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的思維有點混亂,說到最後,竟然反過來安慰他。


    電話另一頭的封霄靜默了幾秒鍾,然後嗯了一聲,聲音重如千斤,“沒事的,一切有我。別哭了,聽話。”


    田安安不住地點頭點頭,豆大的淚珠子卻從眼眶裏簌簌滾落,滴在白色繃帶上,渲染開幾團淡淡的水跡。她用力地吸了口氣,然後就準備掛電話了,哽咽著擠出個笑容,道,“你不用太急著過來,先忙,家裏的事我能搞定,沒問題的。”


    “嗯,知道你最乖。”他仍舊是溫和低柔的聲音,然後又輕聲道:“你現在和誰在一起?”


    她老老實實地回答,“迪妃,她在開車,我們正在往醫院趕。”


    封霄又道,“電話給她。”


    安安嗯了一聲,然後轉過頭看了眼正專心駕車的迪妃,抽了抽鼻子將手機遞了過去,低聲道:“迪妃,封先生要和你說話。”


    迪妃眸子裏掠過一絲驚詫,很快恢復如常。她點點頭,單手把住方向盤,另一隻手將電話接了過來,放到耳邊,指尖不著痕跡地調節音量,將聽筒的聲音降到最低,然後恭謹地開口:“先生,我是迪妃。”


    男人的聲音是和之前截然相反的冷硬疏離,語氣極低極沉,“我要清楚地知道車禍的來龍去脈,以及肇事人員的身份背景。”


    作為封家為數不多的女性精英人員之一,迪妃的智商與語言解讀能力都是一流。她很快反應過來封霄的弦外之音,沉聲回道:“先生放心,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給您答覆。”


    封霄的聲音冷冰得沒有絲毫溫度,“最重要的一點,務必確保我的田安安毫髮無損。”


    “是,先生,我會用生命保護夫人的安全。”迪妃答道。


    安安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沉默地垂著頭,麵上的表情有些木訥,似乎在出神。未幾,迪妃側目看了她一眼,微微蹙眉,將手機遞了過來,“夫人。”


    她毫無反應,仍舊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迪妃嘆了口氣,這次的聲量微微抬高,“夫人。”


    “……”田安安如夢初醒,恍恍惚惚地抬起頭,看了眼迪妃,又看了她遞過來的手機,這才回過神,哦了一聲將電話重新放到耳朵邊上。由於剛才的哭泣,她向來細柔甜軟的嗓音有些刺耳的沙啞,竭力勾出個淡淡的微笑,道:“喂,老公。”


    “我大概兩個小時之後到。”醇厚的嗓音沉穩有力。


    “嗯,我知道了。”她點點頭,“你忙吧,不打擾你了,拜拜。”


    掛完電話,田安安抬手覆住額頭,斜靠著椅背靜靜地看著窗外。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和煦萬裏無雲,濃秋的蕭瑟仿佛都淡去了,整個城市盛了滿滿一池金光,顯得那麽溫暖,美好。


    然而安安此時的心情,卻與這種晴好的天氣反差強烈。


    人如果沉浸在了悲傷的情緒中,思維就會變得雜亂無章。不知怎麽的,她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每一件每一幀,都有她爸的身影。


    田爸骨子裏很嚴肅,在安安小時候的記憶中,爸爸總是不苟言笑的。她初中有段時間喜歡上了玩兒炫舞,成績一落千丈,她爸每次去開家長會都是臭著一張臉,活像全世界都欠他一樣。


    那時候,安安心裏對田爸其實有些排斥,甚至懷疑過自己是她媽一個人喝了女兒國的水然後才生下來的,和她爸沒什麽關係。


    這種奇葩的懷疑甚至一直持續到了高二。


    安安高中讀的市重點,她們那屆有點倒黴,剛好趕上了學校要申請評省重,於是開始瘋狂地抓學生成績。在這種大政策的倡導下,高二高三全體學生的晚自習放學時間,都延到了晚上九點整。


    孩子放學太晚,家裏人當然不放心,於是很多家離學校遠的家長坐不住了,掀起了一股接送孩子上下學的風cháo。


    原本吧,田安安覺得這股風cháo和自己是沒什麽關係的,畢竟她家離學校走路也就十五分鍾。她回家後將晚自習的時間一說,田爸田媽都沒什麽反應,於是乎,安安就樂顛顛地在自己家和高中的那段馬路上獨自穿梭到了畢業。


    直到高考完,她媽才告訴她,她爸每次都是以晚飯後去鍛鍊為理由,在她背後跟了整整兩年,風裏來雨裏去,下雪都無阻。


    父愛很多時候沒有母愛那麽細膩,那麽容易被人體察,可是天底下絕沒有第二個男人,比父親愛你更多。


    想起一些往事,田安安覺得鼻子又開始發酸了,她做了個深呼吸,打開手機翻到相冊,將她和田爸唯一的一張合照翻了出來。


    鏡頭裏的她還是個地地道道的十四歲少女,穿著一身白藍相間的校服,笑容有些傻又有些靦腆。她爸高山一般站在旁邊,有些拘謹地隔著一步遠,視線定定落在她身上。


    安安的指尖無意識地撫摩著屏幕,畫麵裏的田爸還不到四十,五官俊秀神情嚴肅,高大挺拔像一棵頂天立地的勁鬆。


    一旁的迪妃見她眼也不眨地盯著手機,不由垂眸看了一眼,隨口問道,“是夫人和你的父親?”


    “嗯。”她的視線略微模糊,唇角浮起淡淡的微笑,“初三的時候拍的,就在我們初中門口。”說著稍稍一頓,語氣裏增添了幾分悲傷的情緒,“b市五中,前年搞改建,拆了,學校也搬去和高中合併了。”


    小時候的好多東西,都沒了。


    迪妃見她終於開口說話,稍稍舒了一口氣,心情也微微鬆泛了幾分,勾起個淡笑道:“夫人的爸爸長得很英俊。”


    田安安聞言抹了把眼淚,竟然笑出聲來,“我爸要是聽見有大美女這麽誇他,心裏一定偷著樂。這照片都是好幾年前的了,和現在不一樣。”


    迪妃試著幫她調節情緒,於是順著這個話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是說女人年紀大了變化才大麽?男人也這樣?”


    “大啊。”她仔仔細細地回憶著她爸現在的樣子,眸子定定地盯著屏幕那個英俊高大的短袖青年,低低道,“以前爸爸很高,現在腰椎頸椎都出了問題,看上去有很輕微的駝背。以前爸爸的頭髮很黑很亮,現在都發白了,還有臉上的皺紋也多了……”


    畢竟已經過了將近八年。


    她都長大成家了,她家老爸,也是真的老了啊。


    安安頭靠著椅背合了合眼,左手無意識地將手機貼到心口的位置,五指收攏,攥得死緊,目光靜靜地平視著前方。


    老天爺有時候還是很善良的,今天從郊區到三環內,竟然奇蹟般地沒怎麽堵車。這在b市來說,的的確確十分難得。


    迪妃駕車飛馳,以最快的速度將田安安送到了第二人民醫院裏。停好車後,兩人鬆開安全帶推開車門,直奔住院大樓而去。


    下車之前安安和田媽通過電話,得知田爸已經從手術室出來了,算是脫離了生命危險,這會兒在住院部的骨科病3-308病房。


    田安安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回肚子裏。


    隻是醫院這地方,她向來非常反感,白色主基調的一切,混合著濃烈的消毒水氣味,很容易就令她聯想到不好的東西。這個環境中,每天都有生命的降臨,也有生命的離逝,無數人在這裏歡天喜地,也有無數人在這裏傷心欲絕。


    總體來說,實在是負能量滿滿。


    第二人民醫院在b市很出名,據說主治醫生大部分都是醫學界的泰山北鬥,所以每天來這裏求醫問藥的患者數不勝數,連帶的,這裏的電梯也十分擁擠。


    田安安看了眼電梯口前堵著的大部隊,當機立斷,拔腿就往樓梯衝去。迪妃緊隨而上,一麵往前跑一麵提醒她看路,沉聲道,“夫人別擔心了,既然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那麽痊癒康復就隻是時間問題了。”


    她身體素質比不上迪妃,跑了幾步之後就開始喘氣,腳脖子酸得發疼卻半步都不停,上氣不接下氣道,“不是這個問題。我爸傷得那麽重,我媽肯定都急死了,我巴不得飛到她麵前去呢。”


    迪妃愣了下,然後眸子裏浮起淡淡的笑意,“夫人真是孝順。”


    她想也不想地衝口而出,“這些都是本分,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丟了還是人麽?”跑了幾步又免不了感嘆幾句,帶著些義憤填膺,“經常看網上爆些人渣,對長輩不好,那種傻逼隻有下地獄的份兒。”


    兩人一前一後疾步衝進3-308,田安安大口喘氣抬眼一望,隻見兩人間的病房幹淨整潔,外側的一張床空著,裏側的一張上,躺著一個緊閉著雙眼的中年男人。臉頰眼角都有多處擦傷,左邊腿部打著石膏,腦門兒上也纏著好幾圈紗布。


    田媽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清秀的麵容上殘留著些許淚痕。在看見閨女的一瞬間,她眼眶就又開始泛紅了,道,“丫頭,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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