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一低頭吃飯,他就在一旁看著。


    「相公吃了嗎?」、「吃了。」、「相公瘦了。」、「殿下也是。」這麽一來一去地聊著,宗亭眼角竟然緩緩醞釀起笑來,李淳一下意識抬頭,恰好撞上他這神情:「相公笑什麽?」


    「許久未見殿下吃飯了,竟然有隔世之感,覺得奇妙。」短短半年工夫,卻好像過了很久,還能這樣坐下來麵對麵用餐,彼此都安然無恙,就很值得珍惜感激了。


    待李淳一吃完,他又取了一碗酸酪給她,順手將她的幻方盒拿過來排演。


    一碗酸酪還未吃完,外邊內侍報導:「殿下,大典所用衣冠到了。」


    「送去甘露殿。」甘露殿正是她眼下寢宮,內侍得令立刻就捧著沉甸甸的衣冠往北麵去了。


    這會兒已過了未時,日頭往西移,皇城內各衙署也陸續下直,一日的忙碌將走到尾聲。


    宗亭忽問道:「臣可有資格去甘露殿?」


    李淳一擦嘴抬眸:「相公是王夫,為何不可以?」她說罷起身要往外走:「除非你要同我和離。」見宗亭未跟上來,略略轉頭:「不是有公事要談嗎?」


    宗亭遂起身跟上,兩人頂著烈日往甘露殿去。路上宗亭稟告山東戰況,又說「元顏兩家勝負已定,然顏伯辛此人同樣野心勃勃,顏家保不齊會成為下一個元家,應趁早斷了這可能」。


    「此事我有數,但也不能因他野心勃勃就棄之不用,山東的問題在於私兵之弊遲遲得不到解決,隻要仍允許存有私兵,換誰主導局勢都可能出事。」


    「那便禁了它。」宗亭接口道。


    李淳一眸光一凜:「獨禁山東,你覺得可行嗎?」


    「自然不可行,要禁一起禁,這樣哪怕有怨氣也沒理由發作。」他順理成章道,「殿下甚至可以從關隴先禁起,那樣山東便更不能說不。」


    他這招是自斷手腳,但李淳一併不認為他會幹這種蠢事:「你有條件嗎?」


    「隻要殿下執行先帝遺詔,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又是遺詔——與她和離,辭去中書令,出任關隴大都督,他一路算到了這裏!


    李淳一轉身抬頭:「那當真是先帝遺詔嗎?」


    「自然是真的。對先帝而言,較之放權打來的危險,抵禦外敵、捍衛國土更重要,因此她答應了臣的條件,臣也希望殿下能夠執行,拒不執行遺詔的後果極其嚴重,殿下最好心裏有數。」


    若她不執行,宗亭便隻能隨她的登基而成為新皇夫;身為王夫尚且能允許外任,而皇夫卻隻能在女皇身邊不得隨意離京。


    西邊局勢緊張得很,正是需要宗亭的時候,他不可能在她身邊困著。


    他此舉是為了給她一個安定後方,其實無可厚非。


    「有陳規困束是一方麵,另一方麵則是出於平衡考量。臣希望殿下心中不要有偏向,關隴也好,山東也好,抑或是淮南,都是大周國土與子民,倘若顯出偏向來,帝國不穩,殿下也坐不穩。」


    李淳一不言聲,徑直往甘露殿門口走去,宗亭追進去,內侍便紛紛退了出來,殿門也隨之便關上。臨窗的夕陽跌落進來,李淳一被他按在牆壁上,仰頭道:「我說過不會再放棄相公,可你這樣做……」


    「在你眼裏,和離就是放棄嗎?」他手指探入她發間,在夕陽裏低頭抵住她鼻尖,捕捉她的氣息,低聲篤定道:「我又怎可能容你放棄我?」


    ?


    ☆、【六三】生變故


    ?  礙於諸多變化帶來的繁忙瑣務,兩人回長安之後的相聚次數也少得可憐,若不是今日宗亭主動前來送飯,恐怕也難有機會單獨相處。


    甘露殿內隻有他二人,臨著大窗還能感受到夕陽中藏著的燠熱。宗亭衣上的桃花香依舊,李淳一閉眼輕嗅,踮腳抬臂攬下他脖頸,貼著他側臉感受他皮膚的溫度——幹燥、熟悉又久違。


    耳鬢廝磨間勿需多言,體溫傳遞便是最好慰藉。從恐懼無助的童年到困頓自閉的少年時期,再到如今經受親人相繼離世及風雲詭譎的朝局變化,待一切塵埃落定後還能有一人不變,便是人生最難得饋贈。


    像很久之前便交纏生長的藤蔓,哪怕分開過,最後還是要盤繞到一起,千山萬水的阻隔也無濟於事。


    宗亭忽然收緊雙臂,將她瘦弱身軀徹底圈在懷中。多年前他強行掰開她心門,之後卻得她幾番不離不棄。不論是他因父母猝然離世而頹喪時,還是後來他因「殘廢」一蹶不振之際,她從未避開。


    從窗口遞進來的大把白蓬茸,及後來溢滿生機的青蔥菖蒲,是鋪照陰濕心房的陽光,也是黑暗中伸過來的手,防他沉溺的同時也引亮了前路。


    如今又要遠去,又要分離,私心裏必定難接受,但時局將他們推到了這裏,他們便不再單單是為私慾活。宗亭將她擁得更緊,他清楚今日很可能是他名正言順留在此處的最後一次機會,將來沒有了名義上的牽絆,他們似乎都是「自由身」,同時也將更考驗彼此忠誠與心意。


    人生充滿變化,哪裏都是開始。


    灰塵落下來也會重新揚起,世事遠未到真正結束時。對李淳一而言,如果現在算作是出籠,那麽她的征途才剛剛開始,要走的路還很長。


    光線緩緩偏移,夜幕也隨之覆下。從窗口到軟榻,二人寸步不離,親匿糾纏中是壓製的想念與難捨,能夠依偎相守的時光是如此短暫,每一寸氣息都渴望捕捉珍藏。宗亭覆身將她壓在榻上,滾燙指尖按住她咬死的唇瓣:「不要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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