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秘地離開之後,方塵便一直疑惑劉蒼是否知曉劉沛為何而死。


    陵墓之中,彼岸花造成的幻境雖然很強,但正如先於方塵借助沉淵破除環境的沈鄉一般,上三境武修的強大意誌完全有可能擺脫。


    隻是離開陵墓之後,沈鄉幾次若有若無的試探,劉蒼都未漏出任何破綻。


    他就像是認定劉沛乃是墓主殘魂所殺,因此全無憤恨,隻有滿腔悲傷和對方塵幾人誅殺墓主的感激。


    但方塵卻總覺得這位劉家主事數十載的老家主,眼底始終壓抑著什麽,就像是方塵幼時於霜寒城見過的唱大戲的戲子,戲裏戲外截然不同。


    直至劉蒼此刻握刀出現在身前,方塵才終於確定,他一直都知曉。


    少年抽出身後劍器,卻並未急著出劍。


    “劉家主,陵墓之中彼岸花的環境看來真的未曾困住你,那麽你也應當知曉,劉沛是被墓主殘魂掌控心智,在下是不得已而出手。”


    秘地中的出劍誅殺劉沛,並非方塵所願,因此,少年也不想因此與一個七境修士結仇死戰。


    隻是,失去了劉家唯一天驕的劉蒼,顯然並不是這樣想。


    “我自然知曉沛兒的死,斷魂老狗才是最大的仇人,但沛兒終究是死在你的劍下,斷魂老狗死了,你也該去給沛兒陪葬。”


    握住長刀的劉蒼,眯著眼睛看向方塵,因為常年在江湖中的沉浮,這位老人眼中看起來並無絲毫像是憤怒之類的情緒,而是如一灘死水。


    平靜。


    卻滿含殺機。


    長刀裹挾著呼嘯風聲斬向方塵。


    自知此戰避無可避的方塵深吸一口氣,旋即揮劍迎上刀身。


    隻是四境修為與七境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速度,力量,武元,劉蒼全方麵的碾壓之下,哪怕登入劍道一層樓的方塵,出劍已然極為精巧,但仍是在這一刀下向後退去數步。


    雙腳在泥地上足足拉出數丈之距。


    握住那柄名喚‘驚蟄’的劍器,方塵雙臂因為劍身之上傳來的強大氣勁不斷顫動,少年漲紅著臉色,眸中滿是凝重。


    “果然如老夫所料,你小子四境便開始登樓,難怪沈鄉那廝如此看好你,竟是秘地一行都帶著你。


    或者說,你小子並非是金環鏢局的人,而是青山的弟子,如此才能解釋你的天資。


    隻是,不管你出身如何,今日都無所謂了,許塵,此刻你隻有死路一條。”


    一刀斬退方塵,劉蒼那張蒼老的臉上仍舊不見喜怒,這位直到此刻都還沒有完全清楚方塵身份的老家主,壓抑著聲音搖頭歎息片刻,隨後揮刀再出。


    刀意延綿不絕。


    那柄沈鄉攜帶多年的劍器驚蟄,雖然不及沉淵的品級之高,但也遠勝於尋常劍器。


    隻是哪怕方塵出劍再快,手中劍器再好,境界的差距終究難以抹平。


    大刀接連斬出的延綿氣勁,使得方塵從第一劍主動迎出之後,其後的每一劍都是被動出劍。


    所以,少年後撤的步子越來越大,可以揚劍的距離也越來越短。


    直至刀劍距離方塵額前已然不過三寸。


    方塵咬牙狠狠揚劍一斬,隨後借勢向後退去。


    兩人再次拉開一段距離。


    “許塵,跪下向我磕頭,給我那死去的孫兒賠罪,今日我可以讓你死的稍微痛快點。”


    這位從一開始出招便未動用武元的七境武修,那雙眸子中難得地浮現出幾分悲傷,劉蒼一手握刀,一手負後,一步步走向方塵,如山墜頂的七境威壓總算席卷而出。


    方塵聞言並未說話,元海之內肆意傾瀉的劍元緩緩加注至驚蟄劍身,劍六銜燭的招式複刻腦海,再次揚劍。


    劉蒼嗤笑兩聲。


    “四境戰七境,不知死活。今日老夫定要讓你受千刀萬剮之苦,如此才能慰藉吾孫在天之靈。”


    滾滾刀氣席卷而出。


    隨後在方塵出劍之時被斬成兩半。


    天下劍林最高的九座山峰,銜燭作為沉淵劍仙北境斬妖皇的一劍,威力自然非同小可。


    隻是尚未完全參透此劍的方塵,那一劍終究難以跨越足足一個大階的差距。


    銜燭張揚而起的淋漓劍氣,在至高劍意的加持之下,很是輕易的破碎了滾滾刀氣。


    隨後刀劍相交。


    劉蒼後撤一步。


    但也僅是一步,讓人心驚的一步。


    驚蟄之上突然泛起的凜冽劍氣,在觸及劉蒼蒼老身軀時,竟是如遇山石,難有存進。


    但劍身之上的那股劍意,仍是暫時壓製住了劉蒼的七境氣機,將其逼退一步。


    雖然壓製竟是一瞬,但回過神來的劉蒼眸中卻陡然泛起幾分驚懼。


    這少年,不過四境,竟是已然登樓,並且領悟了劍九。


    此子,決不能留。


    七境武元喧囂而起。


    銜燭一劍並未取得太過明顯的成效,方塵眸子一沉,眼底難得地泛起幾分複雜。


    劍六未能殺敵,不是劍招不強,而是自己修為太弱。


    少年輕輕一歎,心情沉重的開始調動元海內另一道劍意。


    天上劍仙的那道雪白劍意。


    銜燭之勢漸過,劉蒼自此等劍意下回過神來,刀身之上沛然氣勁驟起,壓著驚蟄緩緩靠向少年眉心。


    生死一瞬。


    雪白劍意將出。


    隨後一切歸於靜止。


    那一枚在劍嶺之上相助方塵修成劍元訣的鎮界珠,在方塵體內蟄伏數月,不知偷吃了多少劍元之後,此刻陡然自少年元海鑽出。


    雪白光芒繚繞刹那。


    劉蒼體內的刀元流轉,刀身的下落,以及那張蒼老麵頰之上的細微表情變化,幾乎是同時迎來了刹那的靜止。


    而少年的劍還在揚起。


    驚蟄斬開那柄大刀,自劉蒼脖頸拉出一條細線,鮮血滯留片刻,隨後伴隨著少年後退開始噴湧而出。


    大刀自手中滑落,劉蒼眸中最後閃過幾分怨毒和難以置信,便就此倒下。


    鎮界珠回到方塵元海,再次沉寂。


    站在少年背後極遠處,已然握劍準備出手的古正見得如此一幕,眸中滿是不敢相信。


    身側沈鄉亦是張大嘴倒吸一口冷氣。


    “小師弟那一劍是劍六?至於那枚珠子——”


    “的確是劍六,那枚珠子能夠頃刻間鎮壓上境武修,應當是一件天下罕見的法器,想來這也是峰主敢讓小師弟獨自下山練劍的依仗。”


    古正輕輕點了點頭,收斂起眼中的驚詫,轉而化作淡淡的欣喜。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不再多言。


    能壓製上三境武修的鎮壓法器雖然珍貴,但在這座天下並不算稀少,但能夠在四境武修手中便有如此威力,那枚珠子的品秩絕不遜色於青山的四柄巔峰劍器。


    而這種品秩的壓製類法器,聞所未聞。


    心底一番思索過後,沈鄉轉頭看向身側,因為擔憂方塵,緊握的雙手中滿是汗水的沈霽,眼中陡然掠過幾分心疼。


    方塵收下香囊之後不再多言,無疑已經說明他們是好朋友,但也僅是朋友。


    山巔劍仙,和江湖兒女終究不是一路人。


    於是,沈鄉輕輕摸了摸沈霽的頭,隨後做出了一個不容置疑的決定。


    “霽兒,今日我們回金環城後,你便不用再去走鏢了,跟著你古叔叔去青山吧,去做一個能夠與他並肩的女子劍仙。”


    “爹——”


    “傻丫頭,這些年也是你爹太自私了,你娘離開後,我便隻想著把你留在身邊,給你一個安穩的日子,倒是忽視了你的想法。


    霽兒,你可是爹的女兒,是當年那個北境一劍斬半尊的劍仙的女兒,你的天資不該在江湖中沉浮,而是該如青山的過往一般,在這天下如月散輝。”


    沈鄉背負著雙手,那身金色的衣袍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竟是遮掩了眼中的亮芒。


    “另外,師兄,既然劉家對小師弟出手了,我們也該再回去走上一遭。”


    ……


    數千年前的亂世安穩之後,一統天下的李氏建立了大夏,千年以來,大夏皇族君臨四方,並按照地域特征將天下劃分為一百零八道。


    其中,以神都為中心的,那片被延綿邊城包圍的中域,獨占七十二道。


    而青山所居的北嶺,占十四道。


    正如沈鄉曾言,這天下當中,修行始終是少數人的權力。


    所以在離開了靠近青山的青衍道和落雁道後,方塵再向東走的其餘北嶺三道,武修已然極少。


    許多僥幸踏足修行一途的下三境武修,在這些世俗之地,建立起一個又一個聽起來仙氣盎然的實力,構築著天下人眼中的江湖。


    隻背一柄劍,隻挎一酒葫的少年,在這片江湖中,看著生老病死,看著婚喪嫁娶,看著手中那柄愈發沉重的劍器。


    這一看,便是半年。


    於是,少年走出了北嶺,踏入了東荒。


    大易道。


    迎風城。


    隨後遇見了兩位少年。


    背負著一柄入鞘劍器,身穿雪白不然塵埃的道袍少年,負手站在城牆之上,抬頭看著方塵,輕言“道可道,非常道”。


    手中握著一串念珠,穿著一身不凡的紅白袈裟的年輕和尚,低頭看著念珠,默念阿彌陀佛。


    隨後道子眯眼,佛子抬頭,方塵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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