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止罹半夜起了燒,被守著他的滕雲越及時發現。


    沈止罹躺在榻上,麵色燒的通紅,唇瓣幹裂,身上都燙手了還往被子裏躲,像是躺在冰天雪地裏般打著細顫。


    滕雲越一遍一遍給沈止罹換冷帕子,半個時辰過去依舊沒有半點好轉,滕雲越急的嘴角起了燎泡,匆忙給沈止罹披了大氅,抱著他就往宗門趕,身上冷汗涔涔。


    沈止罹滾燙的額頭貼著滕雲越頸肉,似乎是燒到了滕雲越心間似的,讓他心頭火燒火燎,催動腳下的劍流光一般往宗門掠去。


    呼嘯的風聲中,沈止罹像是落入可怖的夢境,他睫毛飛顫,想睜開眼睛,又因為身上虛軟無力,隻能細若蚊蠅地小聲呢喃些什麽,眼角滑落淚珠,還未滴落在衣襟上便被高燒的臉頰蒸發。


    “什麽?”滕雲越稍稍將沈止罹抬高,耳邊貼近沈止罹翕動的唇。


    “言叔…小止兒…別去…”


    沒說幾句便細細咳嗽幾聲,像隻羸弱的貓兒般窩在滕雲越懷裏,連手都抬不起來。


    滕雲越看著沈止罹越來越高的溫度,心急如焚,又給樊清塵傳了幾道音。


    劍光如流星般劃過天空,轉瞬間便落到自己居所,樊清塵滿眼困倦,打著哈欠在門外等著。


    滕雲越剛落地,劍都來不及收起便將門踹開,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樊清塵,丟下一句:“跟上。”便進了屋。


    滕雲越進了內室,看見自己硬邦邦的床榻,心下懊悔自己對臥榻不甚在意,他甚少睡覺,床榻舒適與否都無礙,可止罹不行,萬一硌到他怎麽辦?更何況止罹還在病中。


    草草墊了大氅,滕雲越輕柔地將沈止罹放在榻上,拽著跟進來的樊清塵手腕飛快道:“我不善岐黃,止罹身上受了傷,我給他上了藥,晚間便起了燒,藥也無用,你快來看看。”


    被滕雲越拽的踉踉蹌蹌的樊清塵來到床邊,還未來得及喘口氣,便被力大無窮的滕雲越按坐在床沿,滕雲越轉身輕柔地從掖得仔仔細細地大氅中拿出沈止罹的手,催促樊清塵診斷。


    看著滕雲越區別對待的樊清塵:“…...”


    樊清塵見燒的雙頰通紅不住囈語的沈止罹,也意識到問題嚴重,挽起大袖搭上沈止罹手腕。


    屋內落針可聞,滕雲越額角冒汗,緊緊盯著樊清塵。


    “問題很多。”樊清塵摸著脈,麵色難得的有些凝重。


    旁邊的滕雲越急的鼻尖沁出汗,急道:“什麽問題?”


    樊清塵收回手,取出筆墨寫藥方:“經脈全廢,憂思過重,五髒俱損,身子千瘡百孔。”


    樊清塵也知道滕雲越近來到處搜羅靈丹妙藥,歎了口氣:“他本就壽數有虧,經此一遭,怕是活不過而立,若是修仙之人便罷,幾顆丹藥的事,可他…”


    滕雲越麵色越聽越沉,他嗓音艱澀:“可他是凡體,連淬體丹都承受不住…”


    樊清塵收起筆墨,吹了吹墨跡未幹的藥方遞給滕雲越,拍了拍他的肩膀,歎了口氣。


    屋內牆壁上被嵌了價值百金的螢石,在黑夜裏亮著光,整個屋內亮堂堂的,濃鬱靈氣被陣法引入屋內,靈氣磅礴程度,若是別的修士見了,定會以為是什麽不世出的秘境。


    滕雲越天資出眾,家世不菲,想要什麽都可以輕易得到,可現在連一介凡人都護不住。


    滕雲越仿佛浸在水中,口鼻淤堵,連呼吸都不暢。


    樊清塵看著神思恍惚的滕雲越,他從未看過師兄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看來這位止罹兄對他十分重要,不然在得知他無甚天資還病弱命短的情況下,還想著讓他服用淬體丹。


    滕雲越雙手克製不住的顫抖,他愣愣盯著榻上昏睡的沈止罹,藥方掉到腳邊也不知。


    樊清塵搖了搖頭,彎腰撿起藥方,準備去抓藥,臨走時看著薄唇緊抿的滕雲越,低聲道:“你照看著吧,我去煎藥。”


    滕雲越看著躺在榻上麵頰酡紅虛虛喘氣的沈止罹,脫力般地跌坐在床沿,他以為他還有許多時間,可以讓他找到替止罹延續壽數的法子。


    止罹還未及冠,連字都未取,人生才剛剛開始,怎麽就命數已定了呢?


    滕雲越麵上空茫,腦中亂糟糟的,緩緩將沈止罹伸出來的手塞回大氅裏,火熱指尖劃過掌心,讓滕雲越手顫了顫。


    樊清塵蹲在廚房,斬殺妖獸時鋒利無比的折扇被他拿在手裏,賣力地扇著風,藥罐咕嚕咕嚕冒泡,濃烈藥味縈繞在廚房。


    “喝了藥,止罹往後還會病痛纏身嗎?”


    幹澀嗓音響起,樊清塵眯了眯被煙熏到的煙,轉頭看著站在門邊木呆呆的滕雲越。


    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樊清塵回過頭給灶裏扇風,淡淡道:“他是身體底子壞了,就好像已經頹敗的爛房子,我隻不過是將塌了一角的房子重新支起來,房子依舊是爛房子,擋不住風雨。”


    滕雲越身子脫力般晃了晃,撐著門框,臉上浮現出灰敗來:“什麽藥都沒用嗎?”


    “回天乏術。”


    樊清塵站起身,將藥罐中冒泡的漆黑藥液盛出來,遞給滕雲越,幾滴滾燙藥汁濺在手上,烙出點點紅痕,滕雲越仿佛沒有知覺似的,端著藥碗發愣。


    樊清塵仿佛那藥液是燙在他手上似的嘶了聲,注意到滕雲越草草包紮露出血跡的手,問道:“你手怎麽受傷了?”


    滕雲越驟然回神,小心護著藥碗:“無礙。”


    樊清塵撇了撇嘴角,擺擺手:“那我回去了,有事再叫我。”


    滕雲越敷衍地點點頭,雙手捧著藥碗進屋了。


    樊清塵看著滕雲越用完就丟的無情背影憤憤將折扇搖的飛起。


    滕雲越輕輕推開房門,沈止罹這會兒已經安靜了,沒再說些意義不明的囈語,他鼻息滾燙,發也散亂,那是滕雲越怕他睡的不舒服給他解了束發。


    藥碗與桌麵輕碰,滕雲越小心將沈止罹扶起靠在肩上,手背試了試溫度,這才放心給沈止罹喂下去。


    沈止罹尚在昏睡,滕雲越怕他嗆到,喂一口便摸摸他的喉結,確定人吞下去了才喂下一勺。


    喂了半個時辰才將將喝完藥,滕雲越取出蜜,用熱水化了喂了沈止罹小半碗,才將他扶著睡下。


    滕雲越掖了被角,在床沿坐了半晌才起身走到書案前,以往書案上擺著的功法劍訣已收至書架,取而代之的事厚厚一摞的醫術,任天宗底蘊深厚,連藥宗已飛升的開山祖師所著醫書都有。


    滕雲越端坐案前,取過看了一半的醫書,慢慢翻看起來。


    他總要做些什麽,不然,不然孤家寡人病骨支離的止罹,就真的沒人管了。


    往日安靜的房間多了一道清淺的呼吸,滕雲越心亂如麻,醫書也看不下去,他站起身做到床前,摸摸沈止罹額頭。


    溫度低了點,呼吸也不似之前急促,看來是藥起效了。


    滕雲越將沈止罹手從被子下拿出來,沾了藥膏一點一點抹在他指尖,本不多話的滕雲越此刻卻自言自語:“怎的手又傷了?難不成刻木手藝這般艱難,回回都是一手的傷?”


    將沈止罹的手放回被子裏,探身將散落在沈止罹臉側的發絲撥開,聲音悶悶的:“一定會有辦法的,不過是壽終正寢,一點都不過分,對吧?”


    落在沈止罹臉側的手被發燙的頰肉蹭了蹭,滕雲越仿佛被觸電般抽動一下,他驚喜抬頭:“可是醒了?”


    榻上的沈止罹依舊緊閉雙眼,腦袋微微側著,挨著滕雲越的手。


    滕雲越目露失望,收回手,靜靜坐在床沿陪著沈止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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