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得跟祝小姐說聲謝謝。”張啟明掏出大哥大,手還有點抖,“要不是她……”


    “她不愛聽這些。”陳硯生打斷他,“你把工人的工資落實好,比說啥都強。”


    張啟明愣了下,隨即明白過來。


    那位祝小姐,從一開始就沒圖過啥回報。


    他收起大哥大,心裏卻暗暗記下這份情。


    車剛拐過街角,張啟明指著路邊。


    “停一下,我下去買點東西。”


    陳硯生把車停下,看著他跑進一家副食店,沒多久拎著兩袋水果出來,塞進後座。


    “給祝小姐的,不值錢,一點心意。”


    陳硯生沒推辭,心裏覺得這張律師倒是個實在人。


    回到洋樓時,祝錚正在院子裏擺弄那幾盆剛到的茶花。


    聽見車聲,她回過頭,臉上帶著笑。


    “看你倆這表情,就知道贏了。”


    張啟明把水果遞過去,有點不好意思:“剛想給您打電話呢。”


    祝錚接過水果,往屋裏讓他們:“快進來,外麵風大。”


    客廳裏,祝錚給他們倒了茶。


    張啟明把判決結果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到偷稅漏稅時,特意強調。


    “證據遞上去的時候,我沒提您,就說是熱心市民提供的。”


    “做得對。”祝錚端起茶杯,“這種事,少沾邊為好。”


    張啟明點點頭,又說:“工人工資十日內就能到賬,我跟王師傅他們說了,到時候我陪著去領,省得鼎盛再耍花樣。”


    “嗯,穩妥點好。”祝錚看著他,“你接下來有啥打算?”


    “還能有啥打算,接著幹。”張啟明笑了笑,“所裏還有幾個案子等著呢。對了,祝小姐,您要是以後有啥法律上的事,盡管找我,分文不取。”


    “我可就等你這句話了。”祝錚笑著說,“以後建工廠,還真得麻煩你看看合同啥的。”


    “隨時待命!”


    張啟明坐了沒多久就走了,說要去工地跟工人們說聲好消息。


    陳硯生送他到門口,回來時見祝錚正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茶花發呆。


    “在想啥?”他走過去。


    “在想,這世道雖然有不講理的,但總歸還有公道在。”祝錚轉過身,眼裏亮閃閃的,“你說是不是?”


    陳硯生看著她,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撞了一下,悶悶的,卻又暖暖的。


    他點點頭:“是。”


    祝錚笑了,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桌上的工廠規劃圖。


    “不說這個了,看看這個。施工隊說下周一就能進場,咱們得把材料清單再核對一遍。”


    陳硯生湊過去,看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標注,鼻尖又聞到那股淡淡的茉莉香,跟那天聞到的一樣。


    他定了定神,指著其中一項。


    “瓷磚我覺得用防滑的好,車間裏難免有水。”


    “你說得對。”祝錚拿起筆,在上麵畫了個圈,“還有這個生產線的電源,得單獨走一路,省得跳閘。”


    兩人頭挨著頭,對著圖紙討論起來,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纏在一起。


    下午四點多,陳硯生準備回工廠盯進度。


    他拉開車門,心裏盤算著明天一早去建材市場,把防滑瓷磚的樣品定下來。


    至於鼎盛公司那邊,聽說趙鼎盛接到判決結果時,當場把辦公室的魚缸砸了,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但這跟祝錚已經沒啥關係了,她的心思,早就飛到那個剛開工的護膚品工廠去了。


    離過年還有十二天。


    路邊的冬青被人纏上了紅綢子,國營商店的櫥窗裏擺上了成排的掛曆,印著金發碧眼的女明星,嘴角咧得喜慶。


    陳硯生踩著自行車往工業園趕,車筐裏裝著兩個白麵饅頭,是早上路過早點鋪買的。


    天剛蒙蒙亮,路邊的早點攤冒著白氣,炸油條的香味混著煤爐的煙飄過來。


    他吸了吸鼻子,腳下蹬得更起勁了。


    工地的大門虛掩著,李隊長帶著幾個工人正蹲在門口啃幹糧,見他來了,趕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陳先生,你可來了。”李隊長遞過個搪瓷缸子,“剛燒開的水,暖和暖和。”


    陳硯生接過缸子,指尖觸到滾燙的缸壁,他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熱流順著喉嚨往下淌,驅散了早起的寒氣。


    “今天進度咋樣?”


    他問,眼睛已經瞟向工地裏。


    地基已經打好了,鋼筋籠子立在土裏,像一排排瘦高的骨架。


    幾個工人正在往模板裏灌混凝土,鐵鍬碰撞的聲音“哐當哐當”響,在空曠的場地上格外清楚。


    “昨兒連夜把西邊的地基弄完了,今天開始紮牆體的鋼筋。”李隊長指著圖紙,“按這速度,年前能把主體框架立起來,等開春再砌牆抹灰,趕趟兒。”


    陳硯生點點頭,從車筐裏拿出饅頭,就著熱水啃起來。


    他吃飯快,幾口就下肚了,抹了抹嘴說:“我去看看鋼筋型號。”


    李隊長趕緊跟上:“放心,都是按圖紙來的。”


    陳硯生沒說話,走到鋼筋堆前,拿起一根掂了掂,又看了看上麵的印記,確實沒問題。


    他這才放下心,轉身往地基那邊走,踩著沒壓實的土,鞋上沾了層黃泥巴。


    “這鋼筋綁紮得再密點,間距別超過二十公分。”他指著一處接縫,“這裏加根斜撐,不然怕受力不均。”


    工人師傅咧嘴笑:“陳先生比我們工頭還較真。”


    陳硯生沒接話,隻是蹲下來,用手指量著鋼筋的間距,眉頭微微皺著。


    他做事就這樣,要麽不幹,要幹就必須幹到最好。


    祝錚把工廠的事交給他,他就不能出半點岔子。


    太陽慢慢爬上來,照在工地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陳硯生沿著地基轉了一圈,褲腳沾滿了泥,額頭上滲著汗,他卻像沒察覺似的,手裏捏著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麽。


    “李隊長,中午加個人手,把那邊的排水溝挖深點。”他指著場地邊緣,“萬一晚上下雨,別淹了地基。”


    “哎,沒問題。”


    快到中午時,祝錚的車停在了工地門口。


    王師傅按了按喇叭,陳硯生從鋼筋堆後麵探出頭,看見是她,眼睛亮了亮,快步走過去。


    “你咋來了?”


    他問,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怕身上的泥巴蹭到她。


    祝錚穿著件駝色的短款羽絨服,拉鏈拉高,隻露出點下巴。


    她跳下車,往工地裏望了望,笑著說:“來看看我的‘錚’牌帝國進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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