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桂滿心歡喜,七月裏風浪大,行船不易,雖盼著石頭爹來,卻又怕他來,不如拿著銀子安安生生做點小生意,真箇攢下錢來,再來贖她不遲。


    可聽說他來了,恨不得飛到門邊去,腋下生不得雙翅,腿腳卻發了力,也顧不得是不是在樹蔭底下了,一徑兒往門上跑去,心裏想一回石頭爹,他又跑了半年船,還不知道得黑瘦成個什麽樣子。


    一麵心疼一麵開心,在迴廊上一陣風似的跑出去,日頭直曬在臉上,汗珠順著麵頰滾下來,石桂邊汗都不及抹,才踩到門坎,就瞧見個黑瘦黑瘦的人靠在門邊,嘴裏還叼了根長草葉子,看見石桂過來了,支著腿兒沖她笑。


    石桂一下子怔住了,一心當作是親人來了,哪知道來的會是明月,腳步才一頓,立在院子當中,明月沖她嘿嘿笑一聲,嘴裏叼的那根長草擲出去,竟慢慢悠悠的往石桂站的地方飄過來。


    她眨眨眼兒,來的不是石頭爹,心裏總有些失望,可看見明月也是高興的,復又露出笑意來,快步走過去,喘氣道:「你不是才走,怎麽又回來了?」


    明月這回沒穿道袍,穿了一身短打,衣袖高高挽起來,胳膊看著還是細,卻已經有了力氣,一根腰打纏得鬆鬆垮垮的,一身汗津津的,腳上的鞋子卻是新的。


    他一向心思不定,人又極機靈,石桂倒不擔心他叫人誑騙了去,隻這一來一回還沒四個月,他之前還定了主意說要往燕京當師兄去的,這會兒又回來了,石桂看他一回,倒有些不敢問。


    哪知道明月大大方方道:「我回來給我爹辦喪事。」


    石桂聞言一怔:「你找著你爹了?」再一想是辦喪事,說是找著了,到底不是好消息,眉頭微蹙看著明月。


    明月看她奔了一路,臉上全是汗珠,也不知道擦一擦,桃粉腮襯著晶瑩汗珠兒,一雙眼睛亮晶晶看著他,眼睛裏還有些說不明白叫人害臊的情宜,眼兒一時飄忽了,連頭也不敢抬,石桂便當是觸著他的傷心事,拉一拉他,嘆一口氣,輕聲問他:「你是在哪兒打聽著你爹的?」


    若是他說人找著了,石桂還得提一句怕人騙他,可人都已經死了,還有什麽騙不騙的,總不至於是騙個喪葬錢。


    明月大剌剌往石階上頭一坐,石桂也卷了裙子坐在他身邊,這才覺出熱來,一口熱氣自己把自己都熏熱了,趕緊打發小廝幫著買兩碗冰茶去,哪知道明月早就給了,買了兩甌兒酸梅汁子來,一甌兒給了石桂,一甌兒自己喝起來,一口就喝了一大半。


    石桂還等他說,他先長長出一口氣:「還是冰的下肚爽快,要是酒也有冰的就好了。」石桂伸手拍他一下:「你才多大就吃酒。」


    明月挨了打也還笑嘻嘻,嘴裏嘖一聲:「當兵的哪個不吃酒。」


    石桂滿頭霧水,分明是當道士的,怎麽又當起兵來了,不等她問,明月就撓了頭:「我走的時候跟的是吳千戶的船,我聽人說,吳大人就是因著剿了水匪才升的官兒,先是百戶,跟著又是千戶,我就想著,問問他我爹的事兒。」


    明月的爹說是死在水上的,成了孤魂野鬼,屍身都沒尋著,還不知道落在哪片水裏,叫魚蝦吃了去。


    這些個明月從沒說過,隻說他爹是出來販貨的,貨沒了人沒了,家裏還欠著貨帳,娘才又改嫁的,石桂可憐他,這會兒聽他說了,咬了唇兒,一雙眼睛盯住他的臉,他雖然滿不在乎的模樣,卻到底扁扁嘴兒,眼圈紅了一紅。


    石桂把自家手上的酸梅湯分了一半兒給他,他又吃一口,涼沁沁的滑進肚,心裏這才好受些,扯著袖子抹抹汗:「我隻記得年月,販的什麽貨走的哪條水道,半點不知道,隻知是往金陵來了,哪知道一問,吳大人還當真記著。」


    吳千戶升官的那一樁案子,年月地方都對得上,那會兒確是救下來不少活人的,可有的雖被逼迫也一樣入了水匪,這些個哪裏會留下壯丁,不肯入夥的就拋到江裏,肯入夥的,就成了賊囚。


    吳千戶那會兒年輕氣盛,這樁案子辦得極認真,裏頭許多細節還能記得,既問準了人,也沒甚不能告訴他的,給了他一個帖子,讓他回金陵來,拿了自個兒的名帖去衙門看案卷,上頭水匪招供的,可有明月的爹。


    這且是好的,若是入了水匪還殺過人,那便是同案,雖被逼迫,也是殺人,或是充軍或是發配,山長水遠的,哪裏知道還活不活了。


    這事兒本說到此處就完了,哪知道吳千戶的夫人卻召了他進去,看他這麽點大的孩子,一句話才問出口,眼淚就跟著淌下來,告訴他說,家裏原來也遭過水匪。


    若是有屍骨的,那就是朝廷收羅了,挖了個大坑一道埋了,若是沒了屍身,那就往江上祭一祭,扔下江米粽子下去,就當是全了心意。


    都隔了多少年,屍身不說泡爛了,早就讓魚吃盡了,跟他這麽說,不過為著讓他心裏好好受些,也是覺著他小小年紀竟能千裏尋父,贊他是個有情有義的。


    明月哪裏是有情有義,一半也是因著無處可去,既能來金陵,就混著一道來,來了又不想走罷了,吃了這番誇獎不算,吳千戶的娘子還給了他兩套衣裳,又打發些銀錢出來,讓他能回一趟金陵,能尋著人最好,若是不幸沒了,就拿這錢把父親給好好安葬了。


    石桂聽了,嘆一聲:「這位娘子倒是個好人。」花銀子去放焰口濟野魂的倒不一定是真善人,聽見這些事能周濟一回,就比平日裏燒香要善得多了。


    說著抬眼兒覷一覷明月的臉色,有心想問問他,去查過案卷不曾,明月身子往後一仰,不靠不撐,兩條腿一抖:「我查了,人早就死啦。」


    是水匪殺的人,大客商還留著,想問家裏要贖身錢,這樣的行腳貨販子,連人帶貨都不值錢,年輕力壯肯入夥的也還罷了,不肯入夥留著也是禍患,扔進江心,除非龍王爺發慈悲,人落進江心是再活不了的了。


    他連喪事都辦好了,富貴人家辦喪事,大殮出殯發訃開弔樣樣不少,還得讀祭文作法事放焰口,方能遷墳安葬。


    窮人家哪有這許多講究,連屍身都沒處尋去,更別說請陰陽先生來點穴看風水了,就在那朝廷埋人的坑地裏抓一把土,買一套衣裳,再立塊木牌子,連字兒都是明月自家寫的,送上一杯水酒,點上一柱香,再壓兩串紙錢供上些鮮果,就算是體麵的喪事了。


    明月還有一樣沒說,他爹身前愛吃魚,死了落在江裏,說不得還是他吃魚,想著去買了一尾好魚,請店家好好整治了,把魚擱在墳頭上,學著親爹還在世時的樣子,把那魚眼睛挑出來,單擱在一邊,等香燒完了,自個兒把一邊的魚眼睛吃了。


    吳千戶娘子給的錢大半花在買魚上了,這會兒身上連回去的盤纏也不足了,卻沒想著把給石桂的錢要回來,他哪兒都能混飯吃,要是她爹不來,她總得有些錢用。


    石桂嘆息一聲:「你好歹也尋著了個結果。」


    明月晃晃腦袋:「旁的不說,吳大人總是替我報了仇了,同案的水匪一個也沒能跑了,有一個打頭的還砍了他一刀,他臉上有老長老長一道刀疤的。」


    說是刀疤,還比劃了一下,那刀疤再差一點就到眼睛上了,看起來極可怖,偏偏嘴上卻是無限嚮往的口吻,石桂立時覺出來了:「你不當道士想當兵,就是要跟著吳大人?」


    明月咧著嘴點點頭:「我本來就不耐煩念經的,我在船上還跟著學一套刀,我武給你看。」說著隨手摺下一根枝條武起來。


    石桂哪懂得這些,隻知道他人靈活,騰挪之間輕盈得很,再一想他打小就跟著宋老仙人練氣,雖打得馬虎些,到底也算用過功的,上樹上牆都不費力氣,肯走正道就是好的。


    至於旁的,此時還看不出來,明月規規矩矩武完一整套,雖不喘氣,卻出了一身大汗,衣裳後背又濕了一回,把那長枝條一扔,復又挨著石桂坐下,挑著眉毛看向她。


    石桂知道他是等誇獎,想一回道:「你原來學的那個竟這樣有用。」


    明月也知道她不懂,也沒指望她能說出什麽來,點一點頭:「吳大人也看了,說我這身筋骨不合適練刀,要是學劍還好些。」


    可劍輕飄飄的,武刀武風得多了,說完了他自個兒,他又問起石桂來:「你不是八月十五生辰,你爹來了沒?」


    石桂搖搖頭:「行船哪有個定準呢,也不知道他這會兒在哪呢。」想到明月的爹,心裏更忐忑了,回回寫信回去都在勸,跑船風險太大,賺的都是血汗錢,石頭爹又是傷過的,要是不養好了,年老了可怎辦。


    明月寬慰她:「再有幾日他說不準就來了,你等著罷,便他不來,我也給你過生辰的。」石桂舊年的生日就是跟明月一起過的,那會兒還在山上通仙觀裏,又有煙火看,又有鬆果吃,明月這才記得這樣牢。


    石桂輕笑一聲:「好,你來的時候,我分你長壽麵吃。」


    明月轉身要走,石桂還追回一聲:「你這是往哪兒去?」又問他夜裏在哪兒歇腳,明月抖抖腦袋:「往觀裏去呀。」


    說得天經地義,石桂怔一怔:「你不是不當道士了?」


    明月嘿嘿一笑:「他們又不知道我不當了,到你生辰還有十來日,我找個地兒落腳,跟師兄親近親近。」最好能再賣些符,思量著給石桂置一件像樣的禮物。


    石桂「撲哧」一聲笑起來,拿袖子掩了口,眼兒一彎,明月耳朵一熱,看她一眼,轉身走了,那真路的樣子,也不學道爺那搖擺袖子的模樣了,反而弓著腰,兩隻胳膊彎著,分明單薄少年,非要裝成虎背熊腰的模樣。


    石桂麵上的的笑意止也止不住,扒在門上看著他走遠,明月一直沒回頭,走到巷子口了,才拿眼兒往後瞥一瞥,都沒看見石桂的臉,隻見她那一段淡紫綢子的裙角,跟一截鵝黃色的腰帶上綴著的流蘇,嘴角一咧,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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