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的四柄至高劍器,皆是這一方上宗不下萬載的輝煌傳承之中,那些聞名天下的劍仙遺留的佩劍。


    沉淵劍仙於冥海劍斬妖皇的聲名,較之白虎象將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此刻握住沉淵的劍客,非是數千載前的那位劍仙,而手執那一柄血色長鐮的,卻是那位同樣身處至尊境的殺神白起。


    那一掌裹挾的惶惶之威,雖然其間武元雄渾程度仍舊停留在九境,但其中夾雜的道韻,卻遠非九境修行者可比。


    這是一場公平,卻又不公平的較量。


    扶著沉淵再次直起身子,方塵抬頭凝重地看了一眼,麵容仍舊一臉淡漠的殺神,這位人皇轄下的四象將之一,似是將這場試煉當成了一場遊戲,就像是狸奴戲弄耗子。


    耗子不出手,貓便同樣靜默。


    但方塵並不認為,自己便是那毫無反抗之力的耗子。


    年輕劍客輕咳兩聲,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旋即將武道元海之中,那些翻湧的武元盡數調動至沉淵劍身,劍器下沉,又是一記劍五揮斬而出。


    仍舊一手負後的白虎象將見狀,眼底並未泛起絲毫波瀾,白起仍舊如麵對方塵第一劍那般,單手握住血色長鐮,靜候劍來。


    隻是這一次,方塵的出劍,滿是淋漓殺意。


    銜燭斜撩而上,在與血色長鐮相碰的瞬間,不可避免地僵持片刻,而手握沉淵劍柄的方塵,這一次卻是不再硬抗白虎象將的攻伐。


    劍鐮相抵的刹那,青山小師叔掌中沉淵,自劍刃與長鐮相交之點,翻轉偏移出一個詭異弧度,劍器繞過那柄長鐮,攜浩蕩之勢直撲而上。


    白起見狀,負於背後的另一隻手仍舊沒有出招的意思,血色長鐮隨著殺神右手手腕翻轉,鐮尖與鐮柄夾存的犄角,將沉淵劍身死死鉗住,使得年輕劍客再難向前挺近。


    但滾滾劍氣仍在四散。


    沉淵無法前刺,方塵也沒有急著推劍,而是右足在地麵一瞪,伴隨著腳下石板崩碎炸裂,手持沉淵倒退而出。


    隨後再次出劍。


    年輕劍客身側擁簇的浩蕩劍氣,使得大殿之中幾乎被密密麻麻的劍氣盡數充盈,雖然這些劍氣對白虎象將的強大體魄而言,難有絲毫影響,但卻憑借著彼此交錯席卷,將白虎象將身前的一切,遮掩的模糊不清。


    但白起仍舊駐足原地,直至那些盤旋的劍氣之中,有一道劍光飛掠而來。


    那柄血色長鐮如有所感,輕輕顫鳴,隨後斜停在白起身側,在方塵以虛隱一式分化出三道身形後,白起更是微微一笑,隨後手執長鐮,朝著三道身形後方,那一處看起來一片虛無的空間斬去。


    劍與長鐮的碰撞聲隨之響起。


    那一串奪目火花之下,被白虎象將如此輕易地破除了虛隱劍招的方塵,在白起裹挾著十成道韻的一鐮之後,以一種較之出劍更為迅速的速度倒退出去。


    年輕劍客的雙足,在地麵上倒退著踩出數十步,直至後背在大殿側牆之上撞出一個凹坑,這才徹底抵消那一鐮的浩蕩氣力。


    方塵大喘著粗氣,靠在牆壁之上,一臉凝重地看著劍氣包裹之中的白虎象將。


    這位當年以至尊修為殺得人族天下膽寒的殺神,雖然在蘇桑的試練中,僅僅動用了九境的武元,但是論及對道韻武元的調動,招式的靈活變幻,甚至於出招時候的時機掌控,較之方塵這個踏足武道不過短短三載的劍修而言,都要強上太多。


    所以,方塵能做的,僅有拚命,將迄今為止所學所悟的一起,盡力地施展出來,如此方才有可能奪得一線生機。


    年輕劍客靠在牆壁之上的身子再次挺直,而負於腰間的養劍葫,則開始輕輕顫動。


    自東荒那場問劍之後,沈鄉贈予的劍器驚蟄,便一直沉眠於養劍葫中,神都之中的大夏蓮會,因為登山的年輕一輩比鬥,是以山河社稷圖複製的虛體進行,所以山巔之上的那次拔劍,並未真的動用那一柄,被養劍訣溫養了整整一載有餘的劍器。


    直至此刻,方塵拔出了那柄劍。


    那些盤旋的劍氣之中,先有一劍自劍氣之中橫穿而來,於是倒拖長鐮的白起,將鐮刀狠狠一甩,便將方塵以禦劍之法驅使的沉淵砸飛,青山至高的劍器呼嘯著倒退出去,在大殿牆壁之上,砸出如若羅網般的細密裂痕。


    而裂痕正對著的方向,白虎象將的後方,雙手並持那柄驚蟄的青山小師叔,則以一種難以想象的速度凜然殺至。


    這一劍毫無花哨,僅是最純粹的速度與力量的結合。


    所以,剛才揮斬出一次長鐮的白虎象將,隻能有些詫異地回頭,雙手橫握住長鐮鐮柄,硬生生攔下這一劍。


    驚蟄自上而下狠狠砸落。


    那些四周盤旋的劍氣,如同受到召喚一般,伴隨著這柄溫養已久的劍器,紛紛交疊融合,隨即與驚蟄一起,斬向白起的長鐮。


    九境武修,之所以與山巔境之後的修行者,彼此差距如隔天塹,最重要的一點便是道,九境修行者登樓至頂,掌控的也隻是道韻,與山巔境掌控的大道,是兩個相差甚遠,甚至截然不同的東西。


    所以,九境之內的殺伐,更多的還是以武元為主。


    蘇桑這座聖人陵當中的傳承試煉,給予四象將的規則能力,便被局限在九境之中。


    雖然道韻、招式以及技巧等方方麵麵,方塵都不及那位數千載前殺名滿天下的白虎象將,但武元一途,卻在此刻超過了白起。


    沈鄉傳給方塵的養劍訣,其孕養方式極為特殊,無論是武元還是道韻,都可以作為養劍的材料。


    而境界不過九境的青山小師叔,孕養驚蟄的養分,顯然更多的還是以劍元為主。


    自北嶺到東荒,再來到這座神都皇陵,驚蟄當中積攢的劍元,在這一劍之下,肆意傾瀉開來,其中劍元的量之大,甚至遠遠超過了九境修行者能夠掌控的程度。


    沈鄉曾用這一劍,在北嶺冥海之中逆伐了一位半尊,從而得了拙峰數子的稱號。


    那麽皇陵之中的這場試煉,這一劍自青山小師叔掌中使出,同境廝殺更是所向睥睨。


    白虎象將,第一次在方塵的劍下,後撤了一步。


    這位蘇桑轄下聲名赫赫的將帥,雙手手臂之上的雪白衣袖,在那些縝密劍氣切割之下,被撕扯成道道細碎布條,隨後在更多呼嘯而至的劍氣下,紛紛化作齏粉,彌散天地。


    而白起用以握鐮的雙臂,因為承載了如此厚重的氣力,臂膀之上早已青筋畢露,隱約可見些許被劍氣撕開的小口,如同斑駁血痕。


    但白起仍舊隻是後退了一步。


    那柄長鐮在承劍時狠狠一顫過後,便再未有過絲毫晃動,而白起一前一後的雙腿,居於後方用來支撐身體的右腿,在一開始後撤一步,於大殿地麵踩出一個深坑後,便自此一步未退。


    方塵手中劍器之下,森然繚繞的劍元以及劍氣,即便仍舊不斷下壓,卻是僅僅使得白虎象將腳下的深坑更深了三分,但再未傷及白起分毫。


    青山小師叔眼底掠過了刹那的茫然,大夏蓮會的九境三層之說,早已傳遍了人族天下,與樂府那位持槍的第二層槍修陳未央廝殺過後,方塵本已以為這三層之間的差距,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大。


    畢竟,年輕劍客在八境之時,便親手逆伐了九境第一層和第二層的修行者。


    但此番的交戰,方塵才真正明白,同為九境,彼此之間的差距,卻可能大到難以想象。


    白虎象將的九境,要遠比方塵迄今為止,交手過的任何一個修行者的九境,都強大太多。


    倘若佛子和道子的九境,獨立第三層,便是指的此等實力,那麽方塵不得不承認,自己想要追上他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年輕劍客的心底第一次出現了刹那的無力感,但很快便被方塵生生壓下。


    自北嶺握劍走到現在,可以說方塵的修行一途,一直都是順風順水,雖然有著數次險死還生,但至少青山小師叔出劍之後,還從未敗過。


    所以,那一刻劍心一樓孤傲而存的無敵心,決不允許方塵否定自己。


    青山小師叔收起了眼底的茫然,驚蟄一劍未能功成,那麽還有第二劍。


    年輕劍客的嘴角輕輕努動,於是漫天呼嘯的劍氣緩緩停滯,在白虎象將身後三丈開外,交織匯聚成一柄雪白的劍氣。


    天下劍八,天上人間。


    陳劍聲遺留於人間的這一式劍招,並不需要方塵消耗太多的劍元,這一劍是對劍道三座樓最為本質的考量,劍術成劍氣,劍心掌劍氣,而劍意則為之賦予靈氣。


    那一道雪白劍氣,伴隨著四周其餘劍氣的不斷湧入,非但未曾擴大延長,反而較之一開始更為細小。


    但其中裹挾的殺意,卻是愈發水漲船高。


    在方塵眼底掛上三分冷意的同時,雪白劍氣擁有的靈性,使得其逐漸幻化為一條蒼白遊魚。


    隻是與尋常市集中售賣的魚兒不同,這條劍氣遊魚的眼中滿是靈性,以及殺意,劍氣緊緊“盯著”那個與方塵廝殺的白衣人影。


    隨後,驟然長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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