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域的秘書小聲說:“姚副總說還是先別報警,他們打算先派兩個人去那裏找找看,因為不知道方總去那裏什麽事。青青你別急,公司的人已經快到機場了,今晚就能到白桃鎮,到時不管多晚,有消息我都立刻給你電話好不好?”


    “好吧。”秦青說,這樣也可以,報警的話警察那邊立案加調查,一天內也未必會有消息,公司派人去也很快的,“謝謝你。”


    “沒事沒事,青青,你別擔心。我們方總運氣可好了,他出差從來沒遇上過堵車晚點,我看他這回也會平安無事的。”


    “謝謝。”秦青說。


    接下來的時間,秦青坐臥不安。馬上就要開學了,她幹脆把施教授的辦公室給打掃了一下。也就是把書櫃上的浮灰抹一抹,把地拖一遍。學校的保潔隻管走廊衛生,老師辦公室都是學生打掃的。


    她不但把書櫃上的浮灰抹了,還照旁邊貼的條子把放錯的書都放回原位。然後就在櫃子裏發現了整整三層的《徐家屯民俗初考》。


    簡陋的封麵,薄薄的一本。


    但這裏麵卻是代教授和施教授兩人的心血結晶。


    上一次辦的展台還送出去了幾本。易晃當時也拿了一本,看到後就說:“哦,這個書很有意思,有很大的價值呢。”


    秦青扭頭說:“真的?”她聽別人誇這書也很高興呢。


    “當然。這是當年留下的第一手資料。”易晃說,“現在信息爆炸,信息雖然多了,但真實性也要打很大的折扣。而在當年,封閉的社會環境讓信息的單純性與單一性得到了很好的保障。你看過就會發現,這本書裏集合了徐家頓附近幾個村子的民俗故事與傳說,裏麵的重複性也很高。很多時候都是有人在別人那裏聽到了一個這樣的故事,然後他改頭換麵再說出來。這種重複性導致信息會丟失一些內容,所以重複越少的故事,價值越高。”


    秦青說:“也就是說,因為徐家屯的封閉,所以故事的重複性少,可信度更高?”


    “一個轉手一百次的故事和轉手十次的故事,當然是後者保留的內容更多。因為每個人在轉述時都會略去他覺得不重要的部分,而將他感興趣的部分進行誇大。”易晃說。


    秦青點點頭:“原來如此。”所以徐家屯這本書的價值就在這裏。


    易晃說:“比如這裏有一個故事就被不同的人說過四次。”


    “什麽故事?”秦青問,一邊拿出一本來看。


    “狐狸娶妻。”易晃笑著說,“不過你看書裏會找到狐狸娶了一次、黃鼠狼娶了一次、鯉魚娶了一次、還有一個是廟前的栓馬石也娶了一次。”


    “啊!我記得這個!”秦青立刻翻到那一頁,“我覺得這個故事特別氣人!”


    這個故事說的是三十年代時,村裏有個寡婦,寡婦死了丈夫後隻有一個女兒,村裏的人就逼她把房子、地全交出來,隻能自己帶著女兒走。可寡婦帶著女兒離開村子也沒辦法生活,就不想走,被村人給拖出了村。她被逼的抱住村口前土廟的栓馬石不肯出村,對村裏人喊憑什麽要趕走她們母女?憑什麽不認她女兒?


    村裏的人指著她抱住的栓馬石說這栓馬石都能算是他們村的,她和她女兒都不算。因為她的丈夫已經死了,她和她女兒就不是村裏的人了。而且寡婦也沒能再嫁給他們村的人。


    現在人人都吃不飽,寡婦想改嫁都不行,她自己又不能有地有屋,如果出了村,隻能跪在道旁把母女兩人都自賣自身才能活下去了。


    寡婦被逼到這個地步,大喊道那我就嫁給這栓馬石!然後問栓馬石你願不願意娶我?栓馬石不答,寡婦道既然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村人當然不幹,寡婦就說你們問他,他要是說個“不”字,我就走!絕不再糾纏!


    栓馬石當然說不出來。


    村人見趕不走她,就說既然你說你嫁給栓馬石了,那你就跟它住吧。


    寡婦就真的在廟旁架了個棚子,還求媒婆替她寫了婚書,三拜之後,“嫁”給了栓馬石。連女兒都改姓石了。


    秦青就是氣這個。原來女人連個人都不算,她所有的價值都在結婚後依附男人而生,失去男人之後,她就不能獨立的活著。不是她自己做不到,而是這個世界不給她獨立的機會。


    易晃點頭說:“對,所以這些民俗故事往深裏看,反應的就是當時的世情。”他轉回來說,“不過這四個故事說的其實是一回事。就是人與非人的婚姻。”


    ☆、第 166 章 吉人天相


    餐廳溫暖的燈光下,桌上擺著美味的食物。


    “青青,你吃吃這個。”柯非指著盤子裏的江團魚說,“這個魚做得不錯。”柯非過年隻回家待了一天就忙她公司的事了,今天是聽說秦青在學校,特意來找她吃飯的。


    秦青魂不守舍的嗯了一聲,像是沒反應過來。


    “青青!”柯非對著秦青大聲喊,“你怎麽回事?怎麽心不在焉的?”


    秦青回過神來,說:“我…在等電話。”她握著手機,心神不定。


    “怎麽了?”柯非放柔聲音。


    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秦青一直在等方域公司的電話。


    “方域…失蹤了…”


    柯非倒抽一口冷氣。秦青接著說了前因後果,“現在我就在等那邊的消息。”


    “別擔心。”柯非說,“我覺得吧,方域的運氣挺好的,肯定不會有事!”


    秦青點點頭,她現在也是這樣安慰自己,她和方域認識這麽久了,他的運氣一直很好,肯定不會有事的。


    這時她的手機突然響了,她馬上接起來,來電話的就是方域的秘書,秘書說:“青青,我們的人已經到了,已經聯絡上了。”秦青立刻鬆了一口氣,秘書說:“方總好像是為了朋友的事來的,他有個朋友叫趙蘭山,在這裏山上的一個廟裏失蹤了,趙蘭山的司機和秘書就打電話給方總了,方總就趕過來了。他們說方總現在在山上,那邊沒通電,也沒電話,方總的手機也沒電了,他們明天早上上山去。”


    這樣說的話,他們雖然沒見過方域,但已經有了他的消息。秦青其實最擔心的是方域不知在哪裏出了意外,比如車禍啊什麽的,她在聯繫不到他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他不知在哪裏被車撞了,或者自己撞車了,昏迷不醒被送到醫院,或者更糟一點,人已經沒了之類的。現在知道他人是平安的,就算暫時聯繫不上也能放心了。


    “謝謝你啊,於姐。”秘書姓於,秦青說。


    “沒事,那明天我有消息再告訴你。”秘書說。


    掛了電話,柯非剛才一直豎著耳朵聽,見秦青笑了,說:“沒事了?”


    “沒事了,人已經找到了,沒事,就是在山上現在聯繫不到,明天他們上山去找。”秦青說,現在她也有食慾了,拿起筷子低頭看菜,才發現柯非點了一個火鍋,“這是魚啊?”


    柯非翻了個白眼,“你才發現啊!”


    當天晚上,秦青睡了一個好覺,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施教授的辦公室,房間已經整理好了,她帶了電腦來,哼著歌一邊寫作業一邊上網。


    這幢樓裏的人也變多了,年輕的老師和職員來來去去的,還有學生提前來問補考和考試的事。一個女的探頭進來說,“你是施教授的學生吧?你去總務科替施教授領一下水票。”


    秦青站起來說,“水票?”


    “對,領五百張。這是施教授這個辦公室一年的水票。”她說,“這樣方便。”一年五百張?秦青走過去時還在心裏算帳,五百張票,每張是10升的,就是說是給施教授每天一桶的水量?這個是不是有點誇張?


    秦青去領了水票,簽了字,回來給施教授打了個電話。


    施教授說:“哦,好好好,謝謝你啊!對了,青青啊,你拿一半回去,這樣你們寢室就不用買水了。”秦青馬上說:“不用了,施教授,這是學校給你的水票。”


    “我怎麽喝的完哦!你拿吧,沒事,每年發給我,我都要分一分的。給別人還不如給你。”施教授像小孩子一樣用很輕的聲音說,“你快收起來,如果有人來要水票,你就說已經拿完了。”


    秦青暗覺好笑,結果過一會兒竟然真的有不認識的人進來問,“施教授的水票已經領了吧?給我一百張。”說完光明正大的沖她伸出手來。


    她懂了,施教授是個老好人脾氣,估計以前都是剛發完水票就有人來要,一要他就給,然後別人就習慣了,搞不好最後連施教授自己都沒水喝了。


    她說:“水票已經沒了。”


    “已經沒了?”這人很吃驚,也不糾纏,嘀咕了句:“誰這麽快啊!”轉頭出去了。


    後麵又來了兩個人問水票,秦青都是這麽說的,後來就沒人來了,估計是都知道施教授今年的水票已經“分”完了。


    秦青想了想,決定這水票她拿著吧,以後她常常過來,看到施教授沒水了就替他叫一桶。下午許師兄過來,聽她說了上午的事,不忿道:“你都不知道,施教授就這樣,發什麽東西都分不到自己手裏。你等著看吧,除了水票還有衛生紙,還會有人來借的!都特媽的不要臉!”


    秦青又去領了一回紙,跟許師兄商量把紙藏在哪裏。紙是每個月發兩提,兩人想了半天,因為肯定不能放在辦公室裏,許師兄說就是放在辦公室裏才有人拿的。她說:“要不放樓上。”她指八樓放八鈴的那個房間。


    “好!”許師兄眼睛一亮,“放那裏肯定沒人知道!”秦青給施教授留了一卷,剩下的兩人悄悄趁沒人注意給提到八樓去了。因為做了“好事”兩人下樓時都忍不住笑,想像一下那些人再來要紙時的嘴臉就有趣。


    許師兄說:“我再跟其他人說說,用紙就去八樓拿,每次就拿一卷。”秦青點頭:“我也常來,教授的紙沒了我就去拿。”


    接下來一整天,總務科又打了幾回電話,讓秦青去領稿紙、筆記本、鋼筆、水筆等辦公文具。這些東西施教授倒是不會借人,全都鎖在他的櫃子裏。秦青剛覺得施教授受盡欺負,現在才發現其實教授是有底線的,還是她太年輕。


    她把水票給施教授留下了,想了想,將另外三百張水票單獨放在另一個抽屜。水票能幫施教授結善緣,捨出去也無妨。但也不能真讓施教授最後再去買水喝。


    等到下午五點多,她才驚覺今天一天,於秘書都沒來電話。這樣讓她回去的路上重又不安起來。


    在車上,她不停的摸出手機來看。回到家裏也是坐臥不寧。直到睡覺前,她都一直想給於秘書再打個電話。可她並不是方域公司的員工,一再的麻煩於秘書,她覺得不好。於秘書是看在方域的麵上才對她客氣,她也不能太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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