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隻說開心的事,隻字不提自己的痛苦。


    他隻笑著回應,隻字不提濕漉漉如同被暴雨淋透的麵頰。


    ***


    餘田田屏住呼吸,隱隱約約聽見了那個男人哽咽的聲音。


    她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到他的落地窗前,看著半座城市的倒影。


    天是灰藍色的,因為太陽已經落山,而今夜會有小雪降臨。


    然而雪並不能讓她開心起來。


    此刻的心情是異常沉重的。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提起陳熹的現狀。


    他說:“我們像是拙劣的演員一樣,各自努力地扮演著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她是一個失去了行動能力卻依然堅強樂觀的妹妹,而我是一個忙碌工作,卻在百忙之中依然惦記著她的穩重的哥哥。”


    “可是我們都知道,其實那件事情從來就沒有過去,現在的人生並不是我們在電話裏描述的那樣。她在為失去夢想失去健康而苦苦煎熬,而我在為她的痛苦加倍痛苦,加倍煎熬。”


    那個男人是如此不善表露心跡的人,從來都在有意無意地用渾身稜角掩飾著內心的真實感受。


    可是此刻,他在電話那邊忘了掩飾。


    於是再也沒有了假麵,再也沒有了偽裝。


    他說:“餘田田,我該怎麽辦?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自己的雙腿給她,隻要她健健康康的,隻要她還是當初那個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熹熹,隻要她還能畫畫……”


    “如果能重來一次,我希望坐上車的那個人是我。”


    ——而那本來就應該是我。我是哥哥,我才應該是追出門的那個人,而不是坐在屋裏的那個冷血的人,帶著耳機,用青春期的叛逆作為自己對於門外發生的那場爭執不聞不問的原因。


    如果他能早一步追出去。


    如果追出門的是他,而不是熹熹。


    也許他本可以阻止這一切的,他可以攔住母親,可以攔住那輛本來就剎車不靈的跑車。


    那麽一切也就不會是今天這樣了。


    陳爍在電話裏泣不成聲。


    餘田田站在十七層高的公寓裏,俯瞰著半座城市,忽然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想,其實這個男人和童話裏變成野獸的那個男人也沒有太多區別,他們都一樣孤獨地住在高高的城堡裏,用長滿刺的荊棘圍困住了自己。


    如果沒有親自踏進這座城堡,她會以為他一直都是那個麵目可憎、招人討厭的野獸。


    可是如今,她踏進來了,身處其中。


    於是一切都被賦予了新的意義。


    餘田田拿著手機,很久以後才輕聲說:“別哭,陳醫生,我在這裏等你,要哭的話,也等到回來以後再哭。”


    異國他鄉,人情淡薄,誰來安慰你呢?


    沒有人。


    你那麽驕傲,那麽自大,又有誰會心疼你呢?


    除了我。


    她在這邊眼睛濕濕的,然後才慢慢地意識到了一件事:當他在熹熹看不見的地方淚流滿麵時,其實她也一樣,在陳爍看不見的地方為他的故事紅了眼眶。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了登機提醒。


    陳爍說:“我回來了,餘田田。”


    他關了機,踏進了登機口。


    飛機載著他與他那沉重的心情一同飛上了三千英尺的高空,陳爍想,等他回去以後一定要給餘田田說一個笑話。


    笑話是這樣的:你看,我的心情沉重成了這樣,飛機都沒被我壓得墜機,這說明老天都要成全我回國吃你一頓大餐,你不請我吃頓五星級酒店豪華自助餐,簡直有違天理。


    他咧起嘴角笑,可是眼裏卻無論如何沒有笑意。


    這個時候,他隻能閉著眼睛把頭靠在座椅上,告訴自己,隻要回去就好了。


    隻要回國,隻要看見餘田田,就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而餘田田放下手機,轉身看著幾天功夫就跟她混熟的熱狗,蹲下身去抱了抱它。


    她說:“他那麽難受,我也跟著難受了,怎麽辦啊?”


    該回家了,陳爍至少要八個小時以後才會回來。


    可她忽然不想離開了,如果他回來看見這空空蕩蕩的屋子,一個人又會怎麽繼續難受呢?


    能心疼他的就隻剩下她了。


    她抱著熱狗,卻沒想到這隻金毛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的情緒,忽然間蹭了蹭她的下巴,把頭埋進了她的懷裏。


    像是一個擁抱。


    原來它與它的主人不僅是別扭之處相似,就連內心柔軟的小角落也如出一轍。


    餘田田忽然間彎起唇角,笑得眼眶濕漉漉的。


    作者有話要說:


    陳醫生:死狗,放開辣個女孩!(╯‵□′)╯︵┻━┻踏馬的辣是老子的人啊!你丫碰不得!!!


    熱狗:可是汪隻是條狗啊(⊙o⊙)……


    陳醫生:然而你是公的。


    熱狗:可我與她種類不同啊(⊙o⊙)……


    陳醫生:然而你是公的。


    熱狗:汪……


    陳醫生:不要汪了,再不放開她,等我回來你就嗬嗬噠了(╯‵□′)╯︵┻━┻。


    ☆、第36章


    在餘田田的想像中,她抱著熱狗在這間空蕩蕩的房子裏等待陳醫生歸來的那一刻本該是一幕令人倍感溫馨的畫麵。


    她甚至趁著超市還沒關門的時候,急匆匆地去買了一大堆食材回來。


    他說過上海的食物不合胃口,飛機餐就更不用提了。這麽吹毛求疵一個人,她可不信他會吃掉飛機上那些幹巴巴的東西。


    可是在趕回來的途中,路過公園的時候,她竟然看見了一個女人被搶劫的場景。


    樹蔭下,兩個牛高馬大的男人一前一後將那個身材嬌小的女人夾住,後麵那人摸出把刀抵在她腰上,前麵的人伸手去奪她的錢包。


    那個女人都快嚇哭了,無助地轉過頭來想要在周圍尋求幫助,然而天寒地凍的,又是晚上十點過了,附近並沒有什麽行人。


    所以當她看見餘田田的時候,幾乎所有的求救信號都蘊藏在了那個乞求的眼神裏。


    餘田田忽然就頓住了腳步。


    她不傻,知道那兩個男人不僅體格強壯,手裏還有刀,她就算衝上去也無濟於事,反而會把自己也拖下水。


    她隻能朝那個女人搖搖頭,然後摸出包裏的手機,偷偷向她示意自己會報警求救。


    她一手拎著袋子,一手撥通電話,若無其事地走出了他們的視線。


    然而那個女人卻被兩個匪徒的動手動腳給刺激了,開始一邊反抗,一邊非禮呼救。


    餘田田飛快地把地點和情況都告知了電話那頭的民警,被女人的叫聲驚動,下意識地轉過身去。


    兩個男人似乎……正在非禮受害者?!


    被夾擊的女人滿臉驚慌地望著餘田田,忽然間不顧一切地叫道:“她已經報警了,你們放開我!再不走的話,警察來了你們就完了!”


    她是被驚慌沖亂了頭腦,情急之下就吼了出來。


    然而這一句情急的話卻讓兩個劫匪渾身一震,視線朝餘田田投來。


    此刻的餘田田手裏還拿著那個未掛斷的電話,接觸到兩人的目光,她全身一僵。


    她勉力維持鎮定地朝兩人揚揚手機,“誤會,誤會一場,我在給我男朋友打電話。”


    一邊說,一邊往後退。


    然而那兩個男人一個箭步朝她衝來,她轉身逃跑了沒幾步,頭髮就被人狠狠揪住,手裏的手機也被抽走。


    “你男人的電話是110?”其中一人惡狠狠地朝她吼道,然後朝著她臉上就是一記重重的耳光。


    “算了,趕緊走,錢包都拿到手了。”另一人勸他,“再不走一會兒警察來了。”


    那人不解氣,先是把餘田田的手機狠狠往地上砸去,一腳踩碎了屏幕,然後還把餘田田手裏笨重的購物袋給一腳踹到了地上,搶走了她的錢包。


    他說:“多管閑事是吧?老子讓你多管閑事!下次見了你,第一個收拾你!”


    他狠狠地推了餘田田一把,推得她踉踉蹌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購物袋裏有雞蛋,有紅酒,還有一隻花瓶。


    昨天她幫陳爍打掃屋子的時候,無意中碰碎了他的花瓶,今天看到這隻,覺得很漂亮,就買回來還給他。


    購物袋落地的時候發出了清脆的聲響,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碎了。


    餘田田慌慌張張地伸手去撿,又被那個男人一腳踩中了手背。


    她疼得叫出了聲來,眼淚都快湧出來了。


    ***


    陳爍回到家的時候,屋子裏還亮著燈。


    淩晨五點半,窗外飄著雪。他把濕漉漉的大衣掛在衣架上,看見熱狗的晚飯盆子沒有洗,桌上還擺著沒有放進冰箱的豬肝和冷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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