天下,皇朝表象巍峨壯闊,但天下萬民,卻是白骨橫行。


    所以,那位原本以青山劍修的身份傲立雲端的小師叔,真正坦蕩地向著白虎象將彎腰再行一禮,接下了這位至尊遺留人間的傳承。


    “善,與青龍他們三人不同,白虎象殿之內除了本座這道殘存之靈,便再無他物,所以此間的傳承,本座從一開始便隻準備給一人。


    本座原本以為,那一天還很遠,畢竟夏朝進入皇陵的曆代皇子,看起來全無衰頹跡象,距離這天下大勢更迭還有很久。


    但大勢分合,本座倒是忘了,這人間有些人雄,能夠以一己之力掀翻整座天下的格局,如蘇桑,亦如你。”


    王座之上的白虎象將,在見得方塵眼底的炙熱後,眉宇間欣賞之色愈弄,白起抬手半握,於是盤亙於王座背後的那隻白虎,陡然一聲長嘯,隨即竄入其掌心。


    “方塵,大道三千,有人以一道橫行世間,也有人以數道君臨諸天,你往後所要麵對的一切,注定與殺伐結緣。


    所以,今日,本座便贈你一條天下大道,以殺止殺,殺得天下膽寒。”


    待得白虎徹底化作掌心那一抹朦朧血光,白起陡然一聲大喝,隨即抬手按向方塵。


    於是,那一抹血光幾乎是蠻橫無理的擴大數倍,強行鑽進方塵身體,轉瞬間便將那座劍道元海,占據了大半。


    白虎象將贈予方塵的傳承,是一條完整的大道。


    殺道。


    “殺道與劍道同屬至高的大道,所以這兩條道都能夠陪你走到巔峰,本座傳給你的是一條已經走到半聖的道,但以你之體魄元海,而今還無法承載這樣一條道。


    所以,本座會將此道精煉壓製,徹底抹滅其上關於本座的氣機,往後隨著你的修為境界高漲,一路殺伐,這條道也會一步步地隨著你的領悟解封,從而度化成一條真正屬於你的道。


    此外,承接了本座的道,你也算是我的半個弟子,你的身份注定了你要背負很多東西,但萬望切記,行事慎謹,殺道並不是濫殺,更不是莽撞的殺。”


    伴隨著那些血光湧入方塵體內,白虎象將的身形也逐漸模糊,在那道白衣身影散去的最後,殺字道音於整座蓮塘靡靡回響,有些許哀鳴,自蓮間傳出。


    處於血色光柱當中的方塵,雖然察覺到了眼前發生的一切,但半聖之道強行入體的痛意,卻使得年輕劍客隻能緊握雙拳,跪倒在地,徒勞地渾身戰栗,難以發出一點聲音。


    所幸這一條大道,是白虎象將以傳承的形式交給方塵,所以大道入體之時,那些隨著白起抬手剝離的道意,紛紛鑽入方塵身體血肉骨骼之中,一點點的打磨著年輕劍客的體魄。


    隻是殺道的打磨方式,乃是剝離隨即以道韻助以重生,這種如同剝皮抽筋的鑄體,若非方塵早已不是第一次經曆,恐怕此刻早已痛暈過去。


    但此刻的清醒,實在難言好壞,雖然方塵的心神,能夠關注著大道的演變,從而對殺道更為熟悉,也更快掌握,但這份熟悉前卻是要在痛意中打磨太久。


    隨著肉身一次次的剝離重組,半聖大道終於徹底鑽進了方塵的劍道元海,那些殘存的道韻一點點地修複著方塵的身軀,而原本盤亙於元海當中的那一縷大夏龍氣,如有所感,也擴散出道道金黃色的迷蒙光澤,強化著年輕劍客的脈絡。


    白虎象殿內的這一場生死試煉,雖然九死一生,但方塵真正堅持下來後,受益實在太大。


    渾身早已被汗水浸濕的年輕劍客,大口喘息了許久,這才將魂海靈識探向武道元海,見得那一抹血色如同喧賓奪主一般,轉瞬間占據了元海之內的九成空間,將原本的劍道道韻擠在最邊緣的角落,不免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青山小師叔緩緩直起身子,打量了一眼自己此刻的肉身,經曆了龍氣和半聖殺道的數次打磨,此刻的身體雖然仍舊有些瘦削,但皮肉之上隱約可見的瑩瑩光澤,看起來便頗具力量。


    方塵握拳朝著身前猛然轟出,驟然響起的音爆之音,使得年輕劍客眼底浮現出一抹炙熱。


    如此體魄,蓮會登山時的那些天驕,恐怕少有人能夠破之。


    年輕劍客鬆開拳頭,有些無奈地看了看潔白的雙手,原本霜寒城內風吹日曬形成的黝黑皮膚,隨著血肉的剝離重組,早已消失不見,此刻的青山小師叔,看起來真正像是一個出身青山這等上宗,生來不凡的年輕劍仙。


    當然,除了方塵身上那一襲破破爛爛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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