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胖的朱香一雙丹鳳眼瞪著龍案後的萬曆帝。


    識趣兒的張鯨連忙退出了大殿。他知道,萊陽縣主又要臭罵皇上了。皇上可不想讓奴婢們看見他的窘相。


    張鯨走後,萬曆帝尷尬的一笑:“皇姐,朕剛要去禦苑狩獵來著。啊,皇姐用過午膳了麽?”


    朱香聞言,毫不客氣的坐到大殿旁邊擺著的一張椅子上:“用過了。”


    萬曆帝沒話找話,想要逃避接下來的話題:“啊,用的什麽啊?”


    朱香隨口說道:“腰果雞丁,一過油嘎吱嘎吱倍兒香。”


    萬曆帝連忙道:“腰果雞丁?這可是道見廚師功夫的菜。禦膳房有個名叫侯振的禦廚,做腰果雞丁做的極好,不如朕將他賜給皇姐你,帶回薊州去。哦,不知道皇姐何時回薊州?”


    朱香站起身,雙手一插水桶般粗細的肥腰,開始滔滔不絕的嘮叨起來:“怎麽,皇上這就盼著我趕緊回薊州?放心!我還沒教訓皇上呢!要回去,也得教訓完皇上再回去!”


    “皇上,我聽說你三個月沒去王皇後那裏了?王皇後是一國之母,皇上如此冷落她,豈不是要受天下人的詬病?需知人言可畏啊!皇上即便不顧及夫妻之情,就算為了皇家的體麵也該多去探望王皇後。”


    “恭妃是皇長子生母,到現在還是隻是普通嬪妃,未晉貴妃?淑德院那個姓鄭的,生下皇三子就晉了貴妃位。皇上,你這麽做未免太偏心了!別說什麽恭妃是宮女出身。李太後還是宮女出身呢!先皇當年一即位就封了她貴妃!”


    “皇上您九年不上朝,這是朝廷大事,本不該我一個女人插嘴。可我是您的皇姐。要勸您一句,你親政之初的雄心壯誌都哪兒去了?難道就著腰果雞丁嘎吱嘎吱全都咽下了肚?”


    “薊州鎮的袍澤弟兄,兩個月沒拿到軍餉了!不是都說萬曆盛世,國庫充盈,萬國來朝麽?皇上貴為天子,難道不體諒邊關將士的苦楚?!”


    “還有,我爹都七十六了。皇上最近又差遣他辦事了?您是要活活累死他這個三朝老臣麽?”


    “萬曆十五年,就有臣子諫言皇上早立太子。儲君,國之根本也。我一個婦人都明白的道理,皇上身為天子難道不明白?到現在還拖了又拖。您就不怕江山社稷不穩?”


    朱香吐沫星子橫飛了整整半個時辰。平日裏一言九鼎的萬曆帝,竟如十歲的孩童般,一言不發的聽著皇姐的訓斥。


    終於,朱香停止了嘮叨。她抱怨道:“永壽宮的奴婢們也太沒眼力價了!說的我口幹舌燥的,竟沒人給我上茶。”


    萬曆帝連忙道:“外麵的奴婢,還不趕緊給朕的皇姐上茶?”


    魏忠賢端著一個茶盤,來到大殿中,給朱香上了茶。


    萬曆帝吞吞吐吐的說:“皇姐,您喝口茶再訓斥朕。”


    朱香怒道:“這些話,我年年進宮跟皇上說。皇上什麽時候聽過我的?您聽著不煩,我說的都煩了!罷了,該說的都說了。我今天來,還要為兒媳婦兒討個誥命封號。她出身不太好,太常寺一直未授她誥命。如今她馬上要為李家誕下骨肉,還是個民女的身份,這怎麽成?”


    萬曆帝道:“這好辦。朕一會兒就讓張鯨去太常寺下旨。李漢驕現在是從四品的署理知府吧?朕封皇姐的兒媳為四品誥命夫人。”


    朱香放下茶盅:“唉,皇上,自古忠言逆耳利於行。您別嫌我這個做皇姐的嘮叨。這些話,恐怕普天之下就我一個人敢對皇上說。”


    萬曆帝道:“對對。皇姐若是男人,定然是楊煉、海瑞一般的諫臣。”


    朱香又道:“罷了。皇上,按照內宮的禮法,女人是不能進永壽宮正殿的。我已經在這兒半個多時辰了,再待下去恐怕會有言官非議。一句話,皇上您好自為之。”


    說完,朱香轉身,揚長而去。


    萬曆帝長出了一口氣。心忖:朕的刀子嘴皇姐可算走了。


    哪曾想,朱香在大殿門口停住了腳步,轉過頭來。


    萬曆帝心裏“咯噔”一下。他怕朱香反身回來,再教訓他半個時辰。


    朱香問道:“皇上,您剛才不是說要賜給我個禦廚麽?”


    萬曆帝如得大赦:“啊!張鯨,快去禦膳房,把那個擅做腰果雞丁的禦廚,姓侯的那個,送到賀府!”


    三天後。賀府。


    朱香領著賀澤貞,去了順德府。偌大的宅院頓時顯得空蕩蕩的。


    賀六閑來無事,在院子中提著鳥籠,逗著鳥。


    洪朗走了進來:“六爺,剛剛得到消息,趙冬秦會在明日啟程,去廣東赴任。”


    賀六將鳥籠掛在大柳樹的樹梢,而後轉頭問道:“哦?他走運河還是陸路去廣東?”


    洪朗道:“很奇怪。無論是京官還是內宮太監,去南邊赴任,不是走陸路南下,就是經運河南下。趙冬秦卻選了第三條路,從塘沽口出海,坐海船去廣東。”


    賀六眉頭一皺:“哦?別是趙冬秦心虛,怕人半路截了他吧?乘坐海船出海,遠比走陸路、走運河要安全的多。”


    洪朗問:“六爺,咱們該怎麽辦?”


    賀六道:“明日,咱們便領著力士們去塘沽口,在塘沽口請這位趙公公聊聊天。”


    入夜,張鯨府邸。


    張鯨的麵前,坐著前任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


    數年前,賀六為了扶持徒弟王之禎做錦衣衛指揮使,指使言官參了劉守有一本。劉守有被革了職位,如今在京中養老。


    劉守有的麵前,擺著一個小小的藥瓶。


    劉守有道:“張公公,這是青蛇毒,滴在酒裏是無色無味的。人若喝了,當時不會死,四個時辰後才會毒發而亡。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賀屠夫的諸般手段,你應該是了解的。讓他知道了當年那兩件事,還有咱們的活路麽?”


    張鯨有些猶豫:“趙冬秦畢竟是我一手扶持起來的。難道除了讓他死,就沒別的辦法了麽?”


    劉守有一聲歎息:“唉,張公公,難道你沒聽說過這句話?隻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張鯨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決心:“來啊,去請新任廣東鎮守太監趙冬秦,到府上!就說我要給他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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