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趙玠立在紫檀箱子旁,微微怔楞,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魏籮緩緩睜開眼,黢黑烏瞳轉了轉,映著一汪泉水,顧盼生輝。她似乎有些睡迷糊了,一瞬間分不清今夕是何夕,好半響才回過神來,慢吞吞從箱子裏坐起來,對上趙玠的視線,稚聲稚氣地叫道:“大哥哥。”


    書房其他人都驚呆了,箱子裏怎麽會藏著一個女娃娃?還是這麽漂亮的女娃娃,誰送給靖王殿下的?


    趙玠回神,唇邊溢出一抹有趣的笑,“阿籮,你要把自己送給本王麽?”


    她眨眨眼,仿佛他說了什麽奇怪的話。


    誰要把自己送給了他了?他想得倒美。


    魏籮舉起懷裏小小的滑條犬,遞到趙玠麵前,“這個是送給你的。它太小了,單獨待在箱子裏會鬧,所以我才陪它來的。”


    眾人這才看見她懷裏藏著一隻滑條,因為太小,最多才一個月大,根本沒有引起眾人注意。目下她拿出來,那隻狗低低的嗚咽了兩聲,眾人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如此……就說麽,他們王爺是最凶狠殘忍的,誰家大人舍得把這麽好看的小姑娘送給他?


    趙玠盯著小狗看了一會,臉上笑意慢慢隱去,表情變得有些耐人尋味:“為何要送本王這個?”


    魏籮當然不會告訴他因為三哥哥的狗剛好生小狗了,她麵不改色心不跳道:“因為滑條很威風,跟靖王哥哥一樣。”


    其實是她偷懶,實在不知道該送他什麽東西,正好魏常引的滑條生了一窩小狗崽,她就跟魏常弦討過來一隻,順水推舟送給趙玠當禮物。多好,既不花錢也不費精力,她對這個禮物很滿意。


    趙玠不說話,她仰頭問道:“你喜歡嗎?”


    趙玠看著那隻小得可憐的滑條犬,小姑娘一直舉著,估計舉得手臂都酸了。他配合地接過去,把狗放在一旁的黑漆描金雙龍戲珠紋平頭案上,視線重新落回魏籮身上,“那你呢?”


    魏籮從箱子裏站起來,正準備往外跳,“我什麽?”


    趙玠笑了笑,“你說這箱子裏是給本王的禮物,你也在裏麵,難道不是把自己送給本王麽?”


    說實話,他看到箱子裏是她時真有些歡喜。他不喜歡小孩子,但如果換成是她的話,或許便不一樣。她是個有趣的小姑娘,跟她在一起能發現很多樂趣,而且她不像別的孩子那麽麻煩,不會動不動就哭鬧。正因為她不常哭,是以偶爾哭起來更能讓人心疼憐愛,她一流淚,無論要什麽對方都會忍不住答應。


    魏籮一聽就愣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不是禮物,我是來送禮物的。”


    那小模樣,仿佛真怕他把她強行留下似的。


    她選禮物時雖然偷了懶,但是送禮物時真是花費了不少心思。這件事瞞不過魏昆,她懇求了魏昆好幾天他才答應,否則今日一出英國公府大門,她就該露餡兒了。再是這個箱子,不能捂得太嚴,捂得太嚴她和小狗都要被悶死,四周還要鑿出兩個出氣孔。這一路搖搖晃晃,她抵抗不住睡意,這才睡了過去。


    趙玠原本就是逗一逗她,見狀忍不住一笑,看了看蜷縮在黑漆平頭案上的小狗,“它叫什麽名字?”


    魏籮哪裏想過這個問題?她不走心,腦子轉了轉,信手拈來:“四喜。”


    倒是個很喜慶的名字。趙玠點了下頭,算是接受了。他不是愛玩狗的人,盛京城這些日子鬥狗之風盛行,也有不少官員送給他名貴品種討好他,但是都被他拒絕了。不是怕玩物喪誌,而是純粹不感興趣。


    是以魏籮送給他一隻滑條,張管事和朱耿都以為他不會收下,沒想到他非但收下了,還關心起狗的名字。


    要知道高丹陽送給他的那三隻小貓,至今都沒有一個名字!不僅如此,他連抱回王府都不曾,隨隨便便養在皇宮裏,跟沒有一樣。目下跟這隻滑條一對比,待遇真是天差地別,讓人費解。


    趙玠把魏籮叫到跟前,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靛藍繡雲紋荷包,想來準備已久,遞到她手上,“給。”


    魏籮不明所以地接過去,“這是什麽?”


    他最近總送她東西,上次是玉佩,這次瞧著不大像。裏麵鼓鼓囊囊的,摸起來有些硌手,她猜不出來。正準備打開,便聽趙玠道:“壓歲錢。”


    初六還算在過年裏頭,趙玠又比魏籮年長,送壓歲錢並不意外。意外的是朱耿和張管事,蓋因趙玠從來沒準備過這些東西,別說送給小孩子,就是給天璣公主趙琉璃,也從未送過。


    會不會對她太特殊了?


    朱耿欲言又止,最後看了趙玠一眼,又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魏籮打開荷包,隻見裏麵裝著一袋子金瓜子、金豆子,難怪拿在手裏沉沉的,原來都是金子。她眼睛亮亮的,抬頭看向趙玠,小模樣明顯在問——都是給我的嗎?


    趙玠牽起唇角,“嗯,都是給你的。”


    她是個見錢眼開的主兒,大抵是上輩子苦日子過怕了,這輩子格外珍惜來之不易的財富。她甜甜地說一聲謝謝大哥哥,把荷包重新係好,掛在腰上。


    此時時辰已經差不多,該到前廳去了。趙玠起身到書房內室換另一身衣服,穿著天青色寶相花紋直裰,外麵披一件飛魚綠絨氅衣,牽過魏籮的手,帶著她往前廳走去。外麵正好下起一場雪,雪花如飄絮,被風吹入琉璃瓦下,卷來一陣寒風。


    趙玠俯身幫魏籮係了係大紅鬥篷的綢帶,又替她戴上帽子,問道:“冷麽?”


    魏籮搖頭,指了指自己胸口:“這裏有大哥哥送我的玉佩,熱熱的。”


    他眼裏露出笑意,顯然被她的話取悅了。


    兩人正準備繼續走,前方廊廡忽然拐出一個少女,直接朝他們走來。少女穿著嫣紅遍地金貂鼠披風,腳蹬麂皮靴子,略施粉黛,明豔照人。魏籮認得她,她正是陳皇後的侄女兒高丹陽。上回在宮中,趙玠要把她的貓送給她,她顯然很不高興。


    高丹陽停在距離他們幾步之外,原本是來找趙玠的,目下看到魏籮,眼神很有些複雜。她剛才遠遠地看到趙玠俯身為她係鬥篷,趙玠何時對人這麽細心過?這個小丫頭究竟什麽來頭,能讓他如此上心。她心裏疑惑,麵上卻不顯露出來,笑著對趙玠道:“靖表哥,前頭賓客等你許久了,你怎麽還不過去?”


    因為陳皇後的關係,高丹陽偶爾會來靖王府一趟。底下下人知道她跟趙玠關係交好,便不曾阻攔過,是以她此時才可以隨意出入內宅。


    趙玠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方才有事耽誤,這就過去。”


    高丹陽嘴上說前麵賓客等急了,卻沒有給他讓路的打算。目光一轉落在魏籮身上,佯裝好奇,“這不是英國公府的四小姐麽?怎麽會在這兒?”頓了頓,若有所思道:“上回在宮裏靖表哥似乎就認識她,目下一看,你們關係似乎比我想象中的還好。表哥不是去年才回京麽,你們怎麽認識的?”


    上回陳皇後壽宴時,高丹陽便暗中命人打探過魏籮的消息。可惜隻能打探到她的身份,至於她如何和趙玠認識的,無從得知。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吃一個小丫頭的醋。雖然這小丫頭比她小太多,根本構不成威脅,但她還是覺得不安。趙玠對她不冷不熱,卻對一個小姑娘細心周到,他該不是有什麽怪癖?想想也不太對,畢竟趙玠對別的小孩子都很冷淡,獨獨對魏籮特別。這魏籮究竟有什麽不同?她左看右看,除了比一般小姑娘漂亮些,便沒什麽突出了。


    趙玠不欲多言,麵不改色地轉了話題,“你同姨母一起來的?”


    高丹陽癟癟嘴,知道他刻意不回答,難免有些失望。但她也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識趣道:“爹娘和妹妹都在前廳,我見你遲遲不到,便悄悄過來找你了。”


    趙玠麵色有所緩和,“我在書房。”


    魏籮聽他們對話,覺得自己是時候退場了,便輕輕拉了拉趙玠的衣裳,引起他的主意。他低頭看她,她兩靨盈盈,無比乖巧道:“大哥哥和姐姐說話,我先去前廳。”


    趙玠沒出聲,她很有眼力勁兒地跟張管事先走一步,不打擾他跟高丹陽說話。


    人走遠後,他才慢慢收回視線,想了想,對高丹陽道:“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要隨意出入王府內宅。”


    高丹陽麵露詫異,不解地問:“為什麽?以前我來過那麽多次,靖表哥都沒有說過我的。這次為何不行了?”


    他道:“你長大了。再這麽下去,會引人閑話。”


    長大了又如何?就不是他的表妹了麽?何況盛京城裏誰不知道,她和他是青梅竹馬、天造地設的一對。就連陳皇後都有意撮合他們,他為何總是對她不冷不熱?以前就罷了,畢竟都還小,如今他們都到了該定親的年紀,有些事情耽誤不得。不少高官重臣之子上鎮國公府求親,都被鎮國公拒絕了。她一心等著他,他卻叫人捉摸不透!


    ☆、第038章


    過完年後魏籮就是七歲。


    上書房從元月十六開始便要上課,魏籮每日陪趙琉璃念書的同時,偶爾還要去昭陽殿麵見陳皇後一趟。陳皇後似乎很喜歡她,蓋因趙琉璃在她的監督下,每日準時吃飯喝藥,身體比去年好了許多。陳皇後直誇她是小福星,如此一來,更是舍不得讓她離開了。


    魏籮不知道趙琉璃上輩子是什麽情況,如果她的身體能一直好下去,那就再好不過了。如果她仍舊跟上輩子一樣,逃脫不了病逝的命運,那麽無論多努力,都不過是徒勞罷了。


    隻不過人與人相處久了,終歸是有感情的。趙琉璃心眼兒單純,喜歡一個人便一門心思對她好。她對魏籮掏心掏肺,即便魏籮是個心裏有點陰暗的小姑娘,也被她感動了。如果可以,她會盡可能地幫助她多活幾年,不讓她早早喪命。


    這日魏籮來到上書房,一眼望去,房中有三張位置都是空的。


    李頌和趙璋許久不來聽課,常太傅不聞不問,大夥兒早已當他們兩個不存在。如今又少了一個人,那就是趙琉璃。


    魏籮十分不解,昨日她們還一氣堆雪球,今日為何不見了?


    她問太傅怎麽回事,太傅也答不上來,想來還沒得到消息。


    魏籮一直等到卯正下課,沒有直接回英國公府,而是直接去了慶熹宮辰華殿。走到殿門前,一位穿沙藍比甲的嬤嬤從裏麵走出,她上去問道:“嬤嬤,天璣公主今日為何沒去上書房?”


    魏籮當了趙琉璃大半年伴讀,辰華殿上下都認識她。


    嬤嬤是出來倒炭灰的,聞言露出哀戚,淚眼婆娑道:“殿下昨日出事了……目下正在昭陽殿,皇後娘娘守著她,不知情況如何。”


    魏籮聞言一驚,昨兒不是好好的?怎麽說出事就出事?


    她問嬤嬤怎麽回事,嬤嬤支支吾吾不說。宮中規矩不許人閑言碎語,也不許亂嚼舌根,然而嬤嬤看她是個孩子,便忍不住跟她透漏了些。似乎跟七公主趙琳琅有關。昨日趙琳琅和李襄在後花園玩耍,趙琉璃路過那裏,不知三人發生了什麽,趙琉璃失足摔進一旁的池塘。水麵上浮著一層薄冰,冰冷刺骨,趙琉璃在水裏泡了一會兒,等到被嬤嬤救上來時,已是凍得渾身哆嗦。


    當天夜裏她便發起高燒、神誌不清,前陣子好不容易養回來的身體,一下子病得更加厲害。


    陳皇後得知此事與趙琳琅和李襄有關後,憤怒非常,揚言要嚴懲兩人。然而此事尚未查清緣由,對方又有寧貴妃求情,暫時被壓了下去,還是先救回趙琉璃要緊。


    趙琉璃原本身子就弱,生起病來比一般人嚴重,別人身上的小病小痛,到她那兒都是要命的。眼下她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高燒不退,急壞了一幹人,陳皇後更是不眠不休守在她床邊一整夜,心疼得無以複加。


    魏籮聽到這些,想過去看一看她的情況。然而轉念一想,這時候肯定有很多太醫圍在跟前,自己去了幫不上什麽忙,無非添亂而已。還是先回去,等她病好了再看望吧。


    坐在回家的馬車上,魏籮不斷想,上輩子趙琉璃究竟為何而死?何時死的?


    她死時年僅十六,那一陣大雪紛飛,應該是年前幾天。如果那時她常常陪著她,注意她的情況,能不能延長她的壽命?


    *


    這幾日天璣公主病重,魏籮也沒有去上書房。約莫半個月後,宮裏終於傳來消息,說是趙琉璃可以下床了。趙琉璃說想她,請她入宮一趟。


    魏籮來到辰華殿門口,殿裏地龍燒得火熱,剛一進去便衝散了周身的寒氣。她脫下羊絨黑緞繡梅花紋披風,往裏麵走去,“琉璃?”


    趙琉璃清冽的聲音從碧紗櫥內傳出:“阿籮,我在這裏。”


    魏籮過去一看,她正坐在束腰琺琅麵心方桌後麵,埋頭擺弄手裏一個四四方方的孔明鎖。孔明鎖被她拆成一根一根,四散在桌麵上,她正十分費勁地把它們重新拚湊起來。除了六根孔明鎖,方桌上還有梅花鎖、魯班球、二十四鎖……這都是民間孩子的玩具,她怎麽會玩這些?


    魏籮坐在她對麵,端詳她的臉色。她的臉有些消瘦,經過這陣子的調養,氣色雖然好了一些,但仍舊可見病態。“你的身體好了麽?為什麽突然生病了?”


    趙琉璃動作一頓,默默地放下孔明鎖,抬頭可憐巴巴地看向她:“現在好多了,我也不是故意生病的。這些天母後不許我出門,我沒法告訴你一聲,你不要生氣。”


    魏籮抿唇,“我沒有生氣。”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嬤嬤說你掉進水裏,你為什麽這麽不小心?”


    這事兒說起來有些丟人,趙琉璃原本不打算告訴她,目下見她有些不高興,嘴巴一癟,便原原本本地跟她說了。


    原來那天是趙琳琅生日,李襄和幾個小皇子為了給她慶祝,便攛掇宮人去宮外買來炮竹和煙火,在後花園偷著放。趙琉璃偶然路過,其中六皇子不甚被趙琳琅撞了一下,手中的炮竹正好砸在趙琉璃腳邊。趙琉璃嚇一跳,連連後退,沒注意身後是什麽,身子一歪就掉進了池塘裏!


    事後幾人都被罰了一頓,其中六皇子罰得最重,據說要麵壁思過三個月,連上書房都不準去,還被他的生母梁妃狠狠打了一頓。


    魏籮聽後許久不語,趙琳琅撞六皇子那一下,究竟有意還是無意,實在耐人尋味。


    若是有意,小小年紀有這樣的心思,委實不容小覷。


    趙琉璃不知她的想法,垂眸遺憾道:“母後以後不許我再去上書房念書,要我留在辰華殿裏。阿籮,你以後不能當我的伴讀了。”


    魏籮倒是可以理解陳皇後的想法,女兒接二連三出事,眼看著就要滿十歲,這一劫不知能否過去,當然要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她托著腮幫子,“如果我不陪你,你會老實喝藥麽?”


    趙琉璃皺著眉頭,猶豫了一下,“會!”


    這些天母後為了她心力交瘁,她都看在眼裏。為了不讓母後擔心,她一定會好好喝藥的。


    她說罷重新看向魏籮,眼裏帶著希冀:“阿籮,你不當我的伴讀,還會來宮裏看我麽?”


    魏籮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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