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爍手一頓,熱氣騰騰的麵條就這麽僵在了半空。


    他顧不得自己已經飢腸轆轆,當即放下了筷子走出辦公室,問小白:“餘田田跟護士長吵架了?”


    小白急得不行,“是啊,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們從食堂吃完飯回來都好好的,在電梯裏碰見護士長買了必勝客的外賣回來,小魚忽然就開始句句話針對護士長。後來到了四樓,她就衝進了護士長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護士長滿身都是披薩的油——”


    “她人呢?”陳爍打斷了小白。


    “不知道,她把護士帽摘了就跑了,我們剛才下樓去找她,沒看見人。我以為她回來找陸慧敏,畢竟她倆住在一起……”


    沒等小白把話說完,陳爍已經轉身走了。


    他嘴唇緊抿,眉頭也像是上了鎖一樣,眼神陰沉沉的。


    他在心裏狠狠地罵著餘田田,這是該跟人吵架起正麵衝突的時候嗎?!


    吵了有用?


    吵了年終總結就回來了?


    那個女人腦子裏都裝的些什麽啊?豆腐渣嗎,還是檸檬烤小雞腿?


    愚蠢!


    陳爍衝進電梯,想下樓去找到餘田田,可是手指剛要觸到一樓的按鍵時,又停了下來,最終移到了十二這個數字上。


    他本來是很生氣,本來想要一見麵就狠狠地罵餘田田一頓,罵她不長腦子衝動行事。


    可是站在電梯裏的短短幾十秒裏,他忽然想到了當初的那一幕。


    當時他和餘田田從天台下來時,就是這樣站在電梯裏的。她忽然側過頭來看著他,說她從小到大父母都忙於工作,沒有帶她外出旅遊過。


    “我 從小到大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看一場真正的大雪,可惜南方沒有雪,父母也太忙,沒有滿足過我這個願望。”那時候餘田田的聲音很輕,眼睛也輕輕地眨了眨,“所以 雖然我很想把那份屬於我的報告要回來,但因為那是兩個孩子的願望,我想幫他們實現它。我希望他們彌補我的遺憾,去看一場真正的大雪,在南方也能看見的大 雪。”


    她還彎起嘴角,在踏出電梯時跟他揮揮手,說明年會還他一份優秀年終總結,不辜負他的批評教育。


    那時候她笑得像隻小動物,眼睛亮晶晶的,裏麵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那是陳爍第一次知道,原來善良是一種會發光的寶石,當你親眼目睹它的美麗時,會挪不開眼睛。


    再想到帶她識破張佳慧真麵目的那個夜裏,她站在公園裏妄自菲薄的迷茫眼神,陳爍覺得心裏繃得很緊很緊,完全放鬆不下來。


    不應該是這樣的。


    善良不應該受到這種待遇。


    電梯停在了十二樓。


    當他踏上天台,看見那個趴在欄杆上一顫一顫的肩膀時,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是一個很小很小的人,個頭小,心願小,整個人都很渺小。


    風吹起她的頭髮,吹起她的白色護士袍,像是快要把她整個人都吹上天去。他竟然隱隱開始擔心,她這麽瘦這麽小,會不會被風颳跑?


    他慢慢地叫出了她的名字,餘田田。


    那個女人像是受驚了一樣,下意識地轉過頭來望著他,臉上不出所料是亂七八糟的淚痕。


    他的心髒猛地緊縮,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就好像有人把他的心髒緊緊拽在了拳頭裏,很悶,呼吸不過來。


    他不會安慰人,也沒有安慰過人,所以在他抬腿朝餘田田走過去的時候,他一邊走一邊說:“哭,哭什麽哭?你怎麽不想想你哭的時候說不定有人正在笑?”


    他離她更近了些,看清了她眼底氤氳成一片的熱淚,也看清了她被風吹得紅通通的臉。


    真狼狽。


    難看死了。


    他臉色很難看,十分不情願地摸出自己的手帕,一方幹幹淨淨的墨藍色格子手帕,“喏,用完洗幹淨還給我,挺貴的,別人送我的生日禮物呢。”


    說完他還加了一句:“我不是關心你,我是看你哭的樣子實在太醜,真的看不下去。所以你也不用太感謝我,感謝你這亂七八糟的哭相就好。”


    “!”


    餘田田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就不想哭了,她問自己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麽,答案是把眼淚鼻涕都擦在手帕上,然後扔他臉上噁心死他!


    ☆、第23章


    天台上的風很大,吹在人臉上猶如刀在割,眼睛也不由得微微眯起。


    餘田田一頭長髮在空中胡亂飛舞,頗有一種玄幻感。


    陳爍也沒去看她不太友善的表情,隻是咧嘴一笑,問她:“喂,餘田田,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像誰?”


    餘田田看著他,不太想搭理。


    於是陳爍自己樂嗬嗬地報上答案:“喂,你現在的樣子特像範冰冰。”


    有那麽一瞬間,餘田田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陳爍為什麽會誇她像範冰冰?先不說她這和範冰冰差了十萬八千裏的美貌,就說說陳爍這嘴、這脾氣,怎麽可能把人往好裏說?


    “範,範冰冰?”她遲疑地說。


    陳爍點頭確認,“是啊,範冰冰,中國女明星,演武媚娘那個。”


    她剛想說話,就見陳爍又咧嘴一笑:“哦,忘了說,是範冰冰演《白髮魔女傳》的時候,就是走火入魔那個情節,一頭頭髮在空中飄啊飄的,看上去跟個女神經病似的。”


    哦,所以說不是女神,是女神經病。


    餘田田一點也不詫異陳爍會這麽說她,他要是真的誇了她,太陽才打從西邊升起來了。


    她心裏本來就不大好受,被陳爍這麽一打岔,倒是好多了。


    不過難受的是耳朵,這人說話太欠揍,聽了耳朵不舒服。


    這麽想著,她把那方幹幹淨淨的帕子送到麵前,捏著鼻子痛痛快快地把鼻涕都呼了出來,伴隨著一聲很尷尬的擤鼻涕聲,她大大方方地又把手帕對摺了一下,塞進陳爍手裏。


    陳爍……


    陳爍石化了。


    餘田田抬頭很認真地望著他,說:“陳醫生我謝謝你的手帕,但是我現在心情不太好,今晚回去可能會躲在被子裏哭,所以沒有精力幫你洗手帕。隻能麻煩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自己把手帕洗幹淨吧。”


    她說得特別誠懇,表情也十分真摯,說完還一臉感激地望著他。


    陳爍心裏那個氣啊,幾乎是觸電一般把手裏的帕子遠遠地扔了出去,就好像多碰一秒就會染上病毒似的。


    “餘田田你是故意的吧,啊?是故意的吧?!”


    餘田田還對著那方手帕叫出了聲:“啊,你不是說那是朋友送的生日禮物嗎?不是很貴的嗎?”


    “你也知道它很貴?”陳爍怒氣沖沖地說,說完真恨不得在她腦門上重重地敲兩下,最好敲出幾個大包來,“知道它貴你還用它來擤鼻涕?你是皮癢癢了吧?”


    “我 不是皮癢癢,我是餘田田啊陳醫生!”餘田田一臉擔憂地望著他,“陳醫生我跟你說,你可千萬別生氣啊。每次一生氣智商就直線下降,你看看你,連我的名字都記 不住了!陳醫生咱們都在醫院工作,雖然你是外科,不是腦科,但是就隔著幾層樓,你說你看病多方便啊!怎麽不早點去看看呢?當醫生的最忌諱諱疾忌醫了,你怎 麽能不以身作則,從自己做起呢?你這樣病人們又該以誰為榜樣呢?”


    她說得情真意切,就好像真的特別特別擔憂陳爍一樣,一長串沒頭沒腦的話把陳爍攻擊得啞口無言。


    陳爍覺得自己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好好地坐在溫暖的辦公室裏吃自己的麵不行,非得忍飢挨餓上來看看她有事沒事。


    他黑了臉,對餘田田說:“我這是吃飽了撐的啊!”


    這是吃了多少斤糞才會導致腦子裏也都是糞,然後才眼巴巴地來關心這隻白眼狼?


    陳爍氣得扭頭就走。


    可是走到天台門口時,他又不由自主停住了腳步,忍不住回過頭去再看一眼那個沒有再出聲的女人。


    然而他看不清。


    她的一頭長髮在空中肆意飛揚,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髮絲模糊了她的麵容。


    陳爍所能看見的全部,就是一個單薄瘦弱的女人孤零零地站在欄杆前,仍然是他踏上天台時的那個樣子,好像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於是他記起來了,她剛剛才哭過。


    她被人欺騙,被人利用,被人以職權踩在腳下。


    她很傷心。


    這個女人總是對他張牙舞爪、牙尖嘴利的,陳爍是真的一點也不想再管她了。


    可是熟知真相的隻有他,他要是走了,留她一個人在這裏孤零零地繼續哭嗎?


    想到這裏,他無論如何也挪不動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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