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祁亮頭一回對蕭老師坦白當初,憋到分手這天,終於艱難地說出口。他早都向他爸坦承了,就故意氣他爸爸,氣得祁建東暴跳,作為父親遭兒子背叛尊嚴掃地,父子二人有兩年沒怎麽來往,就是因為這件事。


    兩人臨分手抱頭痛哭,一個隻存在於夢想中的“家”散掉了,誰不傷心難過?


    蕭逸原來說過,他渴望的看重的是他與祁亮共同營造嗬護的一個家,無論祁亮在外麵沾惹多少野花野草,回到家在同一屋簷下,兩人仍是“名正言順”的伴侶,搭夥過日子。然而野花一家子都上門了,下一個搬著鋪蓋卷睡進祁亮家的可能就是女孩本人……蕭逸平時溫柔含蓄,一直忍讓,但這次離開得絕決,沒有回頭,走掉就不給音訊。那張存折最終也沒要,又給祁亮原封不動寄回來。


    亮亮那一陣特頹喪,整個人糙掉了,出門頭發抓成亂亂的一蓬,胡子也不刮淨,衣服亂穿,糙帥糙帥的樣子。


    他以前衣服都是蕭老師給他洗,疊好,按季節款式和顏色歸置在大衣櫃裏。蕭逸那人有強迫症,恨不能每天早上親自為亮亮把衣服褲子搭配好,看著這人打扮得特帥的出門。蕭老師不在,祁亮身材都開始發福,不是吃得好,是吃得太糟糕。家裏沒人給做飯,整天在外麵胡吃垃圾食品;要麽暴飲暴食,要麽就餓著不吃。


    家裏亂得一塌糊塗,孟小北去過,滿地是卸貨的紙箱包裝,洗手間裏毛巾皺巴,看著像被祁亮啃過。


    祁亮有一回在寫字台抽屜裏翻到蕭老師落下的檀香書簽,用鋼筆娟秀小字寫的一首相思情詩。祁亮趕緊把那枚書簽包起來,珍藏了。


    人都是這樣,一個人的心是因為掙紮折磨而慢慢磨得厚實、深邃,失去才懂得珍惜,才能成長。一個長年在身邊溫存陪伴他的人,對於祁亮來說,就是他世界裏的空氣和水,沒有耀目顏色,沒有誘人味道,但曾經無處不在。沒了空氣和水,他都喘不上氣兒,會窒息、糜爛、萎掉。


    ……


    那年夏第二件事,是孟家小姑與她男人鬧別扭,離家出走,事兒鬧大了,全家驚動!


    孟小姑有一回傍晚從幼兒園接兒子,在公車站附近,看到她老公的奔馳車,後座上堆放著高檔女士時裝的購物袋,副駕位上坐著那個女的。


    這一幕,最終成為碾壓孟小姑脆弱神經的最後一根稻草。孟建菊背著皮包,拽著兒子,一路流淚在大街上茫然絕望地走。她不能回公婆家,又沒臉回娘家,更不好意思去叨擾三個姐姐。姐姐們也都成家,以當年社會習慣,女人結婚都住各自婆家,誰家都沒有富餘房子,孟建菊怎麽去投靠?這是要丟臉都丟到別人家去了。


    這人最後去哪了呢?


    孟小姑去到北京火車站,在站外小飯館吃了頓飯把兒子喂飽,走投無路之下,做了一個日後回想有些不可思議的舉動——她帶兒子離家出走跑西安去了。


    孟老太太這五名子女之中,大閨女二閨女三閨女皆是潑橫爽快性格,遇事絕不憋屈不軟慫誰不讓咱痛快我也不能讓你好過的烈性子,嘴巴厲害,遺傳當媽的,家裏家外一把抓。相反,兒子與四閨女隨父親,長得像孟家老爺子,性格也偏內向,不愛說話,凡事喜歡悶到心裏掙紮發酵。孟小姑大約更依賴信任她大哥。她哥哥為人性情,不會嘲笑奚落她的窘境,絕不會拒她於門外。


    孟小姑帶兒子一夜未歸,男人和公婆能不著急?還能不出來找?


    小姑父第二天淩晨就躥上孟老太太家門。當然,這回老實客氣,進門三鞠躬兩叩首,臊眉耷眼賠不是,不敢惹老太太。可是老太太哪知道閨女跑哪去了?!小姑夫再腆著臉皮去到大姐二姐家,敲門找人,又被幾個姐們兒挨個罵個狗血淋頭。這回全家都知道了,可熱鬧了。


    小姑父那人,都到這份上,還沒咽下一口陳年老醋,竟然還call了賀少棠,跑到少棠公司大廈樓底下堵住人。


    小姑父臊得臉通紅,私下厚著麵皮糾纏少棠:“你如果真知道孟建菊在哪地方,或者她給你打過電話,你好歹告訴我,我把人哄回家去唄!……你可別說我你不知道,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少棠上下打量這人,鄭重地搖頭:“我真不知道她會去哪,這麽多年她就從未聯係過我!一個爺們兒成了家保不住自個兒老婆孩子,你纏著我有用?咱能別再犯糊塗麽?”


    “小妹妹身體本來就不好,趕緊報警,別出大事。”


    少棠這樣建議對方。


    賀少棠當時萬萬不會想到,孟建菊這次離家出走,會跑到千裏之外,而且會給他與小北、給全家掀起怎樣一場重大的變故。


    孟小北也聽說他小姑跑丟了,幫忙出去找過,還給他奶奶出主意,“您和我爺爺,在老家不是還有親人?我小姑會不會跑回山東老家?”


    孟奶奶打電話聯係老家,無果。捱到第二天晚上,孟家大姐去派出所報案。


    孟小北這天在學校畫畫。現在正處暑期,美院教授開設成人業餘素描班,畫人體寫生,收費很高。小北作為教授的得意門生,放假閑得沒事,跑來蹭寫生課。他隨意畫著玩兒的一幅畫,就可以給其他學生做樣本範例。


    教授推門進來,帶著這堂課的人體模特。


    教室門窗關好,窗簾拉上,學生都很嚴肅專業,有模有樣,然而一看模特是怎樣的,還是發出一片驚訝嗬氣聲,一陣窸窣。


    孟小北坐最後一排,臉埋在木頭畫架之後,猛一抬頭,愣住!


    祁亮好像早起就沒洗臉沒刮胡子,眼眶腫脹,憔悴邋遢,一臉放任自流的情緒。祁亮沒注意孟小北也在這教室裏,眼神發直,仿佛也無所謂、破罐破摔似的,剝掉名牌t恤,就要脫褲子了!


    學生們畫郊區農村來的中老年婦女畫得多,從來就沒見過,這麽年輕俊朗的一大學生,在講台上做人體模特。一坐就是仨小時一動不動,每小時隻給五塊錢,一般人誰願意來啊?


    祁亮上衣一扒,露出幾塊腹肌和腰下兩道漂亮的人魚線,身上特別白。他乳/暈是淺粉色的。


    祁亮頭低垂著,撅著嘴巴,眼神落寞。


    以亮亮這相貌身材,去給《大眾電影》這類雜誌做時裝模特,都夠格了,一小時怎麽也有幾十元收入。下麵一個班的學生都“驚豔”了,真沒見過。


    孟小北被這人弄懵,猛地高舉起手:“老師,我我我有意見!!”


    小北大步走出來,從講台上薅起亮亮,生拉硬拽給拖出了教室……他在院子裏對祁亮吼,“你腦子有毛病了麽!你故意折騰是吧你這樣有意思嗎?!”


    祁亮撅嘴:“孟小北你甭管我你管不著。”


    孟小北說:“你想大庭廣眾玩兒luo奔你去tian安/門廣場裸,立刻被國旗班戰士當場拿下!多痛快!!”


    祁亮說:“tian安/門廣場人太多了,我膽小呢。”


    孟小北:“去去去,別來我們學校瞎鬧!……蕭逸不要你就算了,咱再找一個,好好過日子成嗎?你還真打算出去賣身啊!”


    祁亮腦子還沒有抽個底兒掉,沒有出去賣或者跑到東單公園搞一夜情,就是尋求途徑想要發泄。人太寂寞,就需要找個存在感,亮亮本性就是長不大的孩子,越沒人疼,越渴望有人疼。


    孟小北簡直想上腳踹,把這人踹醒。


    兩人去城裏漫無目的閑逛,傍晚時分,在路邊露天的大排擋喝啤酒,吃烤肉串、麻辣燙。


    祁亮喝了很多啤酒,鼻涕眼淚和酒水一切往下淌,說了許多真心話。


    兩人幹杯,孟小北說:“亮亮,現在北京那個圈子,都不去東單公園了,聽說往北麵亞運村附近的小公園拓展。你要不然去那轉轉,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朋友。”


    祁亮別扭地說:“我才不去,我這麽金貴,我還怕得艾滋呢。”


    孟小北噴這人一臉啤酒沫子,痛罵:“該!後悔了吧!大傻x!!!”


    祁亮抹掉一臉吐沫,垂著腦袋,用力點點頭,兩眼因酒意而直不楞的:“還是小逸逸最好,對我最溫柔體貼,也不惦記算計我的錢。”


    孟小北嘲道:“就你自己把你那幾個臭錢當回事。”


    祁亮:“沒有,我也不在乎錢,夠用就行。”


    “其實對我來說,做生意賺錢,就像過家家,玩兒似的!就好比孟小北你這人喜歡畫畫,天生就愛好畫畫,我呢,我覺著,開個小店做生意絕對比你畫素描石膏像容易多了,我又不費勁!……我真沒把錢看那麽重。”


    孟小北狠狠剜對方一眼,有時又不得不承認,人各有所長,祁亮就遺傳他爸爸,這種人沒別的本事,唯財運亨通。祁亮長了一對很有福的軟軟大大的耳垂,皮膚細白,團團的小湯圓似的臉,俊俏得像個姑娘。男人女相,且皮膚光潔,按照傳統麵相學,這就是一張大富大貴的臉!


    孟小北問:“如果蕭老師對你還有感情,你去求他回來嗎?”


    祁亮垂頭發愣好一會兒,無法回答這種問題。


    蕭逸對亮亮,一定還有感情。蕭老師與其說是對亮亮“心死”,不如說是太愛亮亮,最終忍痛選擇撒開手,不毀孩子一生,放亮亮去結婚吧,過正常人生活,不用再痛苦糾結。


    祁亮那晚喝多了,彎腰往路旁下水道裏哇哇嘔吐,全都吐到鐵篦子上。


    兄弟並肩坐在馬路牙子上,吹風,眼神迷離,眼前車馬如流,如梭的歲月一幕一幕飛速晃過,千金難買青春流年。


    小北說:“你和那個女的,到底上過床沒有?”


    祁亮說:“不算上過吧,沒做成。”


    小北:“做就是做,沒做就是沒做,什麽叫沒做成啊?”


    祁亮撓撓鼻子:“就是沒那個,突然覺著別扭!我怎麽每回跟女孩在一起,心裏還總是想蕭逸啊。”


    孟小北不屑道:“你是那玩意兒功率不行了,搞不定別人,也就隻有蕭老師能忍你,願意包容你寵著你。”


    祁亮捂著臉彎下腰,自嘲地樂了,然後慢慢地流下眼淚,一雙漂亮眼睛充滿水汽。


    “他離開我那天,我特難受,那個時候突然就撕心裂肺似的。你知道嗎孟小北,那感覺就像當初我爸我媽離婚,我媽離家一去不複返,不要我了,後來我爸也搬走有新媳婦、養二胎了……蕭逸也走了,這是我這輩子第二回這樣的感覺,我的家又散了,又分裂了,沒人愛我。”


    “我們倆抱著哭,我那個時候覺著,我可能真的愛他吧……我真的變成同性戀了我喜歡一個男人……”


    ……


    孟小北原本特嫌棄亮亮,花心大蘿卜一個,現在又開始同情對方。


    祁亮就不能算是個同誌,這兩年心理上也經曆一番劇烈掙紮吧,就像他當初與少棠的掙紮一樣。蕭逸對於亮亮,扮演著“母親”的角色,亮亮就好像被媽拋棄了兩回,雖然他自個兒難辭其咎,也是自作自受。


    孟小北想回家跟少棠說,要不然咱們把蕭老師上課地點和租房地址告訴亮亮,再撮合撮合那兩位破鏡重圓?


    蕭逸仍在企業高管漢語班裏授課,薪水尚能糊口,在城市的另一端租了房子住。


    呼機響了,竟然是孟小京呼他。孟小京說:【爸來北京了你知不知道?】


    孟小京和同學朋友去秦皇島旅遊采風呢,接二連三,一口氣呼了好幾條:【小姑好像去西安咱家了,到底怎麽回事?】


    【你自己那個事,爸爸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我就是想提醒你,我覺得爸爸知道了。】


    ……


    孟小北跟祁亮分手,自己坐公車回家,根本還沒當回事呢。他在胡同口往他奶奶家打了電話,他奶奶電話裏嗓門很大,“碑碑,你爸回來了,把你小姑也給俺們送回來了!你小姑抹油事的,你也放心啊!……”


    少棠聽說孟建民到京,微微一愣,沉默片刻:“小北,你還是回你奶奶家。”


    孟小北說急什麽,明天再回家。


    兩人一夜無事,孟小北睡得很熟。少棠夜裏不太平靜,翻了好幾回身,半夜起來給小北肚皮上裹上毛巾被,怕兒子著涼。少棠到客廳陽台上站著,靜靜地抽煙,凝望半個北京城的夜景,天邊湧動一層翻滾的濃雲。


    第二天一早,六點多鍾,少棠醒著,轉過頭靜靜地看。孟小北四仰八叉躺床上,褲襠裏立著。少棠忍不住伸手輕輕一彈,彈小雞兒。


    孟小北被彈醒,也去摸少棠的晨/勃,說“讓我摸摸你毛最多的地方”……


    孟小北起床解手,他們家大門響了,有人敲門。


    孟小北早上嗓子啞,沙沙地問了一句:“誰啊?”


    門外沒人應。


    孟小北光著脊梁,穿一條家居大褲衩子,趿拉著拖鞋:“收電費啊?才幾點,早不早啊!”


    他湊近門上的“貓眼”,眼本來就略微近視,還一臉哧麻糊,看不清楚,猛地一愣……


    少棠從屋裏走出來:“誰敲門?”


    孟小北猛回頭,眼裏瞬間掠過一片兵荒馬亂,盯著少棠。


    兩人對視一眼,少棠當時表情十分平靜,沒說話,仿佛早就等這一天,默默拎起沙發上兩件t恤,讓小北也穿上衣服。


    少棠慢慢走過去,開門。


    孟小北突然按住少棠的手,表情有幾分頑強又倔強的悲壯,這就像寧死不屈準備架起鍘刀就義了。少棠對小北搖搖頭:沒事,你讓開。


    孟小北低聲說:我開門,你先找地方躲了。


    他甚至瞬間想出個餿主意,讓少棠係個保險繩,從廚房窗戶爬下去,落到小平台上,然後再通過那層樓的窗戶鑽回樓道,金蟬脫殼。少棠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溜掉,讓人捉不著奸。


    少棠把孟小北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用眼神示意指揮:靠邊站,回屋待著,沒你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前一章被hx部分內容所以本章有幾段挪到前頁,別漏看了。摸摸噠!周末愉快!


    感謝那個腐了的馨兒、xiaodoudi、喵公主她媽的手榴彈,感謝木語、美儲儲、美小野、付涼涼、yjlsj007、程柯、茹果(x2)、qinqin、一不小心腐了顆葡萄、鳳梨、密斯·宅以上萌物的地雷。


    訂購了警官個人誌的讀者朋友請查收快遞,另外悍匪個人誌預購馬上結束了,感興趣地看一下,有番外小冊明信片及美貌封麵插圖,謝謝支持。


    ☆、第86章 出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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