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的皇城裏,除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再無其他。


    博爾今木爾站在上陽殿外的平台上,目視著前方,即便一切都湮沒在了暗處。


    “你,還是回來了,大可不必的。”博爾今木爾背著手,對身後的段斯續說道。


    “你不是一直在等著我嗎。”段斯續說著,走到了博爾今木爾的身邊,也看向望不到的遠處。


    博爾今木爾有些悲涼的笑道:“或許等不到的。”


    “一定會等到。”段斯續微笑的堅定說道。


    “我不能感謝你,因為我失敗了。”


    “我隻能給你道歉,給這天下人道歉,但是似乎根本沒有任何用處。”博爾今木爾沉聲道。


    段斯續說道:“不必道歉,你已經盡力而為,時勢並不是你我可以控製的。”


    “時勢?”


    “真是一個令人糾結的詞。”


    “你總是想要觸碰它,緊握住它,卻在靠近的它的時候,又膽怯。”


    “因為,你怕被它所造就,而你又不是那個英雄。”


    “然而當你發現,你也可以造就它的時候,你仍然不是那個英雄。”博爾今木爾痛苦的說道。


    段斯續看向他的側臉,此刻的他被周圍的黑暗映襯著,格外的孤獨和無助。


    “皇城裏都已經空了?”段斯續問道。


    “是,我讓他們都走了,想去哪裏都可以,想帶什麽走也都可以。”


    “隻有,一個小宦人留了下來,他告訴我,城外還有很多難民。”


    “午後,我們去城外施粥發錢,卻未有一個人願意過來。”


    “我才知道,我什麽也不是,甚至連人都不算。”


    “這天下的百姓恨極了我,他們哪怕寧願餓死,也不接受我的善意”博爾今木爾哽咽道。


    段斯續知道,白天博爾今木爾的遭遇意味著什麽,那隻有被唾棄、厭惡和謾罵。


    “這麽多年來,我以為我自己臥薪嚐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我以為我破釜沉舟背水一戰,隻為有一天將蘇奇推翻。”


    “我以為,我以為我不告訴任何人,我隻需要做就好了。”


    “他們會看到!百姓們會明白!將士們都懂得!”


    “可是,沒想到的是,原來自始至終都不過是我獨自一人的獨角戲罷了。”


    “對於蘇奇!在他的眼裏我不過就是一個小醜。”


    “自顧自的在他的麵前賣著笑,做了各種醜態,卻不自知。”


    “仍舊以為我在給他演一出大戲!演一出大戲啊......”博爾今木爾用力的用拳頭捶打著石欄杆,痛哭著喊道。


    段斯續沒有阻攔他,他需要釋放,釋放這些年來不敢表現出來的壓力。


    “對不起,我錯了,真的對不起,我搞砸了一切。”


    “我就是一個廢物!我甚至連在這些人麵前悔過和賠罪的勇氣都沒有。”


    “這空蕩蕩的皇城裏,隻剩下了我這個廢物!”博爾今木爾仍是哭喊著悔恨著。


    “博爾今,我的一個朋友告訴過我一句話。”


    “他說,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法則和規律。”


    “我們芸芸眾生,才是這其中最為渺小和脆弱的塵埃。”


    “我們連受傷的豹子,折翼的鳥兒,枯木又逢春的樹,絕處逢生的嫩草都不如。”


    “它們尚且是即便遇到死亡降臨,也要把最後一絲生機迸發出來。也要在日出之時,再與這世間告別。”


    “所以,無論你成功與否,你都去試了,去做了,就不應該後悔。”


    “這大自然我們無力改變,這時勢我們不能扭轉。”


    “但是,你卻可以重新活著!”段斯續微笑著緊緊握住博爾今木爾的雙肩說道。


    天邊已經開始有些許白光浮現,他看到了段斯續眼中的堅毅不屈和希望。


    “我可以,重新活著?”他呢喃道。


    “走吧,離開這座皇城。”


    “萬千山川河流湖海,都是新生的開始。”段斯續說道。


    博爾今木爾越過段斯續的肩膀看到朝霞越來越清晰,他似乎明白了段斯續的話。


    “謝謝,你。”博爾今木爾鄭重的拜道。


    段斯續禮道:“這與我無關,隻是博爾今想通了,不是嗎。”


    “哈哈哈!我從未像今日此刻這般放鬆過,這種坦然和釋然,是你帶給我的。”博爾今木爾爽朗的笑道。


    “哈哈哈,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般笑。”


    “我們走吧,踏著朝陽上路。”段斯續笑道。


    博爾今木爾搖了搖頭說道:“走,自然是要走,不過不是跟你。”


    段斯續疑惑的看著博爾今木爾詫異道:“何意?”


    “段卿,呃不,段女俠。”


    “你雖是對別人,對任何一個人都能處之泰然的勸慰。”


    “卻始終不能正視你自己的心意!”博爾今木爾突然說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段斯續皺眉道。


    “齊先生,已經和蘇奇還有秦王離開了這裏,去往了靈域。”


    “難道,段女俠不明白嗎?”博爾今木爾說道。


    段斯續一怔,隨即說道:“我與他,此生早知再無緣分,不如兩相不再見的好。”


    博爾今木爾驚道:“為何你會這樣以為?”


    段斯續說道:“他早已許身佛祖,而我定然不能棄置天下不顧。”


    “兒女情長,總會英雄氣短,被此擾亂心意。”


    “擾亂心意!”


    “若是從未有過心意,哪裏又能被擾亂?又何苦怕被擾亂呢!”博爾今木爾急道。


    段斯續愣在原地,他的每一個字都戳中了她的心。


    在感情的麵前,段斯續一直都是膽怯和患得患失的,她是真的害怕,害怕握不住又要失去。


    這種撕心裂肺的痛,她曾有過一次,那一次,她親手殺了那個此生不換的人!


    “斯續你說過,朝霞升起之時,都是新的開始。”博爾今木爾微笑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段斯續看著明亮一點點將皇城的黑暗驅趕走,那都是希望的光點。


    “嗯,是的。”段斯續眼中噙著淚水,卻露出了博爾今木爾從未見過的釋然的笑容。


    北都城外,秦家軍和西北起義軍的軍隊已經快要到達城門口,百姓們歡呼著,呐喊著開門迎接他們的到來。


    於他們來說,這不僅僅是兩個軍隊而已,更是重生的希冀。


    “百姓們終於看到了光芒,真好。”博爾今木爾穿著一身平民的衣服,帶著鬥笠坐在馬上對身邊的段斯續說道。


    段斯續點點頭柔聲說道:“我們,就此別過。”


    “嗯,我向南走。”博爾今木爾指著南麵的方向有些不舍的說道。


    “我去靈域。”段斯續說道。


    “斯續,我。”博爾今木爾想要說的話,沒有說出口,他忽然覺得沒有說的必要了。


    “什麽?”段斯續問道。


    博爾今木爾笑了笑說道:“沒事,人們總會在離別後再相遇的。”


    “是,你安頓好了,記得告訴我,我會去看你。”


    “那麽,我們後會有期吧!”段斯續說完,揚起鞭子,向南麵疾馳而去。


    博爾今木爾眼中流出了淚水,他對著段斯續逐漸模糊的身影低聲說道:“永別了。”


    仍在風中疾奔的段斯續當然不知道,博爾今木爾還是回到了北都。


    他不配重新活著,因為他的存在,讓無數的人死於水深火熱之中,他應該得到應有的製裁。


    這是博爾今木爾最後的勇氣,麵對自己錯誤的勇敢!


    北都的一切,皇城的一切,都慢慢消散在了身後的絕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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