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北打小可沒少得病,折騰習慣了。他這還是頭一回,見到少棠生病了!


    大人病起來比小孩邪乎,尤其平日裏身體結實健壯的,病來如山倒。少棠之前還走著去孟家送東西,回來就歇菜趴窩了,渾身發熱。


    少棠睡的下鋪。孟小北倒也不客氣,哧溜鑽上床,猴在少棠床鋪的蚊帳裏麵,像坐轎子似的,隔著被子一屁股坐對方大腿上,好像那條大腿就是給他的腚準備的。


    少棠說:“爺傳染你啊。”


    孟小北說:“我有免疫力,我金剛不壞身。”


    少棠笑,掰過孟小北的臉:“讓老子瞅瞅你滿臉的免疫力。”


    小北一雙眼睛笑起來,直接就眯得沒有了,兩腮笑出兩溜特別逗的褶子。賀少棠下意識地,數這小子鼻子上有幾顆水痘疤痕。


    賀少棠難得病一回,胸膛枕上去發軟,聲音也輕,喉音略啞。


    抗洪奮戰數天,鐵漢也撐不住這麽折騰,生生累病了。兩條腿在麥田泥水裏淌走,泡爛一塊,塗了藥膏,用紗布包著。


    同屋戰友取笑:“嘖嘖,餓說賀黛玉,半天都沒下床了吧,瞧這病怏怏的,連咳帶喘的呦!”


    睡上鋪的小斌也跟著嘲笑:“小手帕一捏,大鼻涕擤著,剛才孟小北沒來的時候,我都聽見這狗/日的在被窩裏嬌喘來著!這會兒他兒子來看他了,他又裝成老子了!”


    賀少棠一拳捶向上鋪床板:“滾吧。”


    孟小北從兜裏掏出他皺巴巴的手絹,遞過去,大聲道:“棠棠,我要聽你嬌喘。”


    全屋哄笑。


    賀少棠拿腳一拱,笑罵:“喘你二大爺!”


    孟小北頗有求知欲與研究精神,在桌上倒騰那些藥丸。


    少棠從被窩伸出頭,低聲道:“噯別亂吃。”


    “小北臭孩子,快給我吐出來,老子的丸藥你也吃。”


    少棠把大藥丸子從孟小北嘴裏搶回來,自己捏成兩瓣嚼吧嚼吧吞了,吃完中藥滿嘴呼出的都是微苦微香的味道。


    樓道裏一串雄赳赳的腳步聲。


    門口床位的兵低聲道:“噯,排長來了!”


    一個班的兵迅速拉桌搬凳,圍坐在桌旁,打開書本裝模作樣,這是晚間業餘的政治學習時間。


    孟小北精明的小眼一轉,少棠已經掀開被窩。倆人心有靈犀,無需語言交流,孟小北迅速鑽入被窩,把頭蒙住……


    排長穿軍綠色膠鞋的一雙腳在少棠床前轉悠了好一圈兒,隔著蚊帳往裏尋麽。


    小北捂得都快要窒息了!心內腹誹,那廝怎的還不走!


    排長緩緩低下頭,瞄著賀少棠,冷笑:“還藏?”


    “老子看你倆還藏?!”


    “小混蛋,滾出來!”


    排長猛一掀蚊帳簾,從被窩裏張牙舞爪滾出一頭狼崽子……


    ☆、第14章 剖心


    第十四章剖心


    再後來,那年農曆年年尾,政治環境日漸寬鬆,改革的前哨吹來東風。那年春節,是廠裏職工與部隊官兵一起,在大操場上搭台子開聯歡會。


    賀少棠他們隊伍出個列隊散打、對練擒拿的節目。少棠上台表演,還站第一排正中間,拳打得漂亮,人也長得精神帥氣。這人每回飛起來空中飛踢、然後重重摔到地上,台下皆一片驚呼。孟小北一哆嗦,就好像摔的是自己身上,都疼著了,下意識揉揉自己膝蓋。他然後又看到少棠動作矯健從地上躥起來,那眼神可酷了。


    廠裏幾名老職工在台上和著伴奏唱秦腔段子,台下官民群眾拚命拍巴掌,一片叫好。


    工會組織象棋比賽,孟建民拿了全廠第二名,決賽唯一輸給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棋迷。別的二三十歲的人,全部下不過孟建民,三兩分鍾就被將死。人家都說,還是孟師傅腦子好使,本來就特聰明,又好鑽研書本,當年就是個好學生。


    ……


    當晚,少棠是在孟家過的大年夜。


    用孟建民的話說,少棠,你在西溝裏沒有家,我這一家四口,好歹還像個家的樣子,以後都來我家過年吧。


    你年紀比我小十餘歲,就當我是你大哥吧。


    這是孟建民當時說的。


    倆男人把小桌搭到床上,對桌喝酒,那晚都有點兒喝高了,說了許多“胡話”。


    孟建民越喝臉越紅,賀少棠是越喝越熱,狂出汗,先脫了軍裝,而後又脫掉毛衣,最後就剩一件敞口的襯衫在身上。


    孟建民是心裏琢磨少棠會不會介意自個兒一個平民老百姓上趕著巴結人家高幹家庭的子弟;賀少棠是心裏琢磨建民會不會介意自個兒一個所謂的*整天往人家裏跑進跑出還帶高級東西原本身份有異對方會不會哪天就隔膜疏遠他了。


    孟建民是歉疚這些日子連累少棠為孟小北那猴孩子操不少心,還受傷遭罪;賀少棠是慚愧那天村裏出事他還對孟小北發脾氣,還吼那小子,自己偶爾脾氣不好,如今比以前已經順溜多了。


    少棠勸慰道:“你別太著急那件事,中央政策近期可能要變,可能要恢複考試。”


    孟建民說:“即便現在再送一批學生進大學,我們這撥老的也不趕趟了,誰還管我們?”


    賀少棠:“你老了嗎?”


    孟建民:“你們部隊征兵還有年齡限製,我現在念大學都超齡了!”


    孟小京低頭摳手指,咬手指。這孩子從小這毛病,把自己十個手指甲邊緣啃爛。說白了這就是從小嘴虧,餓的。


    孟小北則用手指蘸酒,在桌上畫小人兒。


    孟建民用筷子點著小北:“以後我就指望你們哥倆有出息了。”


    少棠說:“小北這孩子性格活泛,喜歡學新知識,腦子靈,而且愛好一件事就特別投入,肯鑽研。他以後肯定有出息。”


    孟建民說:“少棠,你對我們家孩子的好,大哥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別說我不記恩情。”


    少棠道:“這話不用說出來。”


    孟建民那晚是有點兒醉了,眼圈發紅:“得說!咱得把這話都說明白嘍。”


    “小北,你喝的那袋奶粉,那是你少棠叔叔在發著大水的渭河裏,給你頂在頭上搶出來的!你得記著!”


    “孟小北,認少棠當你幹爹吧,你小子以後長大了知恩圖報。”


    孟建民一字一句,帶著酒氣。


    那個片刻桌上的人都安靜了,沒想到孟建民會這樣說。


    孟建民都沒跟他媳婦打商量,馬寶純一愣,也不好表示反對,感到十分意外。


    少棠也有一絲震動和不適應,兩手往褲子上狠命抹了抹,臉因酒意而發紅:“可別,我沒這資格。”


    孟建民:“你沒這資格誰有資格?這孩子認不認你?”


    少棠語塞,看著身邊的小北,忽然有奇怪異樣的感覺。平時經常跟部隊戰友麵前發騷,說“這是我兒子”,可是,跟小北倆人悶頭瞎逗樂的時候、山上趕羊唱歌追跑的時候,自己真把孟小北當“兒子”了嗎……怎麽有一種身份瞬間錯位的異樣感?


    孟小北當時還歪在少棠懷裏瞎揉呢,當時就反問:“為什麽要叫爹啊?”


    孟建民特嚴肅:“以後不許再沒大沒小,正經點兒,叫幹爹。”


    孟小北口齒敏捷:“爸爸您是我爸爸,少棠他是少棠,就不是一個人,怎麽就都變成我爸爸了?!”


    孟建民脫口而出:“因為他比誰都對你更好!”


    孟小北:“……”


    孟建民指著他家老大——後來若幹年裏反複提及的一句話:“孟小北,你記著你少棠幹爹的恩,當初是他在洪水裏拿腦袋頂著你那袋奶粉,被水卷走了都不撒手!咱說句心裏話,換成你親爸我,對你也就能做到這樣兒了。”


    “你吃進嘴裏,還得記在心裏,這是拿命換來的。”


    ……


    一屋人沉默半晌,個個麵紅帶喘,濃烈的酒意在桌邊湧動,心情都過分衝動了。孟小北低聲道:“好了嘛……幹爹。”


    孟建民說:“給你幹爹敬個酒。”


    孟小北倒了一杯白的,賀少棠接了,頓了一下,這杯被逼著不喝都不行了,一飲而盡。


    孟建民放心地點頭,又提醒少棠:“以後啊你們連隊裏小兵再笑話你,你就直截了當跟大家夥說,這就是你兒子!”


    “家裏孩子兩個,有時忙不過來。小北以後有個冷暖,麻煩你費個心,幫我多照應著他,就當是你親生親養的。”


    賀少棠眼底愕然,震動,表麵平靜,內心暗起波瀾,半晌都說不出話。無形中跟眼前這孩子就有了輩分上的界限隔膜,心口又像壓上了一塊大石頭,肩膀上這責任可大了!


    而孟小北,以那時年紀,他不會對這些稱謂有太多概念與內涵上的理解。在他眼裏,管少棠叫什麽不過是給這人換一張皮,扒了那層皮,這人不還是少棠啊?小爺聞味兒都聞得出哪個是他。


    等到若幹年後,等到將來某一天,當他認識到“幹爹”這稱呼給兩人帶來的身份輩份上、家庭親緣上難以逾越的鴻溝,恐怕已經晚了。


    ……


    少棠離開後,晚上被窩裏談心時,馬寶純趕忙就問丈夫:“你今天怎麽想的啊?”


    孟建民說:“我就這麽想的。”


    馬寶純:“少棠人家才多大年紀,比你小十歲都多,也太小了,他能給孟小北當爹?當個幹哥哥還差不多,頂多叫一聲‘小叔叔’,你都給弄亂了吧。”


    孟建民:“你是婦人之見。看人不在年紀大小,彼此談得來,又對咱兒子真心實意好,我看就他最合適。”


    馬寶純:“人家少棠家裏什麽成分?他將來肯定是要回北京,就不會在這山溝裏留一輩子!”


    孟建民在黑暗中篤定道:“就是因為他肯定要回北京,他家裏有背景,小北正好也跟著一起出去,這個爹一定要認。”


    馬寶純驀然驚詫:“……你原來是這麽想的?”


    孟建民目光平靜,仰望天花板上一絲微亮的反光,仿佛黑暗中最後一絲代表著希冀的光明:“我這輩子是沒什麽指望了,算是讓時代給廢掉了,我不能讓我兒子也毀了。”


    “我兒子聰明,腦子活泛,從小又能吃苦又能拚命又敢出去闖,他缺什麽?他就缺個背景,缺個‘靠’,缺一個出去的機會!跟人拚親爹他是沒指望了,永遠也拚不上……將來走到社會上,就拚幹爹吧!”


    馬寶純語塞,在黑暗中凝視:“你是這麽琢磨賀班長的?你這是,這樣,好像咱們合夥算計人家似的……”


    孟建民冷冷地說:“我算計他了嗎?”


    那天在渭河邊上流的兩行淚,也絕非虛情假意。


    “我會看人,不會看走眼。”孟建民露出一絲表情,那時真是千般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少棠這個人真的不錯,外表好像什麽都不吝的,骨子裏純良有心……別人我反正夠不上,我就巴結這個了……不為我自個兒,我是為我兒子的將來。”


    ……


    ☆、第15章 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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