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檸怕死了,如果母親沒了,她還有什麽?


    海上浮萍一般飄來盪去,無所依靠。


    “別哭,聽我說。”


    顧琛拍著白檸的背,懷裏女人黑色的發頂就在麵前,忽然就釋懷了。


    “我現在送你去醫院,別管門卡了,回來再說。”


    他覺得自己一手都能拎起來白檸,她瘦的可憐。


    “都不重要。”


    他沉咧音調在頭頂響起,好像空氣都安靜下來。


    ☆、第六十二章


    沒有什麽比母親的命還重要。


    黑色的汽車在夜色裏疾馳,白檸縮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霓虹燈亮起的城市,心裏空空曠曠沒有著陸點。白檸身邊沒有人了,一個一個的走了,她很拚命的伸手去抓,可是一個都沒留住。


    留不住了,要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到底有什麽用處?


    白檸打開了車窗,冷風灌進來,她的心冰涼一片,手指緊緊攥著紗布上已經有了斑斑血跡,可她似乎根本沒有感覺到。慘白的臉貼在玻璃上,空曠的眸光閃著寂寥,眼睛看著遠處。


    顧琛視線看過去,眸光驟然暗沉下去,微微眯眼。胸腔裏有什麽情緒在沸騰,那種極致到想要毀滅的情緒漸漸沉了下去。風吹進了車廂裏,捲起了白檸的頭髮,她眯了眼,似乎陷在屬於自己的世界裏。


    那裏沒有疼痛也沒有悲傷,隻有她一個人靜靜的蜷縮。那是屬於白檸的世界,屬於她一個人的世界,安靜而隱秘。


    幼稚的連帽衫穿在她身上,竟然是意外的和諧。前麵紅燈,顧琛皺著眉頭有些煩躁的拿掉了鼻樑上的眼鏡扔到了車前,捏了下眉心,深深的呼吸想要緩解胸口憋悶情緒。


    他很少有這種無可奈何的情緒,可現在深切體會到了。


    車廂裏很安靜,靜的連呼吸都能聽得見。


    好長時間後,車子繼續行駛,白檸忽然回頭看過來,看著顧琛,黑色瞳孔是一片空洞:“我是喜歡過你的,在去四川的路上。”


    心髒驟然收縮,顧琛捏著方向盤的手指很緊,修長骨節微微泛白。


    白檸語氣淡的像是在嘆息,她沒有笑也沒有哭,喜歡一個人很容易,一個擁抱一句話一個小小的動作,忽然就深陷進去不可自拔,她是那麽卑微單純的喜歡著一個人,小心翼翼的連她自己都有些誠惶誠恐:“我一直很討厭有錢人,仇富的很,有錢人啊,想法總是千奇百怪。那時候我在想,如果你隻是一個普通的平凡人我就敢去追你了。”


    白檸腦袋裏很亂,她不知道現在能做什麽。白檸對於感情總是拎不清的,她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是衝動而急躁。她隻是喜歡想像中的顧琛,而不是那個活生生的人。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那麽對我,那時我很絕望,想殺了你,想自殺。”曾經最艱難的時候也沒想過自殺,可是那一刻,白檸真的很不想活了。“我失望也迷茫,我不知道為什麽你們要那麽對我,不把我當做一個人,你是,顧思也是。白子瑜是,我爸媽也是。”


    車廂裏安靜的可怕,白檸沙啞的聲音響著,字句清晰。


    “以前我媽媽也不把我當做人,我隻是她手裏的籌碼,換取愛情的籌碼,我姥姥說的,她以為我聽不懂。”白檸什麽都知道,她懂事的極早,在同齡人還在挖泥巴玩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是個沒爸的孩子,她就能聽懂姥姥的嘆息。


    私生女,沒有爸爸和媽媽,沒有爺爺和奶奶。


    私生女,沒有見光的權利,活在陰暗的角落,自卑從那時候開始滋生,漸漸長成了蒼天大樹。白檸努力的學會一切,這麽多年的努力,她不就是想證明自己不是一無是處的人,不是那個連話都不會說的私生女。


    她想,總有一天父親和母親會後悔當年的決定,後悔不要她,後悔沒把她帶在身邊給予親情。可是那一天,白檸一直沒有等到。


    “從小到大,我都是和自己較勁。學習要好,要懂事努力討好老師同學姥姥,我就為了爭那麽一口氣,為了證明我也是個堂堂正正的人,值得別人尊敬,不應該被踐踏。”


    父親死了,他到底沒有對白檸說過一句對不起,他沒有好好的和白檸說過一次話。動輒怒罵,他對於白檸,興許是失望的。唯一的女兒,竟然不是性格溫順的大家閨秀。


    “我和自己較勁了這麽多年,卻也什麽都沒得到。”白檸也會累,最初接觸銷售的時候,她真的是個菜鳥,害怕忐忑不安。她不知道怎麽才能讓客戶相信自己,怎麽才能拉到訂單。酒桌上被人欺負,她躲在洗手間裏哭,時間久了,她的眼淚越來越少了,臉上隻剩下笑了。


    喝到胃出血還能笑眯眯的和人談笑風生,白檸以為這個是進步。她總算是長大了,足夠強大。可也沒人願意誇她,欣賞她的勇敢。


    “我挺羨慕顧思的,多好啊,父母疼愛一帆風順,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用很努力去爭取就能得到。”白檸心裏空蕩蕩的難受,她努力的去爭取,可還是一無所有,兩手空空。“我爭了幾十年,也是一無所有。”


    白檸忽然有點想哭,可是她不知道流淚有什麽用處?


    既然是沒用處,何必浪費?流淚也是一件耗體力的事。


    “你幫助我,我很感謝你,可是感謝有很多方式,你選了一個我最不能忍受的方式。”


    白檸笑了下,移開視線看向遠處,黑暗像是一頭兇惡的野獸鋪天蓋地的遮下來。白檸有些喘不過氣的窒息感,能不能不恨了?白檸問自己,可是心底那個聲音清晰的很。


    你能忘記麽?


    “你知道對於一個從小活在陰影裏的人,什麽最重要麽?”車廂裏靜的有些可怕,車子開的飛快,捲起的風吹散了白檸的頭髮,她牽起嘴角露出個蒼白的笑:“哦,你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你家是那麽幸福。母慈父愛,怎麽會理解呢!”


    她頓了頓,扯起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隻剩下那點尊嚴了。”長久的沉默,她又說道:“現在連那點尊嚴都沒了……”


    白檸不知道顧琛把車子到底開到了多快的速度,她隻是眯著眼看著窗外。風卷著頭髮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白檸抬不起手,她覺得四肢都沒有力氣。


    ------------


    “以後,不要再見麵了。”


    車子在醫院停下,白檸回頭看著顧琛的側臉忽然開口說道:“今天,謝謝你。”


    她沒有看顧琛的臉,拉開車門走出去,沒有回頭快步朝著醫院裏麵衝去。白檸不想再和顧琛有任何的瓜葛,欠下的東西太多就還不清了,白檸不喜歡欠別人東西。


    白檸走著走著忽然就跑了起來,腳下的拖鞋崴了一下,白檸皺著眉頭低頭擺弄拖鞋半響後才站起來快步朝醫院裏麵跑去。消瘦高挑的背影消失在醫院燈火通明的大廳,顧琛突然抬手一拳打在了方向盤上。喇叭聲震耳欲聾,他的拳頭捏的很緊,半響後,泛白的關節處漸漸有血絲溢出。帶著陰沉戾氣的黑眸看著前方,喉結滾動,他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白檸是三樓的急救病房外見到了白子瑜,他站在走廊的盡頭,西裝外套皺皺巴巴的掛在身上,酸白菜一樣。襯衣領口扯開很大,還零散了幾個扣子,露出一大片肌膚,嘴角青紫還掛著血絲,十分狼狽的模樣。


    白檸是一口氣跑到三樓,喘著粗氣衝到白子瑜麵前,急切喊道:“媽呢?”


    “在裏麵搶救。”


    白子瑜有些煩躁的皺著眉頭,扯了下襯衣的領口。他的臉上精彩的很,白檸一路上都提著個心髒,聽到白子瑜這麽說,手指緊握:“怎麽回事?”


    視線一掠就尋到蹲在地上的白子墨,他的衣服更加淩亂,頭髮雞窩似的亂糟糟的翻著,根本沒有平常的精氣神,手指抱著頭。頭頂白色白熾燈照she下來,白檸的心髒忽然就跟著疼了一下,那種疼清晰分明,白檸想發出聲音來,咽了下喉嚨卻怎麽都發不出聲音。


    媽到底怎麽樣了?


    走廊的盡頭的搶救室門關著,隔著玻璃能看到裏麵忙碌的醫生。白檸看了看白子瑜,白子瑜沒有說話表情凝重,濃眉緊蹙卻沒再回答白檸的問題。


    白檸心裏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直衝腦門,她看了眼白子瑜轉身就往搶救室門口跑去。


    到底過了多久?母親出事到現在有多久?顧琛都能準確無誤的找到自己,那必然是很長時間。這麽長的時間母親還沒從搶救室出來,到底是有多嚴重……白檸忽然就慌得不能自已,手指攥的更嚴更緊。


    腿有些軟,一路上她都在想,也許沒事呢!也許是白子瑜嚇唬自己,也許母親隻是小小的暈倒。母親身體不好,父親去世後她的身子骨更加的弱,白檸小心翼翼的對待,不敢刺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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