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一天傍晚,孟小北祁亮二人放學騎車回家。孟小北騎熒黃色山地,祁亮騎一輛寶藍色山地,在學校車棚裏算是很時髦高檔的兩輛車。


    東大橋附近他們常去的那家遊藝廳,旺季門前鮮見的蕭條零落,門口貼一張告示,貌似是東大橋派出所要求該店麵停業整頓,矯正“非法經營”與“不良風氣”。最近北京又逢三年一度治安嚴打。


    兩人剛騎到路口附近,在自行車道上等紅燈,幾乎是同時,一齊看到了。


    孟小北一使眼色,努嘴:“亮亮,你爸。”


    祁亮斜眼看過去,果然就是他爸爸。亮亮爸沒穿風衣,穿襯衫和老板褲,可能是剛在哪吃過飯局,喝了酒,從轎車上下來,臂膀摟一妙齡女子。


    孟小北悄悄說:“那女的是你繼母?”


    “屁!”祁亮直勾勾盯著他爸背影,兩眼發呆。紅燈都過了,身後有人按鈴催促“走不走啊”,大撥騎車的人從他們二人身側湧過路口。


    “我小媽才剛生完孩子沒倆月,肯定在家給孩子喂奶。”


    祁亮低聲道。


    孟小北挑眉,半晌讚道:“你爸可真有本事。”


    祁亮爸當天是進了街邊一家新開的稍微上些檔次的洗浴城。與普通人平時洗澡的大澡堂子不同,裏麵有溫水浴池,軟床按摩室,搓背按摩修腳的服務員。祁亮板著麵孔又騎出去兩站地,突然在路邊停下,說:“孟小北你自己先回家吧。”


    祁亮掉頭逆行,飛快地往回騎,背影迅速淹沒在車流中。


    孟小北喊這人沒喊住。


    孟小北當時以為,祁亮就是找他爸爸鬧別扭,親父子爺倆吵架,能有多大事?


    他往前騎了一會兒,猶豫,終於還是忍不住又返回去找。等他再騎回那家洗浴城門口,往門簾裏瞧,就沒再找到亮亮的身影。他也沒想到能出什麽事。


    當日正逢周五晚間下班時間,整個兒周末東大橋一帶風聲鶴唳,警車往來呼嘯,查抄數家店麵。警用麵包車從台球廳、地下音像店內拘捕帶走一批打扮流裏流氣的社會青年。


    轉過周末的這個周一,中學召開運動會。區重點級別的學校,在籍學生有不少是專業體育生,靠體育特長招收進來的,平時專門從事訓練比賽。這群體育生就把短距離中距離長距離各個徑賽項目大包大攬下來,孟小北這種業餘出來混的,就以玩兒票性質參加個高中組男子跳高。跳高賽場上一群人全部瞎跳,有跨越式的,有很不標準的背飛式,還有邁不過去鑽杆兒直接撲上墊子的。


    孟小北第一跳就霸氣外漏,直接將橫杆壓垮折掉。他捂著臉大笑著滾下來!


    台下他們班一群哥們兒很不講義氣地集體起哄噓他!


    他在場邊來來回回練助跑,做準備活動。比賽被迫中斷十分鍾,他們體育老師跑去器材室,到處找能替換救場的杆子。


    同年級另一個班一個男生悄悄與同伴低語:“蕭逸今天沒來運動會?難不成真的出事了?”


    孟小北下意識回頭,豎一耳朵聽。


    那兩個男生八卦:“我靠,賣yin嫖chang被抓了?……蕭逸?!……號外啊特大新聞啊!”


    孟小北皺眉,狐疑:“你們說誰啊,初中年級副組長?”


    那男生答:“是啊,就是他!”


    孟小北十分吃驚,都變結巴了:“他被警察抓了?怎麽會呢?……蕭逸賣、賣、賣什麽?不可能吧?”


    孟小北趁著比賽間歇悄悄溜號,一溜煙跑到初中部比賽場地,心裏特著急。祁亮胳肢窩下夾個紅旗,手裏還揮著一隻小紅旗,另一手掐算秒表,初三男子組正跑1000米呢,比賽如火如荼。


    孟小北咬著祁亮耳朵說了幾句,祁亮麵露意外和震驚:“你說的是什麽啊?”


    “哪個洗浴城?!”


    “……”


    旁邊正好坐著一女生,是他們初中那位四十多歲女的年級組長的女兒。那女生斜眼瞄他們八卦,搭茬道:“對啊,就是東大橋那家新開的高檔洗浴城,好像是星期五晚上被警察抓了。”


    祁亮難以置信,低吼道:“你別亂說,你怎麽會知道?!”


    那女生語氣裏帶有天然優越感,慢條斯理兒道:“我媽接到公安局電話,問蕭老師是不是咱們學校的啊,說要調查她情況!我媽星期天還專門為這事去了一趟公安局呢,我騙你倆幹嘛?”


    祁亮手裏的小紅旗倒提著耷拉到地上,秒表都忘了看,陷入怔忡。一大撥身背號碼的男生,烏泱烏泱地從他麵前跑道上飛快跑過,他本來應該為跑最後一圈的運動員搖小紅旗示意。


    跳高場地裁判抓狂,隔著半個操場吼道:“一班那個男生呢?1109號該你跳了你跑哪去?!”


    孟小北匆忙道:“我先回去啦,我還有第二跳和第三跳!”


    孟小北迅速麻利兒又跑回去,重新係好鞋帶,體育老師指著他批評“取消你資格了”!孟小北賴皮地衝著老師眯眼一樂“來啦我來啦”!老師瞪他,也拿他沒轍。


    孟小北在啦啦隊加油助威聲中,助跑,點地,起跳,騰空,來個背躍式,身子歪歪斜斜地蹭過橫杆,後仰著摔進墊子。杆子抖了幾下,搖搖欲墜,但是終究沒有墜!他利索地做了一個後滾翻,抬起頭,一眼瞥見不遠處跑道旁的祁亮,丟下紅旗突然掉頭就跑一路飛奔向操場出口!


    初中徑賽組終點線處一片混亂,主裁判狂吹哨子怒吼,“祁亮一小子抽風嗎你幹什麽去你的秒表、秒表!運動員都衝過終點了你是計時員你怎麽能這樣無組織無紀律!!!比賽怎麽辦啊……”


    孟小北後來回憶,那天參加初三男子組1000米比賽的學弟們太可憐了!好幾人被漏記成績,難不成重賽嗎。


    隨即,田賽裁判長也爆出怒吼: “1109號你去哪?”


    “噯你怎麽也跑了?……老子取消你的資格!!!”


    ……


    就在校外最近一處公用電話,祁亮麵色焦躁,口裏已經語無倫次。他翻出呼機裏存的電話號碼,給蕭老師家樓下打電話,孟小北這才知道祁亮竟然有蕭逸的電話。


    電話打過去,當然叫不到人,難道真被抓了……


    祁亮口裏喃喃的,腦子都混亂了,在大街上漫無目的轉圈兒,一腳踢到道邊一棵樹上,把自己腳趾戳得生疼。


    怎麽回事,怎麽會這樣呢?


    ……


    隨後幾天,蕭逸確實沒再在校園內出現,同學之間一開始的竊竊私語,逐漸演變成公開的議論紛紛:初中組年級副組長蕭老師,據說犯事兒了,公安局在東大橋一帶掃黃,把這人掃進局子。校長年級主任不準學生們私下議論,然而校規堵不住人民群眾探求真相的嘴巴。


    孟小北給他幹爹打電話。


    賀少棠聽說這消息,也驚訝,然後就托人向公安口的人打聽,怎麽了?


    少棠從部隊回來,在祁亮家聚齊。少棠對二人說:“我找朋友問了,是真的。”


    祁亮呆怔不語,孟小北驚呼:“蕭逸不是‘那個’麽,他怎麽會嫖/娼?!”


    少棠皺眉道:“這回趕上市裏嚴打,朝陽分局本來就要徹查打擊東大橋學校附近非法營業的遊戲廳台球廳,打擊尋釁滋事流氓活動。”


    孟小北:“怎麽會查那家新開的澡堂呢?”


    少棠瞅他一眼,不屑道:“你以為這種地方,是你每禮拜去的你們國棉二廠家屬宿舍大澡堂子?區別可大了!……這種洗浴城,從廣東那邊兒流行過來,都不太規矩,裏麵有亂七八糟的人。去‘洗澡’的大多數是做生意的,有閑錢的。”


    “據說有群眾舉報,可能本來也準備查,警方就搞突然襲擊,一查一個準兒,一晚上請出來二十幾人。”


    祁亮臉逐漸變色,牙齒咬著下唇,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孟小北微張著嘴,突然反應過來:“難不成……他嫖個男的?”


    祁亮突然抬起眼,盯著少棠:“蕭老師當時真在裏麵亂搞了?”


    少棠點了一顆煙,眉頭擰緊,手裏不停擺弄煙盒,顯然也在做思想鬥爭,情緒上產生激烈的矛盾。他原先對蕭逸這人完全沒有好感,巴不得此人趕緊調走調到別的學校,眼不見幹淨,徹底掃除威脅……少棠說:“我是覺著,這裏麵蹊蹺,有誤會。”


    “我那朋友說,警方當場也沒有查到任何流氓活動,然而就直接拘留了一大批,蕭逸可能也無法說清楚當時在洗浴城裏幹什麽……但凡遇上嚴打交待不清問題的,無法證明自己沒做的,權當是做了,肯定全部拘留。”


    “寧可錯殺,不會放過,抓一個是一個,嚴打就是這種政策。”


    祁亮聽著,默然不語,起身出屋。


    他在客廳桌上用壓力壺接水,結果“啊”得一聲燙了手,熱水隨混亂的心情潑灑了一地。


    祁亮撅著嘴,賭氣似的,一腳又踢了他們家飯桌。上好的實木亮漆四腳桌,他爸花兩千塊錢買的,愣被他的皮鞋踢出一道濃重刺眼的劃痕!


    孟小北倚著門框:“亮亮,那天晚上……咱倆不是在那家洗浴城門口看見你爸了?”


    少棠:“……亮亮你爸到底怎麽回事?”


    少棠臉沉下去,低聲質問:“亮亮?”


    祁亮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哼了一聲:“我爸也被拘留了。”


    “我往分局打過電話,我說找祁建東,他有沒有被抓到你們局裏。”


    “警察說有的,正要聯係家屬調查他的問題……”


    “我就跟警察說,祁建東沒有家屬,他就是孤家寡人一個!你們好好調查他吧關著別再放出來!!”


    “……”


    祁亮說這些話時,不假思索,連珠炮似的,表情漠然,然而眼裏迅速充滿一層濃密的水霧。再冷的心,也是肉長的。


    祁亮說……就是我舉報的。


    就周五那天晚上,孟小北沒追到人。祁亮一路騎回那家洗浴城,在門口處瞧見他爸那輛黑色轎車,仍停在原地,風衣丟在車裏,人還在裏麵沒有出來。他想進去,在前台就被服務員攔住。對方一看他穿朝陽一中校服,學生模樣,立刻警覺,說“你找人?我們這裏不允許找人,不能進”。


    祁亮站在門口,嘴唇咬得蒼白,朝裏麵吼了一句“祁建東我討厭你”!


    他然後大步跑出門,右拐,找了一處最近公用電話,撥通查號台,先問東大橋派出所號碼,後來覺著不夠,又問朝陽公安分局舉報電話是多少?


    祁亮在電話裏聲音發抖,整個人思維都混亂了,說:“我要舉報。”


    “東大橋洗浴城,有人賣/淫嫖/娼,這算流氓罪嗎?”


    “有個叫祁建東的老板,他包了一群二十多個男的女的在裏麵胡搞,你們快去抓他。”


    ……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來晚了,咬著小手帕求花花啦嗚嗚嗚!


    感謝kotori0_0的手榴彈,感謝人之初、如果不是你、糖沫、煤礦小北、848403(x2)、喵公主她媽、長發亂飛、褐色藥丸、鳳梨、不訴離殤(x2)、pacificple幾位萌物的地雷,謝謝!


    ☆、第57章 物是人非


    第五十七章物是人非


    祁亮盤腿坐在沙發裏,手裏端個小水壺那姿勢像活觀音手擎淨水寶瓶,眉目清秀隻欠眉心一點胭脂紅。然而他這回幹的事兒與救苦救難觀音菩薩正好相反。他臉上有瞬間的停滯,說不清是怨憤還是後悔了,像是陷入一陣迷茫的回憶,多日前那個寒冷的大年夜淩晨時分,他圍了一條尚帶體溫的羊絨圍巾走在北京街頭,邁進一個人的家。


    孟小北表情都蛋碎了,在客廳走來走去,無法相信:“亮亮你瘋了啊。”


    這是他最親的哥們兒,彼此說話直白,孟小北兩手比劃著無法描述心情:“那是你爸爸啊!!!”


    在孟小北的頭腦思維模式裏,仍保持著中國人最傳統的父係社會家庭觀念。在一個男孩心裏,“爸爸”這兩個字,具有旁人不可比擬的神聖崇高地位。他即便與孟建民關係日漸生疏,當著親爸的麵兒仍是老老實實做兒子的,不敢僭越,在家裏孟建民也一定是一家之主決定兒子命運。至於他小爹,更是被他十年來頂禮膜拜尊敬愛慕的一尊偶像。在他心裏,再混蛋的爸爸,那也是你爸爸!


    孟小北恨鐵不成鋼地給祁亮講:“亮亮你特蠢,你整天就和一群女人叨逼叨爭寵吃她們的醋!你是祁建東的兒子,兒子再怎麽也不能給你爹代替女人麽!”


    這話出口孟小北與少棠對視一眼,但他還是說出來了。這麽多年意識裏他仍是這麽認為,即使某些觀念已經被少棠的感情慢慢扭轉顛覆。


    評判別人的人生都很容易,極易產生代仁慈代寬容的心態。孟小北說:“你爸在外麵搞七個八個姨太,他也就你一個兒子,你折騰什麽?多麽不值得。”


    祁亮嘴角抖動,別扭地說:“他哪天再整出一兒子呢?!”


    孟小北皺眉苦口婆心的:“亮亮,是爺們兒有點出息成嗎?祁建東他和你分家另立門戶你就讓他走。你都快十七了你將來也是男人,你一輩子就指望‘有沒有爸爸”這個念想活著麽?你念大學,有工作,男人有了自己事業,你可以下海開公司賺大錢比你爸爸更牛掰更有錢,將來有一天回頭看,還計較什麽呢?”


    祁亮蒼白一張臉,因為委屈而眼光抽痛,盯著孟小北反問:“……我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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