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聲音並不算高,他的口吻也稱得上溫文爾雅,可是四下裏還是靜了一瞬。


    之前說話的一個少年訕訕道:“難道你還親眼見過水匪不成?外麵世道亂,少出去不就是了?”


    這少年說起來也是京中名人,出身定陽侯府,乃是實權的顯貴家族,也是魏老夫人嫡親的曾外孫,平日裏橫行霸道口無遮攔慣了,偏與那謝文楚有些同學之誼,自然看謝氏兄弟不大順眼。


    至於另一個想要找謝氏兄弟麻煩的,是柏氏的侄子,京城戶部尚書的次子,另有謝氏兄弟的表哥表弟一大幫子人,謝家的出嫁女兒不少,多嫁給京城權貴,是以這些個表哥表弟拉出來就有一大幫,今日裏這些人沒有全部來,卻也來了五六個,並非個個都樂見到他們從江南歸來的,畢竟那些個旁支有好幾個在京城經營多年,好友不少,他們兩個空降哪裏比得過人家。


    今日是謝文尚說請客,他們昨日剛到京城,還沒站得穩就被拉出來見客,也是謝文尚他們背後的人急了。


    明年開春就有科考,背靠謝家這棵大樹,又有謝家慘事在前,不論是誰主事都得給幾分麵子,隻需要成績不是太糟糕,這前途就不會差。謝文楚的書讀得不錯,但若沒有這條捷徑,能考上是一回事,後續的發展又是另一回事了。


    邊說著話,眾位少年已經在雅間裏坐了下來,這裏燒著暖爐,熱烘烘的讓他們舒服地喟嘆了幾聲。


    “坐、坐、都坐。”謝文尚笑眯眯的,向旁邊的謝文鵠使了個眼色。


    謝文鵠卻當做沒看到,拉著謝氏兄弟坐下之後,又叫了小二先上些水果點心填肚子。


    “之前說到哪兒了?”謝文淵卻並不打算放過剛才的話題。


    謝文博抿了抿唇,“水匪。”


    “哦對,水匪。”


    那些個水匪現在全是他們玉陽十二塢的苦力,這說出去也不會有人信,嗬嗬。


    “江南的水匪窮兇惡極,莫說是尋常百姓了,就是大戶之家,也有多受其災的,”謝文淵微笑道,“之前吶,玉陽湖上有個大島,島上有個田家水寨,寨裏有個水匪頭子名叫田善……”


    聽到謝文淵開始“講故事”,大家都圍聚過來,哪怕是之前針對他們的定陽侯府丁之榮也被吸引的心神。


    “這田善吶,與他的名字恰恰相反,不僅不善,還以惡為樂,他手下的水匪最是兇悍,最喜到附近的沐閆鎮燒殺搶掠,死在他手中的百姓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且他心性殘忍,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卻不止是那麽一刀下去結果人的性命。”謝文淵的口吻永遠帶著點兒溫文爾雅的書卷氣,用這樣的口吻講起這種故事,雖失去了些許驚心動魄的刺激,卻莫名會增添幾分真實可信的感覺。


    正說著的時候,小二送了水果點心進來,這明玉樓在京城生意最好,這也是原因之一,這裏的點心頗為新奇,其他地方並不見有,比如說那裝在精緻的竹編小籃裏的炸雞烤魚,哪怕是尋常的桂花糕千層蘇,這裏的模子都比別家漂亮好看,再加上裝在漂亮通透的琉璃杯子裏的果蔬汁和茶水,怎麽看怎麽“高端洋氣上檔次”,不過,最讓人新奇的還是這反季的水果。


    如今正是隆冬季節,莫說是水果了,連蔬菜都是極少的,偏偏明玉樓能有不少新鮮的水果可供選擇,比如他們桌上這一碟水蜜桃,在秋季桃李成熟的季節,一籃子桃子卻也賣不了多少錢,但如今這外麵飄著大雪,裏麵卻吃得到新鮮的桃子瓜果,才叫真正勛貴式的享受。


    “來來,嚐嚐這桃子,可是美味。”謝文鵠熱情推薦道。


    在明玉樓吃一頓飯,少說也得數十兩銀子,尋常百姓夠用上兩三年,然而對於他們這些富貴人家,不過一頓飯的價格罷了。


    謝文博拿起一個桃子——這產自他們的六連星島上的玻璃暖房,他往常要吃多少都有。


    自從謝玉在玉陽湖上大搞生產,其實就沒斷了與京城的生意往來,能將新鮮的蔬果送到這裏,多虧了連接玉陽湖的內運河,一路水運過來,誰都不敢找他們玉陽十二塢的麻煩,謝玉讓玉陽十二塢中人輪流運貨,既是生意,也是練武,一路速度之快說出去才叫駭人聽聞。這年代沒有機器全靠人力,要說人力,他們這些練武之人運氣得當,足以以一當十,甚至不止十,在這水上當真猶如急she之箭,從江南到京城如此遙遠,水上他們卻可七八日便到達,往日裏京城的消息,也是這麽送到謝玉的手中。


    隻是這種辦法,隻能是小批量的生意,所以隻供應明玉樓,正因如此,明玉樓的生意乃是京城獨一家,怎可能不賓客雲集?


    謝文淵看了謝文博一眼,仍然微笑著講他的故事。


    “要說這田善,有種特別的愛好,在落糙為寇之前,他當過獵戶,後又做過屠夫,最擅這刀上的把式,率領著一群水匪喜歡抓了人回去,燒起火堆,架起鐵鍋,燒了熱湯烤了牛羊,隨後親自拿起一把剔骨刀——”


    眾人聽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謝文博卻翹了翹嘴角,隻聽一聲輕響,他掛在腰間好似裝飾物一般的寶石匕首彈了出來,被他一下子握在了手中。


    那刀出鞘的聲音並不響,然而在安靜的空間裏,難免十分惹人注意。


    “哎,你真是嚇死我了!”丁之榮埋怨道。


    謝文博笑了笑,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我給你們削個桃子吃?”


    那邊謝文淵繼續道:“隻用一把刀,他就能夠將人的皮膚劃開,不顧那百姓悽厲的慘叫,從臉上開始,慢慢往下,將那人皮吶,整個兒都剝下來,他的本事就在於,人皮被剝下之後,那人還沒死,他們那群水匪便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笑著看被剝了皮的人慘叫著在廳堂裏打滾,鮮血淋漓,直到將廳堂都染成了血一樣的紅色,他們卻以此取樂並樂此不疲。在田家水寨的寨西,就掛著一張張風幹的人皮……”


    “咕嘟。”


    不知是誰咽口水的聲音,因為這會兒,他們耳中聽著謝文淵從容的聲音,眼睛看著的卻都是謝文博。


    隻見他手中那把匕首竟是鋒利到這種程度——這種水蜜桃十分受歡迎,不僅僅因為它是反季的水果,而且因為它皮薄個大,甜蜜多汁,口味極佳。


    這會兒謝文博將那水蜜桃輕鬆握在手中,那柄匕首好似翻花一般輕輕動著,直到將水蜜桃整個兒一張薄如蟬翼的果皮都削了下來,竟是直到最後都沒有削斷果皮,這水蜜桃被削去了皮,卻好似還籠著一層薄膜,盈盈的果肉似出不出,被他那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捏著。


    “削好了,不如送與你吃?”謝文博笑得十分懇切。


    丁之榮看著遞到他麵前的水蜜桃,捂著嘴,終於還是忍不住,跑到一邊吐了出來。


    剝人皮與削果皮,這種聯想真的要不得。


    謝氏兄弟皆是一般的笑容溫和,眼神清冷,謝文尚想張嘴說些什麽,卻覺得自己兩股戰戰,喉嚨都被堵住了一般。


    這種寒毛直豎背脊發麻的感覺從未有過,渾身的皮膚都好像要開始發癢,似乎能夠感覺到刀子的寒光映著自己的皮膚,就要割得他們皮膚生疼。


    可怕到讓他們恨不得立刻奪門而出。


    隻是……講故事,是吧?


    ☆、第23章 姐弟敘話


    一般情況下,削個桃子沒什麽可怕的,這水蜜桃的皮很薄,用手剝難免剝得滿手汁水,也有用到削的,所以一開始丁之榮聽到謝文博主動要給他們削桃子,還稍稍鄙視了一下。


    然而結局這樣出乎意料。


    要說即便是謝文淵在講故事,謝文博在削桃子,本也沒什麽,但謝文博削桃子的樣子,不知道為何就充滿了一種“變態”的氣息。


    無他,那柄匕首與尋常削水果的小刀並不一樣,足有小臂那麽長,說是匕首不如說是一把短劍,本來就這個削果皮就夠奇怪的了,他那下手的姿勢更加讓人產生一種不大好的聯想。


    然而,從頭到尾謝文博的手都很穩,穩得可怕,讓人忍不住想著這樣一雙手,這樣鋒利的短劍,若不是在削果皮,而是割在人的身上,是不是也會這樣靈活輕巧,就好比謝文淵說的那樣,剝下來的人皮……是完整的一塊?


    一時間這些個在京城長大的貴公子們都嚇得不輕,他們這些嬌生慣養長大的,哪裏聽過這種血腥恐怖的故事?


    “怎說得好似你們親眼見過一樣,”一個聲音淡定道,“江南多水匪本就是事實,若非如此,謝將軍也不會一去不回,不過將這水匪形容得這般窮凶極惡,難道是在影she朝廷無能嗎?”


    謝文淵並沒有被這相當有水準的話激得變了臉色,他甚至微笑著朝那人看去,上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下他,原本顯得很從容的青年卻忍不住挪動了一下身體,有種詭異的不安感,背脊都有些發涼。


    他叫薛元林,乃是柏氏的親外孫,柏氏的嫡長女嫁給了長威侯的長子,這薛元林就是長威侯的嫡孫,在侯府中排行第五,在京城卻都是排得上號的人物,從他的身份就知道,薛元林這會兒能看得上謝氏兄弟才叫見了鬼。


    “你怎知我們沒有親眼見過?”謝文博忽然道。


    似乎是因為薛元林給了旁人勇氣,他身旁一個少年嗤笑道:“這水匪若當真這麽可怕,你們見過之後,難道還能回得來京城嗎?”


    謝文淵慢條斯理道:“這人吶,都是一個腦袋兩條胳膊兩條腿,其實沒有多少差別,”他的臉上猶自帶著笑意,“即便是那些個水匪,也是一般的,難道還能長得出三頭六臂來嗎?我們的父親去世得早,若是我與文博隻曉得龜縮在家,怕是早就被水匪滅了滿門了,文博,你說是不是?”


    謝文博已經又拿出一個桃子來削,應道:“你們不知道,那些個水匪啊,最喜歡屠殺劫掠官眷了,你們難道沒有聽說上一任的江南巡撫是怎麽死的?”


    “他們這麽膽大,竟敢殺朝廷命官?”另一個少年愕然道。


    “朝廷命官?”謝文淵的口吻裏滿是嘲諷,“連巡撫都敢殺,就別說那些個小官了。”


    薛元林皺眉,“總將殺人什麽的掛在嘴邊,難道你們還殺過人不成?”這口吻裏的不屑明擺著就是不信謝文淵說的,就差直指他們吹牛說謊了。然而,他的話音剛落,就嚇得差點兒跳起來!


    一隻冰涼的手正放在他的脖頸上,另一隻手仿佛輕輕放在他的肩上——


    在旁人看來,那不過是謝文博開玩笑一般一手放在他的肩一手輕輕抓了一下他的脖子,沒錯,看起來罷了,那隻他肩膀上的手好似重逾千斤!讓他練胳膊都動不了就別說站起來了,而那隻脖頸上的手讓他渾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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