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足鈴
攻略反派魔神後，我死遁了 作者：貓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簽 留言反饋
這一口血連帶著舊疾複發。幾乎是血崩般的嘔血，淩青吐到神誌不清，甚至都覺得內髒都被吐出來了。
吐完後，是種被抽空的虛脫。
淩青擦了擦嘴巴仰頭：“好厚的雪啊，明明上一秒還是梨花盛開的時令，怎麽突然下雪了呢，這心執裏麵。真是一點道理都不講。”
一路走得搖搖晃晃，淩青塞了口丹藥在嘴巴裏，還沒來得及調息。
遠遠見冰麵上隱隱有一人赤足行走，狂風呼嘯著他的血袍，額中有凜冽不可侵犯的掌門印。
男人眼眸如失去了光明，昏昏幽幽。
淩青一眼就見他持著的是太和劍，跑過去道：“師兄！”
師朝江無知無覺。
突然，他跪在冰麵上，顫抖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我立誌護佑蒼生，卻殺了自己的親生父母……我殺了我的父母……我殺了我的族人……”抱住頭，喉腔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淩青也垂下眼睫道：“師兄這樣做也是……也是……為了保護一些無辜的百姓……”
“哈哈哈哈，我連親人都保護不了，真可笑，真可憐，真是可悲。”
師朝江瘋癲大笑，這種仿佛連呼吸都在挖肉的痛楚，淩青也跪下來道，“師兄，這些事情都過去了！你不必沉在這個心境裏麵，給自己套上這麽嚴苛的磨難。”
最後一層心執，怎麽會如此慘烈呢？
師兄竟親手弑父，更將化作魔物的同族斬殺了幹淨，從此天下之大，他再無親人，唯有悔恨，這種悔恨讓他自囚於雲夢師門之外的枯江之畔，無盡的徘徊，不息的自我折辱。
師朝江顫抖著：“……師妹，我見到他們入我夢裏，他們臉孔我快看不清了，他們身上有我戳的血窟，是我把劍尖送進他們的心口……”
淩青搖頭道：“不是的，師兄殺的是魔物。師兄代替族人們活下去，這麽多年來斬妖除魔守護蒼生，延續著當初劍仙世家的那份榮光。他們見到師兄會感到高興，我也很高興，我為我能有這樣一個師兄感到高興。”
血泊中，師朝江的雪白衣襟浸透猩紅，發絲都被風雪給染白了。
很想抱抱他，淩青還是縮回手道，“他們對師兄的愛能夠贖一切過錯。”
“過錯……能夠被原諒嗎？”
“能。”
師朝江露出一絲喜悅，捏住淩青肩膀的指尖泛出青白，很快冷凝道：“自以為是的原諒，就以為血淋淋的過往能夠被一筆勾銷。我這一生骨肉，原不過就是裹著罪孽的腐肉……我要贖還……”
“師兄！”
“萬死莫贖。”
劍光一閃，淩青大駭中下意識奪劍。可是已經晚了，他拔劍自刎。淩青那一瞬間崩潰的悲哀，淚水湧落下來，“師兄！”
天際飄著雪，冰麵下幾乎如同照鏡子一般，師兄有一道影子在水下脫離出來，飄蕩著，漸漸地暈染成一片白影，朝著江底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淩青不敢置信，“師兄，這割舍掉的東西，這影子是……誰？”
好眼熟好眼熟，這麽一眼。好像見過千千萬萬遍的。
師朝江站起來，劍尖垂下，在這一瞬間他臉上所有關於任何屬於人的情緒都已經消失殆盡，輪廓幾乎剛從雪嶺中劈出來似的，眼尾挑出不近人情的鋒銳。
熟悉的上清仙君回來了。
淩青打了個顫：“師兄……是你嗎？”
這時候，不知道什麽時候後麵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是柏神，他衣袍鼓蕩如帆，此刻臉上還沒有光明紋路。
見證這一切後，柏神負手道：“拿著我給你的太和劍，弑斷情緣，割舍自我，很好，這成為隻有你可以操縱的證心劍。你不僅有一顆出於其類，拔乎其萃的，無私心、無私意、無私利、無私欲的聖人之心，也懂得當斷即斷守住了你們師家滿門榮耀。你隨我上仙門，自然有一片屬於你的通天坦途。”
這一切變得既模糊又清晰，緊接著夢境所有人都化作雪片掉落，一直崩解，坍塌。師朝江的身影擴散開來。
淩青猛地拽住他，“師兄，你知道嗎？正是因為天上有太陽，有月亮有星光，人有了情感，才是人世間。”
師朝江低頭看向她，凝繞著死寂的氣息，淩青道：“師兄！不可以割舍自我！”
師朝江道：“為何？”
淩青：“因為你會活得不開心，我還以為你天生不愛笑呢。想想你被剝奪情感了怎麽能夠笑得出來？活成行屍走肉，那還是活著嗎。”
師朝江影子從她指尖散開：“我這一生罪孽，難以償還，不需要多餘的感情。”
“師兄！！！”
一跤跌個空的趔趄感，淩青猛地驚醒，感到後背一片汗津津。起來看見四周發現是農家屋舍的樸素擺設，手中拽著一片雲袖，視線上移，竟然發現是睡著的師兄。
一把鬆了袖子，淩青撐著後挪了一步。
看著自己的手，完好無損還帶著靈力波動，淩青有種割裂的感覺：“……我現在是回到現實了？這應該不是心執了吧？師兄，師兄。”
沒有叫醒床榻前趴著的男人。
他真的是倦極了，也不知道在心執裏究竟耽擱了多久。師兄又到底為她耗費了多少靈力。
淩青暫時放棄把他喊醒來，聽得隔壁有雞鴨咯咯嘎嘎的聲音，以及細微開圍欄的嘎吱聲。
有一對夫妻在壓著嗓音說話。
婦人在灑飼料：“我們這小地方也有仙人下凡啊，都待在裏麵不吃不喝五六天了。那小女仙怎麽還沒醒來？”
漢子沉悶不語。
婦人絮絮叨叨：“小女仙剛被她男人抱回來，那個吐血，從這裏到那裏一地都是，我衝了好久。哎喲……那個男人也是，那臉看起來太嚇人跟要吃人一樣。要不是你說救人要緊我都不敢開門。不過這一對是真湊合啊，尤其是小女仙，哎？老漢你覺得咋樣？”
漢子煩道：“沒的扯淡，老娘們你別瞎操心那麽多。那仙人給了俺們那麽多金子，連閨女上私塾都有著落了，俺們就不要多嘴多舌。”
這對夫妻還嘮了會兒家常，漸漸的腳步聲遠去。聽他們交談，是要出去趕集。
淩青慢慢消化完：“我吐血，師兄把我抱回來給我療傷都已經過了五六天了。說明驗心霧在雲夢師家遭劫難那一層，我吐血的時候已經被破了！”
淩青：“可是後麵我怎麽還會看到師兄他在冰麵上割舍自我，柏神對他說的話呢？”
夢中的那些師兄的慘笑，師兄的弑親之痛，師兄每一步都走在冰麵上的痛楚。
這絕對不是平白無故幻想出來的。那麽算是真實的東西，那麽淩青又是怎麽窺探出師兄埋藏這麽深的記憶？
電光石火間，淩青想起一件事：“巫族有個探靈秘術可以做到看人記憶。師兄替我療傷的時候，我以為我自己還沒走出執念。所以我就瘋狂想著如何破解師兄的執念。”
淩青臉色一白一青：“於是，師兄在給我療傷累到昏睡時，我大逆不道，我居然翻閱了師兄的記憶？！”
這麽一想，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可淩青想是想通了，冷不丁的師兄也醒了。
師朝江臉頰上的壓痕消弭，麵無表情地從眉心抽出了一絲靈力。那靈力的主人正是淩青，那還沒徹底消弭的術法正是巫族絕無僅有的“探靈”。
乘人之危就算了，何況師兄是為了救自己才落得個神識有隙！
淩青咽了咽口水。
師朝江握拳，一把將靈力粉碎。
現在不跑更待何時！淩青連鞋都來不及穿，跳下床赤足跑出來時驚起了一片雞鴨喧鬧聲，羽毛飛上天又落了好幾遭。
門口沒落鎖。
淩青拽著衣擺左右猶豫了一番：“翻人記憶本就罪加一等，何況翻看的記憶。屬於這位讚譽有加，名聲崇高的上清仙君最隱秘難言的過往！我該怎麽麵對他，蒼天啊！”
這不僅是在雷區上蹦躂，已經是在雷區上麵點火。
淩青：“師兄知道我親眼看見了他親手弑親的過往。我的師兄，素來在眾人眼中品行高潔……如今，我知曉了他這份不為人知的罪責。他不會是要殺我滅口吧！”
師朝江緩緩從屋裏走出，眼瞳裏是萬年不化的冰晶。
淩青回頭，立馬關懷道：“師兄？你靈力還夠嗎？”
師朝江沉默不語。
問完才發現自己真是問的什麽鬼問題，要不是自己舊傷複發導致吐血不止，師兄不留餘力地救自己，至於被這麽個小菜雞乘隙而入嗎。
淩青特別想拍額頭，趕緊道：“……不是……我是說……師兄你還好嗎……我什麽都沒有看到！”
師朝江頷首，走了過來。
朝夕相處這麽久，淩青也看不出他臉上的任何情緒，正惴惴難安。突然看到一柄劍湊在眼前。
師朝江道：“拔劍。”
淩青：“？？？”
莫名其妙就叫自己拔劍，難不成真的是打算拔出來再刺死自己，可是就算殺人滅口，以師兄這個性格，也不會要烤鴨自己拔毛拿羽毛自刎吧。
無論怎麽樣，這劍絕對不能拔。
“師兄，為什麽突然要……”淩青打定主意，話都還沒說完，他睫羽垂落如冰淩，帶著不可忤逆的命令，“拔劍！拔出它！”
雙手不由自主地握住劍，淩青抖了一下，全身都僵了，“我……我握不住啊，我拔不出來。”
師朝江咬牙：“你為何無恙？”
淩青退後一步：“什麽？”
男人逼得越發的近，“為什麽我的太和劍傷不了你。”
“你是指捅了我一劍嗎，我以為我又要死了。”
“為何我的劍……傷不了你。”
師朝江唇色幾乎淡得看不見，淩青想了一下，執念裏他的確捅了自己一劍，醒來的時候的確沒有任何劍傷。
淩青不敢對視，裝輕鬆道，“師兄沒有傷我難道不是好事嗎？難道師兄真的想傷我不成？是師妹有哪裏惹師兄不高興了嗎？”
師朝江不答，在淩青的視線裏，他的麵龐被割裂成陰暗交界，似乎在掙紮，就是這種瘋狂的掙紮讓淩青一下連骨頭縫隙都在發冷。
“……師兄。”
“拔出來。”
“我。”
“拔！”
淩青沒有辦法，假裝拔劍：“……師兄的本命仙劍太和，世上一等一的神兵利器。說出名字都要嚇煞一片妖魔鬼怪，師妹拔不出來也是常事……你看，就是拔不出來啊。”
為了更加逼真演繹，淩青感覺自己在演默劇，手臂和臉頰表現的得十分用力，還帶著一些氣喘籲籲，“……我也想拔啊，可是就是拔……”
完了！
完蛋了！！
聽到一聲劍鳴聲，淩青手中握著冰霜般的長劍，簡直一臉懵逼。懵逼地看了師朝江，又懵逼地看了回來，看著劍身折射出的自己麵龐，更是懵逼。
淩青幾乎都拿不住，解釋：“不是，不是！我明明沒有用力，它自己就出來的！剛剛真的就是嗖的一下出來！是它上趕著的！”
越描越黑大概就是說的現在。
淩青解釋了好十幾個借口，最終突然道：“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把劍它喜歡我！”
師朝江冷漠道：“我上趕著喜歡你？”
淩青：“不是。”
師朝江：“那是什麽？”
這件事情，莫名錯綜複雜起來，淩青覺得眼前的師兄，也莫名難以捉摸。張了張口，她覺得眼下還是閉嘴比較好。
師兄走過來一步，淩青就要後退三步，直到越退越沒地兒。背靠冰冷的牆壁，淩青梗著脖子道：“好了！拔出來了，又怎麽樣了？能夠代表什麽嗎？不拔你生氣，拔了你又不樂意。師兄想無緣無故地發威，你幹嘛拿拔劍當借口。”
師朝江冷冷地看著她抱著自己的劍，“我的本命仙劍，和我一體共生。”
“這個我知道啊。”
淩青穩住心態道，“一般厲害的劍，都會有其劍靈，劍靈與主人氣息相通，休戚與共。正所謂‘劍毀人亡’，就是這樣。”說罷，挺胸抬頭不甘示弱。
師朝江：“除我之外，無第二人能夠掌控它。”
“那又怎樣了，我拔出來了，能夠代表什麽？”
淩青樣子有點小拽，實則心裏怕得要命，緊緊抱著懷中的劍，哪怕這劍冷得一股寒氣直往腦門上衝，也絕不放手，“代表我利害啊，你這個上清仙君聲名在外，而我雪梔上仙，和你站在一起也毫不遜色。”
掙脫掉他，淩青正要腳底抹油。沒想到他攔得她那麽緊，簡直喘不過氣來。
師朝江平靜道：“太和劍，非愛入骨血之人，不可控。心執迷戀之人，不可傷。”
這兩句話聽得都迷糊，淩青繞了兩圈明白了：“劍仙世家玩個劍還有這麽多規定……前麵不敢苟同，後麵那一句。很正常啊，你都要傷害人家了，難道你還心執迷戀他啊？”
遠方是迷霧青山，小院門口響起了鬆濤聲聲，撥雲散霧。
牆壁下站著的師朝江冷著臉一直沒說話。
這麽些時間過去了，淩青見懟得他沒話說，拿臉頰軟軟靠著劍刃，雙手抱得更是緊，幹脆道：“分明是你自己給自己挑規矩，人世間哪裏那麽多規矩。”
拿劍刃碰臉頰，都能毫發無傷。不知所謂的少女繼續叨叨，可是這不亞於敲出師朝江冰湖縫隙。
難以遏製，難以理清。
師朝江大聲道：“你絕不可能是我的執念！是我無情道的心劫！”
淩青一臉茫然：“師兄這，你這話又是從何說起？”
師朝江清冷的眸子裏，癲狂之火在幽深處躍動，“絕無可能！”
“我當然知道不可能！”
“我絕不會喜歡上你。”師朝江退後一步，臉色很難看，重複道，“……我絕不能喜歡你。”
淩青腦袋“嗡”的一下，心中迷茫，為什麽師兄突然變得這麽奇怪，難道是因為自己懷中抱著他的劍？
鬆開劍，淩青扶在手中看了看。
拔了他的劍有什麽了不起的，這劍穗都是自己給綁的！
莫非是在驗心霧出來的後遺症，那紅粉骷髏在引誘他的時候，他誤以為喜歡上自己了。也對，修無情道的連喜怒哀樂都缺乏，初次被影響情緒，品嚐了一下不一樣的滋味，就以為這個就是愛情？
淩青把劍鄭重地還給他：“這個還真不是，我也說不清楚。”
“決不……”
師朝江身軀狠狠一抖，他左手輕輕遮掩著雙眼，那一刻，似乎有亙古都氣息即將從瞳中噴薄而出。淩青靠近，還沒看清楚他在眼瞳裏圈禁什麽東西。
就在他重握太和的瞬間。氣勢陡然淩厲，即使是不靠近他，也會畏懼被這股銳利的氣息刺傷。
太和劍和師兄果真最配。
淩青一下覺得情況很不妙，再度腳底抹油。不料身軀朝前，手腕被他箍緊。
這種時候，兩個人心裏都很亂，越亂就行不由衷，越亂就進退兩難，竟過起了招式起來。
“師兄！我冤枉啊！”
“……”
“你執念不讓我成為你的執念，何嚐不是一種執念！”
這時候淩青右足斜踢，不料不料被師朝江一把拽住腳踝，貼著肉貼著心跳，滾燙的掌心燙得淩青一激靈。
淩青圓睜著眼：“放手！”
他立馬鬆開，也不知道是腳踝燙手，還是因為早晨初升的太陽太過明媚。河邊的野鴨成群結隊，少女跑出來的時候，沒注意丟了一隻足鈴。
吐完後，是種被抽空的虛脫。
淩青擦了擦嘴巴仰頭：“好厚的雪啊，明明上一秒還是梨花盛開的時令，怎麽突然下雪了呢，這心執裏麵。真是一點道理都不講。”
一路走得搖搖晃晃，淩青塞了口丹藥在嘴巴裏，還沒來得及調息。
遠遠見冰麵上隱隱有一人赤足行走，狂風呼嘯著他的血袍，額中有凜冽不可侵犯的掌門印。
男人眼眸如失去了光明，昏昏幽幽。
淩青一眼就見他持著的是太和劍，跑過去道：“師兄！”
師朝江無知無覺。
突然，他跪在冰麵上，顫抖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我立誌護佑蒼生，卻殺了自己的親生父母……我殺了我的父母……我殺了我的族人……”抱住頭，喉腔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淩青也垂下眼睫道：“師兄這樣做也是……也是……為了保護一些無辜的百姓……”
“哈哈哈哈，我連親人都保護不了，真可笑，真可憐，真是可悲。”
師朝江瘋癲大笑，這種仿佛連呼吸都在挖肉的痛楚，淩青也跪下來道，“師兄，這些事情都過去了！你不必沉在這個心境裏麵，給自己套上這麽嚴苛的磨難。”
最後一層心執，怎麽會如此慘烈呢？
師兄竟親手弑父，更將化作魔物的同族斬殺了幹淨，從此天下之大，他再無親人，唯有悔恨，這種悔恨讓他自囚於雲夢師門之外的枯江之畔，無盡的徘徊，不息的自我折辱。
師朝江顫抖著：“……師妹，我見到他們入我夢裏，他們臉孔我快看不清了，他們身上有我戳的血窟，是我把劍尖送進他們的心口……”
淩青搖頭道：“不是的，師兄殺的是魔物。師兄代替族人們活下去，這麽多年來斬妖除魔守護蒼生，延續著當初劍仙世家的那份榮光。他們見到師兄會感到高興，我也很高興，我為我能有這樣一個師兄感到高興。”
血泊中，師朝江的雪白衣襟浸透猩紅，發絲都被風雪給染白了。
很想抱抱他，淩青還是縮回手道，“他們對師兄的愛能夠贖一切過錯。”
“過錯……能夠被原諒嗎？”
“能。”
師朝江露出一絲喜悅，捏住淩青肩膀的指尖泛出青白，很快冷凝道：“自以為是的原諒，就以為血淋淋的過往能夠被一筆勾銷。我這一生骨肉，原不過就是裹著罪孽的腐肉……我要贖還……”
“師兄！”
“萬死莫贖。”
劍光一閃，淩青大駭中下意識奪劍。可是已經晚了，他拔劍自刎。淩青那一瞬間崩潰的悲哀，淚水湧落下來，“師兄！”
天際飄著雪，冰麵下幾乎如同照鏡子一般，師兄有一道影子在水下脫離出來，飄蕩著，漸漸地暈染成一片白影，朝著江底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淩青不敢置信，“師兄，這割舍掉的東西，這影子是……誰？”
好眼熟好眼熟，這麽一眼。好像見過千千萬萬遍的。
師朝江站起來，劍尖垂下，在這一瞬間他臉上所有關於任何屬於人的情緒都已經消失殆盡，輪廓幾乎剛從雪嶺中劈出來似的，眼尾挑出不近人情的鋒銳。
熟悉的上清仙君回來了。
淩青打了個顫：“師兄……是你嗎？”
這時候，不知道什麽時候後麵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是柏神，他衣袍鼓蕩如帆，此刻臉上還沒有光明紋路。
見證這一切後，柏神負手道：“拿著我給你的太和劍，弑斷情緣，割舍自我，很好，這成為隻有你可以操縱的證心劍。你不僅有一顆出於其類，拔乎其萃的，無私心、無私意、無私利、無私欲的聖人之心，也懂得當斷即斷守住了你們師家滿門榮耀。你隨我上仙門，自然有一片屬於你的通天坦途。”
這一切變得既模糊又清晰，緊接著夢境所有人都化作雪片掉落，一直崩解，坍塌。師朝江的身影擴散開來。
淩青猛地拽住他，“師兄，你知道嗎？正是因為天上有太陽，有月亮有星光，人有了情感，才是人世間。”
師朝江低頭看向她，凝繞著死寂的氣息，淩青道：“師兄！不可以割舍自我！”
師朝江道：“為何？”
淩青：“因為你會活得不開心，我還以為你天生不愛笑呢。想想你被剝奪情感了怎麽能夠笑得出來？活成行屍走肉，那還是活著嗎。”
師朝江影子從她指尖散開：“我這一生罪孽，難以償還，不需要多餘的感情。”
“師兄！！！”
一跤跌個空的趔趄感，淩青猛地驚醒，感到後背一片汗津津。起來看見四周發現是農家屋舍的樸素擺設，手中拽著一片雲袖，視線上移，竟然發現是睡著的師兄。
一把鬆了袖子，淩青撐著後挪了一步。
看著自己的手，完好無損還帶著靈力波動，淩青有種割裂的感覺：“……我現在是回到現實了？這應該不是心執了吧？師兄，師兄。”
沒有叫醒床榻前趴著的男人。
他真的是倦極了，也不知道在心執裏究竟耽擱了多久。師兄又到底為她耗費了多少靈力。
淩青暫時放棄把他喊醒來，聽得隔壁有雞鴨咯咯嘎嘎的聲音，以及細微開圍欄的嘎吱聲。
有一對夫妻在壓著嗓音說話。
婦人在灑飼料：“我們這小地方也有仙人下凡啊，都待在裏麵不吃不喝五六天了。那小女仙怎麽還沒醒來？”
漢子沉悶不語。
婦人絮絮叨叨：“小女仙剛被她男人抱回來，那個吐血，從這裏到那裏一地都是，我衝了好久。哎喲……那個男人也是，那臉看起來太嚇人跟要吃人一樣。要不是你說救人要緊我都不敢開門。不過這一對是真湊合啊，尤其是小女仙，哎？老漢你覺得咋樣？”
漢子煩道：“沒的扯淡，老娘們你別瞎操心那麽多。那仙人給了俺們那麽多金子，連閨女上私塾都有著落了，俺們就不要多嘴多舌。”
這對夫妻還嘮了會兒家常，漸漸的腳步聲遠去。聽他們交談，是要出去趕集。
淩青慢慢消化完：“我吐血，師兄把我抱回來給我療傷都已經過了五六天了。說明驗心霧在雲夢師家遭劫難那一層，我吐血的時候已經被破了！”
淩青：“可是後麵我怎麽還會看到師兄他在冰麵上割舍自我，柏神對他說的話呢？”
夢中的那些師兄的慘笑，師兄的弑親之痛，師兄每一步都走在冰麵上的痛楚。
這絕對不是平白無故幻想出來的。那麽算是真實的東西，那麽淩青又是怎麽窺探出師兄埋藏這麽深的記憶？
電光石火間，淩青想起一件事：“巫族有個探靈秘術可以做到看人記憶。師兄替我療傷的時候，我以為我自己還沒走出執念。所以我就瘋狂想著如何破解師兄的執念。”
淩青臉色一白一青：“於是，師兄在給我療傷累到昏睡時，我大逆不道，我居然翻閱了師兄的記憶？！”
這麽一想，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可淩青想是想通了，冷不丁的師兄也醒了。
師朝江臉頰上的壓痕消弭，麵無表情地從眉心抽出了一絲靈力。那靈力的主人正是淩青，那還沒徹底消弭的術法正是巫族絕無僅有的“探靈”。
乘人之危就算了，何況師兄是為了救自己才落得個神識有隙！
淩青咽了咽口水。
師朝江握拳，一把將靈力粉碎。
現在不跑更待何時！淩青連鞋都來不及穿，跳下床赤足跑出來時驚起了一片雞鴨喧鬧聲，羽毛飛上天又落了好幾遭。
門口沒落鎖。
淩青拽著衣擺左右猶豫了一番：“翻人記憶本就罪加一等，何況翻看的記憶。屬於這位讚譽有加，名聲崇高的上清仙君最隱秘難言的過往！我該怎麽麵對他，蒼天啊！”
這不僅是在雷區上蹦躂，已經是在雷區上麵點火。
淩青：“師兄知道我親眼看見了他親手弑親的過往。我的師兄，素來在眾人眼中品行高潔……如今，我知曉了他這份不為人知的罪責。他不會是要殺我滅口吧！”
師朝江緩緩從屋裏走出，眼瞳裏是萬年不化的冰晶。
淩青回頭，立馬關懷道：“師兄？你靈力還夠嗎？”
師朝江沉默不語。
問完才發現自己真是問的什麽鬼問題，要不是自己舊傷複發導致吐血不止，師兄不留餘力地救自己，至於被這麽個小菜雞乘隙而入嗎。
淩青特別想拍額頭，趕緊道：“……不是……我是說……師兄你還好嗎……我什麽都沒有看到！”
師朝江頷首，走了過來。
朝夕相處這麽久，淩青也看不出他臉上的任何情緒，正惴惴難安。突然看到一柄劍湊在眼前。
師朝江道：“拔劍。”
淩青：“？？？”
莫名其妙就叫自己拔劍，難不成真的是打算拔出來再刺死自己，可是就算殺人滅口，以師兄這個性格，也不會要烤鴨自己拔毛拿羽毛自刎吧。
無論怎麽樣，這劍絕對不能拔。
“師兄，為什麽突然要……”淩青打定主意，話都還沒說完，他睫羽垂落如冰淩，帶著不可忤逆的命令，“拔劍！拔出它！”
雙手不由自主地握住劍，淩青抖了一下，全身都僵了，“我……我握不住啊，我拔不出來。”
師朝江咬牙：“你為何無恙？”
淩青退後一步：“什麽？”
男人逼得越發的近，“為什麽我的太和劍傷不了你。”
“你是指捅了我一劍嗎，我以為我又要死了。”
“為何我的劍……傷不了你。”
師朝江唇色幾乎淡得看不見，淩青想了一下，執念裏他的確捅了自己一劍，醒來的時候的確沒有任何劍傷。
淩青不敢對視，裝輕鬆道，“師兄沒有傷我難道不是好事嗎？難道師兄真的想傷我不成？是師妹有哪裏惹師兄不高興了嗎？”
師朝江不答，在淩青的視線裏，他的麵龐被割裂成陰暗交界，似乎在掙紮，就是這種瘋狂的掙紮讓淩青一下連骨頭縫隙都在發冷。
“……師兄。”
“拔出來。”
“我。”
“拔！”
淩青沒有辦法，假裝拔劍：“……師兄的本命仙劍太和，世上一等一的神兵利器。說出名字都要嚇煞一片妖魔鬼怪，師妹拔不出來也是常事……你看，就是拔不出來啊。”
為了更加逼真演繹，淩青感覺自己在演默劇，手臂和臉頰表現的得十分用力，還帶著一些氣喘籲籲，“……我也想拔啊，可是就是拔……”
完了！
完蛋了！！
聽到一聲劍鳴聲，淩青手中握著冰霜般的長劍，簡直一臉懵逼。懵逼地看了師朝江，又懵逼地看了回來，看著劍身折射出的自己麵龐，更是懵逼。
淩青幾乎都拿不住，解釋：“不是，不是！我明明沒有用力，它自己就出來的！剛剛真的就是嗖的一下出來！是它上趕著的！”
越描越黑大概就是說的現在。
淩青解釋了好十幾個借口，最終突然道：“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把劍它喜歡我！”
師朝江冷漠道：“我上趕著喜歡你？”
淩青：“不是。”
師朝江：“那是什麽？”
這件事情，莫名錯綜複雜起來，淩青覺得眼前的師兄，也莫名難以捉摸。張了張口，她覺得眼下還是閉嘴比較好。
師兄走過來一步，淩青就要後退三步，直到越退越沒地兒。背靠冰冷的牆壁，淩青梗著脖子道：“好了！拔出來了，又怎麽樣了？能夠代表什麽嗎？不拔你生氣，拔了你又不樂意。師兄想無緣無故地發威，你幹嘛拿拔劍當借口。”
師朝江冷冷地看著她抱著自己的劍，“我的本命仙劍，和我一體共生。”
“這個我知道啊。”
淩青穩住心態道，“一般厲害的劍，都會有其劍靈，劍靈與主人氣息相通，休戚與共。正所謂‘劍毀人亡’，就是這樣。”說罷，挺胸抬頭不甘示弱。
師朝江：“除我之外，無第二人能夠掌控它。”
“那又怎樣了，我拔出來了，能夠代表什麽？”
淩青樣子有點小拽，實則心裏怕得要命，緊緊抱著懷中的劍，哪怕這劍冷得一股寒氣直往腦門上衝，也絕不放手，“代表我利害啊，你這個上清仙君聲名在外，而我雪梔上仙，和你站在一起也毫不遜色。”
掙脫掉他，淩青正要腳底抹油。沒想到他攔得她那麽緊，簡直喘不過氣來。
師朝江平靜道：“太和劍，非愛入骨血之人，不可控。心執迷戀之人，不可傷。”
這兩句話聽得都迷糊，淩青繞了兩圈明白了：“劍仙世家玩個劍還有這麽多規定……前麵不敢苟同，後麵那一句。很正常啊，你都要傷害人家了，難道你還心執迷戀他啊？”
遠方是迷霧青山，小院門口響起了鬆濤聲聲，撥雲散霧。
牆壁下站著的師朝江冷著臉一直沒說話。
這麽些時間過去了，淩青見懟得他沒話說，拿臉頰軟軟靠著劍刃，雙手抱得更是緊，幹脆道：“分明是你自己給自己挑規矩，人世間哪裏那麽多規矩。”
拿劍刃碰臉頰，都能毫發無傷。不知所謂的少女繼續叨叨，可是這不亞於敲出師朝江冰湖縫隙。
難以遏製，難以理清。
師朝江大聲道：“你絕不可能是我的執念！是我無情道的心劫！”
淩青一臉茫然：“師兄這，你這話又是從何說起？”
師朝江清冷的眸子裏，癲狂之火在幽深處躍動，“絕無可能！”
“我當然知道不可能！”
“我絕不會喜歡上你。”師朝江退後一步，臉色很難看，重複道，“……我絕不能喜歡你。”
淩青腦袋“嗡”的一下，心中迷茫，為什麽師兄突然變得這麽奇怪，難道是因為自己懷中抱著他的劍？
鬆開劍，淩青扶在手中看了看。
拔了他的劍有什麽了不起的，這劍穗都是自己給綁的！
莫非是在驗心霧出來的後遺症，那紅粉骷髏在引誘他的時候，他誤以為喜歡上自己了。也對，修無情道的連喜怒哀樂都缺乏，初次被影響情緒，品嚐了一下不一樣的滋味，就以為這個就是愛情？
淩青把劍鄭重地還給他：“這個還真不是，我也說不清楚。”
“決不……”
師朝江身軀狠狠一抖，他左手輕輕遮掩著雙眼，那一刻，似乎有亙古都氣息即將從瞳中噴薄而出。淩青靠近，還沒看清楚他在眼瞳裏圈禁什麽東西。
就在他重握太和的瞬間。氣勢陡然淩厲，即使是不靠近他，也會畏懼被這股銳利的氣息刺傷。
太和劍和師兄果真最配。
淩青一下覺得情況很不妙，再度腳底抹油。不料身軀朝前，手腕被他箍緊。
這種時候，兩個人心裏都很亂，越亂就行不由衷，越亂就進退兩難，竟過起了招式起來。
“師兄！我冤枉啊！”
“……”
“你執念不讓我成為你的執念，何嚐不是一種執念！”
這時候淩青右足斜踢，不料不料被師朝江一把拽住腳踝，貼著肉貼著心跳，滾燙的掌心燙得淩青一激靈。
淩青圓睜著眼：“放手！”
他立馬鬆開，也不知道是腳踝燙手，還是因為早晨初升的太陽太過明媚。河邊的野鴨成群結隊，少女跑出來的時候，沒注意丟了一隻足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