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正月二十八接到通知,嶺南東道全體軍政要員就匯集廣州,恭候節度使大人,這天終於到了,副使鄭續、容管經略使何鼎以下三十餘人遠迎十裏長亭。眾官有人燕坐,有人閑聊,有人負手觀賞風景,不知誰說了一句:“今個二月二啊。”二月二,龍抬頭,眾官還沒琢磨出味來,有人大叫:“來了!”


    一隊與大唐軍紅色戰服大不相同的黑甲騎兵開了過了來,整齊的馬蹄使得地麵的顫抖達到了令人驚詫的程度,仿佛開來的不是通報中的二千八百人,而上萬人的大軍。小雞了吧,這叫共振,懂不懂?!


    到得近處,無人不心膽發寒,這支軍隊從上到下每一個人都發出一股叫人寒毛直豎的殺氣,仿佛來的是一群殺人犯(誠然),這是一支什麽樣的軍隊啊!還好丹王殿下和藹可親,竟然下馬和眾官作揖,擁入官署坐堂接印之後,李允請客,請所有文武官員府中飲酒。


    酒菜極為豐盛,主人極為熱情,客人極為滿意,第二天接著喝,那就有人不撐勁了,有一刺史逃席而去,李允下令關上府門,“他媽的再走了一個客人,本王砍了你們的腦袋!”


    於是外人再也和府裏的官員聯絡不上了,隻聽得裏絲竹悅耳,陣陣歡聲笑語,想是賓主盡歡。真實的情況卻是李允一關府門立刻翻臉無情,要所有武官交出印信,“本王奉皇命總領軍馬,軍隊必須置於本王掌控之中,各位隻要配合本王交出軍權,官升一級,俸祿加倍!”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容管經略使何鼎(李允兼領容州)和嶺南東道都將盧琚,武將們都以他們馬首是瞻,何鼎冷笑了一聲,心想:一個半大毛孩子一點不了解軍中事務,卻想占位奪權,沒了軍權幾個餉夠老子養十幾房小妾?!抗議道:“大人剛來就強奪兵權,隻怕士卒未肯親附,一旦激成兵變,大人何以自處?!”


    李允針鋒相對地道:“不奉詔命,即為造反,有人想謀反嗎?!”


    好大的罪名!何鼎生硬地道:“下官隻是為大人考慮,請大人三思!”


    眾武將齊道:“請大人三思!”


    李允冷笑一聲,“有人要造反,就叫他造去吧,黃巢鬧騰得凶吧,不也灰飛煙滅了嗎?各位隻管交出兵符印信,出了事本王擔當。”


    何鼎道:“這個恕難從命!”一邊使個眼色給嶺南東道都將盧琚,兩人一齊跳將起來,就想離開。李允一聲令下:“斬!”何鼎想不到他這麽狠,未及拔劍,已給王胡一刀剁下頭來,盧琚凶悍善戰,比何鼎強得多,拔劍頂住了尉遲一輪猛攻,卻被羅蘭成一箭洞喉,割下頭來,並獻席前,驚得步兵指揮劉隱以下無不麵色如土,乖乖地交出了符印,取了符印後李允立即用印信傳各營主官來節度使府領取新任節度使大人的賞賜,而這些人一來就被好酒好菜軟禁在府中,與此同時,尉遲勿猛等人憑印信接管了境內大小八十多座軍營,並立刻推行軍銜製――普通一兵能勝過兩名下士升中士,勝兩名中士升上士,佐官得戰勝三名才能升一級,校官升一級得戰勝四名同級別袍澤,這些做為“標尺”的士官、佐官、校官都是精心挑選的,武藝高而不是太高,正好與其職務相當。


    所有軍官都會得到相應的軍銜,而如果軍官認為自己還應得到更高的職務,也可以參加。


    從即日起,士兵每人每天一斤菜,半兩油,一個煮雞蛋(或煮鴨蛋),糧食吃飽,軍官加一個葷菜,這叫夥食標準。所有官兵從入伍那一天算起,每人授養生田二十畝,每服役一年加一畝田和一兩銀,但這些田和銀子要到退役後才能拿到手,士兵服役期為二十年,軍官為二十五年,養生田不納糧,不繳租,所獲全歸個人,所以養生也!這樣,一個士兵退役後會得到四十畝地,和二十兩銀子(十五兩銀子可以買一頭牛,五兩銀子可以買一個老婆,不用交租稅,吃著自己田地的產出,摟著老婆孩子,天啊,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這叫官兵待遇。


    整個嶺南東道的軍營都沸騰了,沒人再去想那些不見蹤影的長官,他們永遠不回來才好呢!能者上,庸者下,整個軍隊都得打亂重編,按照李允的指示,淘汰了四分之一的老弱,這些人提前退出了現役,也得到了相應的田產和銀子,但田地不叫養生田,得交租納稅;比這些老弱稍好一點的,並且有家室田產的一部分人轉入地方部隊,田產和銀子不變,但是田地得交半稅――這些人血勇衰退,兒女拖累,又有口飯吃,誰肯造老子的反?!剩下的一半都是精銳了,全部並入第一、第二步兵師,騎一旅和騎二旅。


    李允坐鎮大本營,四方傳來的都是好消息,嘴裏無厘頭地冒出一句:“分田分地真忙!”這些天他也忙,每天給那些文武官員洗腦:“個人利益必須服從集體利益,集體利益必須服從國家利益,你好我好大家好,那不是真的好,國家好才是真的好,皮之不存,毛將安附?!沒有了大唐,在座各位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水中月鏡中花紙糊的房子沙聚的塔!大唐就剩一口氣了,是到了我們為他作出犧牲的時候了,再不能挖社會……的牆角了!”非法傳銷他也幹過(這是被趕出家門的主要原因,因為他把親戚朋友全發展成下線了!),知道氣場和氛圍的重要性,要求所有人對他的講話都要熱烈響應,說到激動處他自己也泣不成聲,史書上說:左右莫敢仰視!於是乎府中口號聲不絕於耳,眾官紛紛發誓:要勤政愛民,文不貪財,武不怕死,死而後已,以後再說……果然言者鑿鑿,聽者邈邈。其實李允給這群老棺材瓤子開政治課,並不是想把這夥老官僚陪養成“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那比趕鴨子上架,母豬扮嫦娥還難!隻要有個理由把他們羈留於此,又不使其嚷嚷著回家,就達到了目的。


    口幹舌燥,剛坐下喝杯荼,楊傑跑進來報:“不好了,有個叫黑齒武的隊正,前天打敗了四名少校,昨天打敗了四名中校,今天又要挑戰四名上校!”


    李允一摔茶杯大叫:“好哇,有什麽不好?!”


    楊傑自知說錯了,臉皮一紅,叉手道:“是。”――他本身是個上校,這黑齒武今天要勝了可就爬到他這丹王老人頭上去了。


    李允一揮手,“看看去。”


    丹王親臨,四名上校使出吃奶的力氣比試,對麵一黃臉大漢使一口裹了層層棉布的大砍刀,一刀一個,幾無一合之將,這四上校也是軍中健者了,這黑齒武實有萬夫不擋之勇啊!幸好本王規定憑比武最高升到少將,不然怕不隻楊傑一人泛酸了。“黑齒武升任第二師師長!”


    李允對原第二師代理師長賀大雪作了安撫工作:“你是我的老人兒,有虧就得叫你吃,不過你放心,吃多少虧以後叫你加倍賺回來!”


    王爺都這麽說了,賀大雪立刻表示:能跟著王爺幹就很幸福,不在乎官不官的。


    原來被軟禁的中高級軍官在局麵穩定以後獲得了自由,願意的也參加了比武升職,升職的人回到部隊,但原來的部隊已經不存在了,都到新部隊履職。


    包括下層軍官在內,那些不參加大比武的人被李允認為是無能之輩,都調整到地方部隊,劉隱被任命為嶺東地方部隊的最高長官――兵馬提督,但他這個提督大人沒有嶺東最高行政長官――觀察使的兵符,無權調動一兵一卒,必須是觀察使的兵符,加上他的印信,才可以調動那有限一點兵馬,所以劉隱的工作就是四下視察一下部隊,僅此而已。劉隱暗暗叫苦:早先在盧長官手下就不吃香,這位丹王爺看來對本地軍人戒心很重,恐怕沒有出頭之日了。等聽到黑齒武升任第二師師長後,他才明白丹王爺是真的唯才是用,馬上備了一份厚禮求見王爺跟前的大紅人新任觀察使杜賢杜大人,杜賢聽完了他的建軍提議,禮也不收,不管已經半夜,就帶著他去見李允。李允立刻起床接見了劉隱,劉隱建議就一個:長槍陣!“卑職對長槍陣苦研了大半輩子,所有士兵都用長槍,經過嚴格的刺殺、步伐、配合等訓練,使動作如一人,則攻不可擋,守不可破,現在四方混戰,所有藩鎮都在重金招募勇士,使得武將驕橫難以驅策,如大王用卑職之法,無論何等猛將碰上我長槍陣,好歹給他添上兩個透明窟窿!”


    李允相信,太相信了,中世紀歐洲的長矛手幾乎淘汰了除弓箭手以外其他所有兵種,明朝四川的白杆兵叫清兵鐵騎都沒有辦法,這劉隱,人材啊。“這長槍陣就沒有缺點了嗎?”記得白杆兵是叫大炮轟開的缺口。


    “大王問的是,卑職正要說這事,長槍手如果身披重甲則運轉不靈,不披重甲,弓箭的危脅又太大,也可以說長槍手就怕弓箭手。但是卑職看到大王手下有三千腰開弩手,隻要集中使用,專門打擊對方弓箭手為長槍手提供掩護,兩相配合,那就一無所懼了!”


    這和後世集中使用炮火是同一原理,好!“怎麽這麽年你沒練出一支隊伍來?”


    “盧都將說:從沒聽說過這玩意,不練!”


    這使李允想起了黑齒武,黑齒武勇冠三軍卻得不到重用,因為他是則天朝被冤殺的大將軍黑齒常之的後人,既然是被武則天殺死的,那麽中、睿兩朝就應該給平反啊,壞就壞在他是被冤殺的,也就是說他是忠於武則天的,所以徐敬業可以平反,他不行,你說人有這麽倒黴的嗎?!祖上的事到他這已經快二百年了,當然沒人追究,但黑齒一姓本是胡人,自安祿山以來,大唐官場對胡人拚了命地打壓,黑齒武想出人頭地,做夢去吧!大唐啊,你埋沒了多少人材啊!


    “劉隱,升第三師少將師長!”


    劉隱忙跪地謝恩,李允又加了一句:“第三師還沒組建,你先任長槍手總教習,把一、二師的長槍兵給本王練好了!”


    在李允到任後不久,廣州城出了一份叫《大唐義報》的新鮮玩意兒,采用的是一種令所有刻版工匠搖頭咋舌的叫作“活版印刷”的方法,發行嶺南東道全道,東家雖然不知是誰,但是肯定很有麵子,因為節度使大人“親自”題寫了報頭,“大唐義報”四個大字龍飛鳳舞,廣受書法大家讚譽,這義報每天都會貼在各城四門,任人觀看。義報頭版是時政,二版是理論,三版是詩文,四版是商訊,受眾極廣。可以訂閱,訂閱分送報和自取兩種,各有各的價格。要看不花錢的,那就城門口站著看去!開版文章就是丹王的十稅一和官府錢糧出入帳目公布法,絕對震撼,公布錢糧出入帳,官員要向百姓伸手根本不可能了!大唐實行三十稅一,這根本是在放屁,普通百姓的負擔已經到了十稅六七,隻有豪強大族才真正三十稅一,三十稅一幾乎等於不稅了,但他們還是要想方設法隱瞞財產,直到幾乎一個子不出方才罷休!現在茶樓酒肆都在談論義報,“聽沒聽說,大王要實行按年實際收成十稅一啊,收多少都有賬,多收錯收革職重辦啊,老百姓的日子有盼頭了!”


    旁邊一文士大搖其頭:“不可能,朝廷的貢獻不能少,文武官員的俸祿不能少,十稅一,大王有多少銀子往裏填?”


    “怎麽不可能,大王是皇帝的親弟弟,要多少錢沒有?!”


    什麽親弟弟,無知之徒!文士轉身不去理他了,這時樓下上來一人,老遠拱手道:“文博兄,最新一期義報你看了嗎,真是奇文啊,非磐磐大材不足為此啊!”


    被稱為文博兄的笑道:“誌堅老弟說的是那篇‘大唐怎麽了’吧?”


    “是啊,高屋建瓴,深中時弊,深中時弊啊!”


    “是啊,其‘論授田與租庸調之崩壞’、‘兩稅法之走到盡頭’、‘新稅法之勢在必行’論據堅實有力,說理明白嚴謹,一氣嗬成,氣勢磅礴,實在是絕世奇文啊!隻可惜用字粗白了些,還可推敲啊。”


    被子稱作誌堅老弟的人笑道:“白兄還沒發現?這義報文筆就是這麽通俗易懂,這也算一種風格吧!”兩人相談甚歡,不覺天黑,約定明日再會。


    第二天義報上又登出了一篇“大唐怎麽辦”的文章,文章矛頭直指世閥官紳,指出天下大亂之根就在於土地兼並到這些不納皇糧的仕紳手裏,國家的負擔都壓在那些土地越來越少的農民身上,農民不堪重負,大亂隻是遲早的事,沒有黃巢也有個白巢、烏巢跳出來,這些都是因為那些貪婪的仕紳,他們坐享大唐的保護卻不肯出一個錢回報國家,他們使得百姓窮困,百姓窮困商人的生意就不好做,商人的生意不好做,車船百工就沒有活幹,社會因此百業蕭條,這就是那些滿嘴道德文章的仕紳的真正嘴臉,大罵他們是大唐的蛀蟲,響當當地提出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口號,這回白博文和誌堅老弟發生了激烈的爭執,一個反對報上的觀點,堅持認為仕紳清流是大唐的基石,一個認為不納糧就不對。白博文冷笑道:“別忘了老弟亦屬不納糧的蛀蟲之流!”誌堅臉一紅,大聲道:“小弟已經向刺史大人提出了主動納糧,請刺史大人代為籲請!”白博文一怔,無言以對,誌堅老弟道:“白兄道德文章勝弟十倍,同學時共約熱血報國,言猶在耳,忠豈忘心?這大是大非,可要認清啊!小弟勸你看一看頭版的時事文章。”說完走了,白博文一心想著今天的辯論,直奔二版而去,真沒留意頭版,頭版是寫的是昔日為黃巢擄走,輾轉十餘年方才死裏逃生回到故鄉的韶州富商林氏的回憶文章,這林氏說起來是誌堅的堂叔,白博文也聽說過此人被擄,還以為他早不在人世,沒想到這人又活著回來了,林氏在文章裏寫到了慘不忍睹的“舂磨寨”!寫和他同時被擄的富商大族先後被活活扔進臼中搗成血泥供亂兵蒸食,最慘得是循州某某全家被擄,妻女死前還被亂兵玷汙。人間地獄啊,大唐何以至此啊?!白博文眼中噙淚陷入了沉思。


    象白、林這樣的爭論在嶺東每天都在上演,真理總是愈辯愈明!輿情漸漸向著李允希望的方向發展,有了輿論導向,“攤丁入畝”進行的很順利(所謂攤丁,就是所有的人都要交一定的人頭稅,所謂入畝,就是所有的田地都要交十一稅),李允采取了比較省時省力的“自報官核”,各人自報的田畝和官員抽查的出入不大。


    凡事不可能一帆風順,偏有人頂風做案――豐江大族陳氏,拒不納糧,還言稱仕不納糧,自漢及唐,三十稅一,國家定製,丹王所為不合祖宗成法,決不接受十稅一!


    媽的,跟老子比狠!


    第二天報上發表了官方態度強硬的聲明:皇糧是為了養兵、養官府的,陳氏拒絕納糧,自當不受官、軍之保護!


    陳氏不為所動,未做任何反映。


    必須實行革命的紅色恐怖!李允叫過王胡低語一番,土匪對仕族有本能的仇視,王胡一拍胸脯,“大王放心!不知死活的東西,早就該教訓一下了!”


    李允把情報部門的報告遞給他,“這陳氏聚族而居,圩牆高達三丈,家兵三百九十多人,現在又在大力擴招中,不可大意啊。”


    王胡信心十足地道:“大王放心,咱們還用老法子,派人混進去臥底,請大王給小的弄三十份退役官兵證件。”


    李允道:“這個好辦,內應須得本地人,要小心,別其中有人和陳氏有瓜葛!”想了想又道:“這陳氏私設公堂,魚肉鄉裏,窮苦人出身的士兵和他家有仇的應當不少,找出來!大隊接應人馬全用回紇兵!”王胡一一應下,退了出去。


    李允等了十天,第十一天夜裏“匪屠陳堡,資財俱盡,雞犬無留!”報上還說“丹王殿下和四近望族同往吊唁。”吊什麽唁,全都死了,一千多條人命啊,血流成河,仕紳們親眼目睹了這一滅門慘案無不膽戰心寒,地方官一口咬定這是活躍在嶺南兩道的黃巢餘孽梅嶺“漫天大王”所為,因為“炮烙截指,窖鏹發掘,資財俱盡”這是“漫天大王”一貫的做案手法。在仕紳的一再請求下,李允答應馬上派兵剿匪。


    義報在報道此事的時候耐人尋味地發布了另外一條消息:韶州林誌堅身在桑梓,心懷社稷,首倡義舉,主動納糧,茲升任海關關長,正六品。(古人稱字不稱名,所以“誌堅老弟”原名決不會叫林誌堅,但本書人名太多,來來回回的看起來挺麻煩的,省了吧,名字統一)


    嶺東是一個商業發達的地區,和內陸純農業省不同,按說比較適合實施以商補農的兩稅製,但大商愈多,其結交官府偷漏稅額就愈嚴重,義報又對他們進行了口誅筆伐,並揭露了某大商偷漏稅銀的事,不久的後續報道中,大商家財被抄沒,本人苦役十年,揭發人得到和偷漏稅額相等的一萬四千一百零九兩四錢銀子,揭發人的身分義報給予保密,但他自己跳了出來,得意洋洋地置地買房,其人正是該商人的帳房先生!丹王仁慈地聲明:隻要以後依法納稅,以前既往不咎,可再要偷漏,新帳老帳一起算,還要在報上公布其祖宗三代,七姑八婆所有親戚的姓名!


    當月商稅收入比上月徒漲十倍。


    前一段時間一直在花錢,幾乎花得李允心虛膽寒,上任一個月,不但帶來的錢花得精光,庫存公帑也動用了一半,不說退役官兵的田和錢,就是這兩師兩旅的人馬,每天就得吃十萬多斤大米,馬吃的料豆還不算在內!一個人一天吃四斤白米,一斤菜,一個蛋,他媽的,你們當老子是白癡啊,李允親自跑到軍營吃了一頓,美其名曰:體驗士兵生活。然後在士兵們山呼海嘯般的歡送聲中灰溜溜地走了。媽的,這幫小子可真能吃啊!心裏明白:士兵動物蛋白攝入量太小,而自己推行的“人體極限練兵法”,每天一個時辰軍體,一個時辰軍姿,兩個時辰操練,對熱量消耗太大了,得想法給士兵增加動物蛋白。可養雞養豬都要用掉大量糧食,人都不夠吃,哪有的喂豬?想獲得廉價的動物蛋白,那隻有大力發展漁業,可是沒有冷藏,保鮮是個問題。不久,沿海漁民得到一個喜訊:丹王將低價賒鹽給漁民,漁民可以用來醃製打來的魚,鹹魚軍隊按高價大量采購,漁民得錢後再還鹽錢。這樣,丹王的軍隊每天又加了一道鹹魚燉豆腐來補充蛋白質,每三天一次豬肉燉海帶來補碘,這樣,有了充分的營養,艱苦的訓練不但沒把士兵練趴下,反而他們變得超人的強壯。


    一時的財政困難過去了,現在好了,光陳堡掠奪的錢財就足夠全軍一年的開銷,田產還不算――人都死光了,當然充公了,正好安排退役官兵――當山賊真的是一項極有前途的事業啊!更重要的是商稅收上來了,雖然不多,但唯有源頭活水來,才是過日子的長法啊。


    新開財源的工作早在之前就已經展開了,在軍營事務剛有眉目時,李允就將州府所有的當鋪掌櫃請入府中。眾掌櫃個個都是“剝皮精”,缺德事誰也不比誰幹得少,聽說丹王殿下是個愛民的好官,一個個戰戰兢兢,卻見丹王急匆匆進來,開口就問:“你們當中誰最有才?”眾人毫無疑義地共推一人,此人姓錢名萬裏。“其次數誰?”乃推李晉升,“誰最精明?”眾人所指的褚行,獐頭鼠目眼珠亂轉,一看便知不但精明,還是那種精明得不叫人喜的那種。李丹一指錢萬裏:“你當我大唐錢莊總經理,你東家給你多少錢本王給你多少錢,外加正七品文職官銜。”李晉升為副總經理,褚行為財務總監,都是從七品。


    七品黃堂啊,光宗耀祖啊!唐朝當官的路有很多條,首重進士,其次明經,不入科場也可以當官,世族單憑門閥就可以當官,叫門資。此外秀才、俊士、明字、明算、一史、三史等等,不一而足,唯“工商雜類,無預士流!”就是說工商業者不能當官!大王這是多大的恩情啊,三人磕頭如搗蒜一般。


    新部隊頭天發餉,第二天大唐錢莊就入駐營區,軍中張貼告示:大王有令,家在外地的官兵,錢財無處存放者,可以把錢存進大唐錢莊,年利三厘,錢莊有辦事人員隨軍移動,可隨時憑存單和指印支取。錢莊承辦人員具體介紹手續,很簡單:存銀子,取存折,在存折和存根上按上左右手的拇指印,存折要是丟了,可以憑指印補領。本人若是戰死……“呸!”話沒說完給吐了一個滿臉花,本人要是……要是那個了,錢可轉給家人,軍方由政委出麵證明即可――當然錢莊方麵要收五厘的手續費。


    這個好啊,銀子多的士兵都攢了十多兩了,掛在腰上還怕丟了,存起來還能下崽,存單不怕丟,隻要別把手指頭丟了就行……“呸!”――又給吐了個花滿臉。


    雪中送炭啊。師長旅長搶著往裏存,那個王胡還借了畢力旅長的錢往裏存,顯而易見是好事啊!


    家在本地的士兵不幹了,憑什麽啊,他們能存我們不能存?!我們外出打仗出去個三年五載是常有的事(說這話的人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幾十兩的銀子都塞褲襠裏不成?!要是戰死了,還不知道便宜哪個王八蛋了!不行,太不公平,我們也要存!這事最後竟鬧到丹王那裏,王爺勉為其難地俯允了下情。


    唯有大唐錢莊的辦事人員一臉的苦相,“存銀都過了三十萬兩了,大王每年得掏上萬兩的利錢啊,你們這些軍爺啊來這麽多錢?!”


    軍爺大眼一瞪:“關你屁事,又不是你掏利錢!”的確有人代親戚存款,賺頓酒喝。


    後來鎮府下層官吏也要求一視同仁:“我們跟著大王辦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家裏有點備急錢也想存進去生一點小利。”


    “這個,可――以――吧?可以吧!”


    有人自稱軍屬、軍烈屬,也要存,軍屬當然可以,你不叫他存他就會讓家裏當兵的那個幫他存,烈屬當然更可以了,不能虧待死人啊!什麽,黃巢在這裏的時候殺了十多萬軍民?本王失算,本王失算啦。隨他去吧,誰都可以存,這回行了吧!


    兵荒馬亂的,錢存在錢莊裏最保險啊!當鄉下土財主們也趕著大車從糧食堆裏扒出成袋子的銀子時,存銀已經超過了百萬兩。大唐錢莊總經理錢萬裏――那位“最有才”的前當鋪掌櫃快要瘋了,一年三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麽支掉了,我的帽子,我的腦袋,我的屁股,總有一樣是保不住了,從來替人保存錢財都是抽取傭金的,從沒聽說還有支付利息的!“大王啊,小人已經想盡辦法向外推,可還是控不住,噌噌地往上漲啊!”這都怪王爺下的密令:不管如何推托,當天來存錢的人當天必須給他存上,除非他自己不存了!不過他可不敢把責任往大王身上推。


    李允聽完大笑,“很好,很好,本王有賞!”他伸一巴掌。


    這是要打板子了,還好,這已經是意料中最好的結果了。


    “賞銀五十兩。”


    錢萬裏這才明白王爺是真高興,壯起膽子問道:“小人還是不明白,咱們每年得支出利錢三萬兩啊?”


    “明天本王就召開商會,大力發展貿易,不久咱們就會以月利六厘七厘八厘的把銀子貸出去的!”


    這可得問明白,“要是貸不出去呢?”


    “那本王就大修水利,整修道路,興辦兵器工場,水利興農,道路興商,兵器賣給北方打仗的藩鎮,怎麽還賺不出這幾個小錢!”


    錢萬裏如夢方醒,佩服得死去活來啊,高,實在是高!“可大王為什麽不早早放開讓他們存呢?”


    丹王笑道:“你說呢?”這叫銷售心理學,說了你也不懂。


    “啊啊啊……”錢萬裏連說了十幾個啊,“大王,您實在是高哇!”放開存,那就不是便宜了,不是便宜就沒人沾!


    有了錢了,李允的軍工研究院正式開張,大至分兩部分,一為冷兵器改良局,由原軍器監人員組成,主要任務是研製板甲,鋼弩,石炮。二為新兵器開發局,分三個攻關組,第一就是火y!李允搜索枯腸,不得不承認自己上了十二年的學,屁有用的東西沒學到,這中國的教育簡直是狗屎!關於火y“一硝二硫三木炭”的配方還是看愛國主義影片《地雷戰》時學來的。為了製火y,李允重金大量招聘會煉丹的道士,這些道士還以為丹王愛神仙,想要煉金丹,欣然應聘,從此走上了和火y共舞的不歸路。


    千裏眼用的是玉匠和鎖匠,玉匠用水晶磨製凸透鏡,鎖匠製做外殼。李允把望遠鏡的光學原理講給他們:先磨出凸透鏡,把凸透鏡放在陽光下聚焦,測出焦距,兩個凸透鏡的焦距對接,就可以看到遠處了,為了準確對接,焦距要能微調。聽得玉匠們雲裏霧裏,完全不懂。不懂沒關係,會製就行。


    關於飛艇的製造,李允招的是爐匠、燈籠匠和傘匠。當李允把他們製作的一個輕薄紙桶扣過來安上一支蠟燭,點燃蠟燭後這個紙桶就帶著蠟燭飛上了碧空,眾工匠嚇得跪拜李允,疑他為神。


    為了早日得到這些超時代的裝備,李允狠下心來為軍工研究院五百來人按一個旅的軍費拔發。


    丹王上任,先請官員,搶班奪權;又請仕紳,感謝他們深明大義,使得不深明大義的個別人當場就深明了;然後城中商人都接到了王府請柬。


    留在本地的胡商在十年前黃巢之亂中受害最重,據阿拉伯人記載,黃巢在廣州殺胡商十二至二十萬人,到現在留在本地的胡商資產光光,無力遠航,外地胡商不明情況也不敢來,遠洋貿易完全中斷,北方戰亂仍頻,商路不通,商人隻能就近做點生意,日子也不太好過,大王嚴格收稅,已經是抽筋了,莫非還要剝皮不成?眾商心下忐忑不安,下人每人給搬來把椅子,上了茶水,這可不是好兆頭,前頭越客氣後麵下手越狠,官員們和仕紳們都是這麽說的。


    丹王出來第一句話是:“本王請各位來是想讓各位發財,你們發財,本王才有稅收啊!所以本王想了幾條發財的路子,想聽聽各位的意見和建議。一,本王立刻派人和北方各藩鎮連絡通商事儀,請他們配合保護,本王相信這不成問題,鹽、茶、布、米都是他急需的,牛、馬、生鐵,咱們這缺,大家互通有無,不是很好嗎?”


    眾商都聽呆了――大王幫我們拉生意?!


    李允又道:“西洋商路也要打開……”


    “什麽,沒船?造!本王跟你們合夥造,本王出地皮,出木料(山林是官產),你們出資出人,記住,工人的工錢不能低了,一個小工每日所得得能養活五口人,一個總匠每天所得至少能養五十口人,要把最好的人才吸引過來。船造大一點,定下規格,大海船一萬石,中船五千,小船三千,江船遞減。爭了錢一家分一半!”


    “胡商,胡商有來的嗎?你是胡商,大食的?好。沒錢,好辦,本王開有大唐錢莊,你們可以去抵押借貸,房子土地金銀珠寶……什麽,都沒有?”氣得李允差點一腳把那位“外商”踢出去,什麽都沒有,你小子還不抓緊時間去要飯,跑老子這幹嘛來啊!“什麽,你有好馬?馬也行。”


    黃巢之亂時在大亂中逃出的胡商人人都有一匹好馬,人人也都是依仗馬好才逃出一條命來,加上十年來的繁衍,胡商手中除了少量珠寶,還有四千多匹阿拉伯種的高頭大馬,匹匹神俊無比,李允全部買下,每匹作價一百兩,比市價高了一倍,不虧,馬好哇!給了他們二十萬兩銀子辦貨,另外二十萬兩算是買船的預付,先扣下了。


    顯而易見,王爺這是要動真格的了,眾商人紛紛湧上前來把各種商機一股腦說給李允聽,都要求和他合夥,不出錢也沒關係,隻要允許他們打著丹王的名義做生意就行,而他們要做的生意個個都有十倍以上利錢……


    “具體事務你們可以和杜大人談。”李允見商人已經鼓動起來了,大聲道:“臨別之時,本王要贈你們一言。”


    眾商洗耳恭聽,李允發揮他的演講才能,“商業不興,百業凋零,商人的重要性怎麽強調都不過分!”說得好哇,這是對我們商人社會地位的肯定啊,激動不已的商人對李允看法徹底扭轉:丹王爺,好人啊,天下第一大好人!“賈誼《貴粟論》遺害千年,國家離不開農業,農業是基礎,這個不錯,但本王要說:國無農不存,無兵則亡,無工不強,無商不富,無儒不治,這就象人的五體,缺一不可。商人不可妄自菲薄,要自重,自愛,要以天下興亡為己任!”他做完好人,走了,杜賢出來做惡人,坐商按收入納十一稅,行商進出口都繳十一的關稅,自報官核,如有故意作假帳或帳麵與實際差額不足十分之一的十倍加罰;超過十分之一的,那就不是核算不清,而是有意偷稅了!――罰沒全部財產,苦役十年,子孫不得經商!所以有膽你們就偷漏稅,攢多少都是替王爺攢的,因這這一輩子每人總要查上一兩回的。


    眾商齊稱不敢。在杜賢的主持下簽定了幾十份政府和民間的生意協定。


    李允從今天起沒有非自己處理不可的事了,於是出去視察了他手下全部部隊,發現了幾個問題,先說好的方麵――所有的政委都按照指示拚命灌輸李允的政治主張:“少征糧,重工商,強戰備,保大唐!”“軍隊是大唐的脊梁,百姓的子弟,軍人要有救民於水火的崇高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丹王是軍隊偉大的統帥,百姓唯一的救星,他以建設一個人人有衣穿,有飯吃的王道樂土為己任,作為軍人要誓死撼衛這一偉大事業!”震天響的口號,把這一切都深深烙印在每一個士兵心底,成為指導他們行為的準則。


    而李彥超的陌刀兵,劉隱的長槍兵都練得很好,軍事上過硬,政治上可靠,兵是好兵,沒的說,可軍官思想僵化,戰術單調,體現在訓練上就是隻練單兵和陣法,其他基本不練。李允當即提出:非到萬不得已,他不想和敵人硬碰硬,我軍戰術要以近戰、夜戰、奔襲、伏擊為主,訓練要貼近實戰。一聽他的話,所有將領個個大搖其頭。媽的,訓練裏有這一條嗎,怎麽搖得這麽齊?!


    近戰――我們練長槍、陌刀幹什麽?


    夜戰――一半的士兵有夜盲症,夜戰等於自殺。


    奔襲――一個陌刀手明光甲重五六十斤,陌刀重三四十斤,奔上十裏,不用打,自己就趴下了。


    伏擊――要是敵人配合,我們倒是沒意見!


    李允的鼻子差點氣歪了,這是的戰法,絕不會錯!


    近戰,就是一見敵人就猛撲上去,不給他們列陣的時間,我們的陌刀陣、長槍陣練得越熟越好,不然想用都用不上!


    夜戰――黑暗是勇士的同盟,我們就是勇士!有黑暗作我們的同盟就等於我們的力量增大了一倍!至於夜盲症,那是缺維d,多吃胡蘿卜、禽蛋就好了。(維d是什麽東東?!)


    奔襲――軍隊的戰鬥力等於人數乘以速度,這是拿破侖(拿個破輪子?)說的!盔甲要更新換代,以後軍工部門會生產重量降低一半,而防護更好的板甲(大唐所有的鎖子、明光、山文、細鱗等甲胄都是鐵片釘在牛皮上製成,鐵和皮革各占一半,板甲全是鐵,有弧麵,不吃力,重量輕而防護好)。重裝步兵的裝備要是減不下來,就配馱馬!要建立輕裝步兵。


    伏擊――搞好情報工作,就能得到機會!


    李允把他們統統駁倒,強行推廣了自己的主張。當天步一、步二師,騎一、騎二旅全體集合,聆聽丹王訓話,很多新兵是第一次見到心目中的聖人,人人飽含熱淚,仰望“偉大的統帥”。李允一聲大喝:“很好,抬起頭,挺起胸膛!人說: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我告訴你們,本王的大海船用的釘子都必須是最好的鐵,不然風浪一大就散了!本王的兵也必須是最好的男兒,不然怎麽保護百姓?!你們是大唐的軍人,你們是國家的脊梁,你們戎裝在身,你們利刃在手,你們橫行天下,你們救民水火!從今而後,我們要讓我們的敵人聽見我們的名聲就聞風喪膽,看見我們的旗幟就望風披靡,麵對我們的屠刀就屁滾尿流!要作到這一點就要比敵人練得多,練得苦!本王每人每天四斤米、一斤菜、半兩油、一個蛋,這是愛護你們,給你們配備了價值百緡的盔甲、軍械是愛護你們,你們的長官玩了命地訓練你們,也是愛護你們!平時多流一碗汗,打仗時就少流一滴血!本王要求你們苦練殺敵本領,報效國家!丹旗黑甲,無敵天下!”兩萬多人齊聲大吼:“丹旗黑甲,無敵天下!丹……”


    李允精疲力竭但又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軍營,我的軍隊,我的!現在李允已經完全控製了局麵,就是朝中派人來也有不奉詔命的底氣了,但朝中一直沒有再派人來。原因李允不知道,原來上次發旨並不是昭宗皇帝的意思,楊複恭發覺上當後,當即要求撤換李允,昭宗當場厲聲拒絕:“如此朝令夕改,朝廷威信何在!”楊複恭碰了一鼻子灰,這才知道在大事上昭宗絕不會受自己的控製,又氣又懼,更加不想讓李允上任了,於是派了手下假傳聖旨,到時把事情往李允頭上一推,隻說他膽小畏難,自己不去嶺南的,自己手握左右神策軍,昭宗能奈我何!隻是沒想到小六子下手這麽狠!――土匪襲擊神策軍?鬼才相信!隻是這個啞巴虧不用付錢――白吃了。


    快夏收時李允主持了大唐國立造船廠第一艘大海船的下水儀式,胡商沒有受到任何刁難,順利地接船,當天就裝貨。(五個月後,此船滿載了一百匹良馬,五萬斤大馬士革良鐵,毛料、珠寶等大批貨物返回。好馬啊,李允全部收購,其中一匹鳥頸龍軀,神駿無比,李允當了自己的坐騎。大馬士革鐵好啊,金相結構、物理性能和現代鋼鐵不相上下!此前,李允的板甲已經造出來了,利用水車提升重錘,一次成型,成本低廉,可惜手裏沒有好鐵,打成的板甲一擊就碎,可叫那幫小子看了笑話!這下好了,板甲做成了,二十來斤一套,比五六十斤的明光甲防護能力還要好。鋼弩也造出來了,腰開弩的射程增加了一百步!大馬士革鐵可真是個好東西啊,胡商的商業“嗅覺”真是靈敏啊!“媽的,下次給我帶煉鋼的工匠來,本王把大食航線準你專營!”)


    主持完下水儀式,李允就近視察了他的水師,結果大失所望,港口裏隻有四條破船,十幾艘小艇,改革的春風看來也吹到了這裏,四百來名水手正在苦練長槍陣,最高長官的到來使得水師旅帥十分激動,召集全部手下請丹王檢閱,李允笑著一擺手,“我要檢閱的是船!”


    船不但破,而且髒、亂、臭,船具、武器、船員個人物品都扔得到處都是,前三艘都一個樣,隻有最靠外的一艘例外,船也很破,但每一塊爛木頭都被啟下來換上了新板,風帆上每一個窟窿都補得結結實實,舵把上的軸油汪汪的保養得很好,船上的主戰武器――機弩擦拭的油光鋥亮,所有船員艙室收拾得幹淨整潔,船上的管帶叫呂操。李允道:“本王要出海一遊,水師全體出動護駕。”然後就令呂操出發,呂操一聲令下,水手們立刻拔錨啟航,劈波斬浪駛入大海,過了半個時辰,港口都成了一條線了,還是不其它船隻的蹤影。李允不懂海事,是騾子是馬牽出去溜溜,這一溜,就知道呂操是個人才,隨便問了問他現在的航速、海流流速、風速、天候,呂操都對答如流,李允笑道:“本王見你對這條破船很上心啊!”


    呂操搔頭笑答道:“小人沒別的嗜好,就喜歡操舟弄艦。”他手下士兵齊笑道:“我們大人最喜歡和老天爺對著幹,越是大風大浪,越要出海訓練!”李允點了點頭,下令返航。來回一個多時辰,那三艘大船這才出了港口沒多遠,李允心中有氣,下令:“發三支機弩,把船上的帆給我射下來!”呂操一愣,一看大王不是在開玩笑,大叫一聲:“得令!”親自操弩,三發三中,射落兩帆,另一船雖也射中帆索,但沒射斷,呂操暗叫:平時百發百中,偏今日好不爭氣也!但李允已經相當滿意,上岸後宣布:原水師旅帥升一級,轉入步兵服役,自即日起建立大唐水師南洋艦隊,以呂操為艦隊司令。並明確指出:“熟練的操舟人員是技術兵種,不需要衝鋒陷陣,本王會另建水師陸戰隊,你們以後的任務就是兩條:一,打敗敵人的水師。二,把水師陸戰隊安全地投放到戰場上。一切訓練都要貼近這一實戰要求!比如,打敗敵人的水師需要弓弩戰和接舷戰,你們練長槍陣這個沒錯,但要在搖晃的木板上練!安全的投放水師陸戰隊,可能要把艦隊一分為二,一部分接敵,一部分護航,如何編組,這個要練好。”臨走李允答應很快會給呂操提供幾艘又大又新的船,呂操道:“小人想親自到船廠督造,船上的設施布局不合理,小人想改動一下。”李允當即批準。


    夏收在即,李允招開了夏糧征收工作會議,現在一切已都按部就班,李允舒服地歪在椅子上,聽治下文官報告示完各處事務,說道:“好象一切都好嘛,醜話說前頭,這可是本王第一次為聖上分憂,夏稅收不上來,本王沒法向聖上交差!”


    眾官都信誓旦旦地保證,絕對超額完成任務。李允很滿意,“列位大人還有什麽要說的嗎?”這就是要退堂了,這時偏有一個不識相的官站了出來,“下官有事容稟。”


    “說吧!”


    “下官敢請王爺把夏稅壓後一月再收。”


    李允眨了半天眼,心說:這人是不是有個日本名字叫“缺心眼子”哪?!


    那官恭敬而堅決地說下去:“今夏糧一下來,朝廷就催糧催捐,而且隻收錢,今天下銷毀一緡錢,得銅六斤,每斤值錢半緡,厚利所在,重刑不能禁止,導致流通的錢不足,錢重物輕。德宗已來,綾羅絹布雜貨與錢並行,時至今日,金銀甚至丹砂、象牙在市場上也當錢流通,朝廷還死要錢,百姓手裏沒錢,商賈就低價購買百姓手裏的糧食,越是豐年,糧價越低,收獲之日即是納稅之時,百姓根本無從選擇,隻能低價買糧,大王千歲,體諒民艱啊!”


    李允心中大讚:好官,好官!卻用譏諷的口吻道:“大人貴姓,官居何職?”


    “下官賤名於化龍,梅縣縣令。”


    李允哈哈大笑,道:“本王看可以讓百姓以糧米等實物繳稅嘛!”


    於化龍暗中歎息:大王雖然聰明,終還是紈褲子弟!說道:“關中一帶,是有此一說,但百姓得利不大!――官員讓百姓自己送糧入京,一路上馬死車壞,動輒蕩盡一家之產。而我嶺東距京萬裏,鬥米之運費鬥錢不夠啊!”


    李允反問道:“運京,為什麽要運到京城?咱們用船運到北方打仗的藩鎮那裏,賣個好價錢,再拿了錢進京就是。本王會安排商人專營。”


    暈啊,大王這是怎麽想出來的?!(五年的專營權李允賣了一萬兩銀子,於化龍聽說後覺得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專門跑去向李允道賀,不料進門正聽見李允大罵商人們鼠目寸光,看不到專營的暴利,五年專營權隻出一萬兩,老子簡直是白送了……天啊,真是沒天理了,天上掉餡餅還嫌是素餡的!)


    李允又問:“於大人還有何高見?”


    於化龍心一橫,“大王德政無邊,下官還想請大王趁豐年高價收購百姓手裏的餘糧,寄放糧商手中,每年給他們一成的費用,災年時低價賣出,平抑物價,保障民生。”


    李允還沒說話,一眾官員無不大笑,“於大人哪,你糊塗了吧,高價買,低價賣,大王有多少銀子也不夠補這個窟窿的啊!”


    於化龍抗辯道:“豐年高價不過百錢,災年低價亦達半緡,王得其利,百姓得不餓死,兩相有利,何樂不為!”――唐時正常年景長安一斛米要價二百錢,長安是號稱米珠薪桂之地,物價當然高出不少,嶺南荒僻,豐收年景百錢當是高價了。


    李允見這於化龍的官袍甚是敝舊,笑道:“有理,有理。唉呀,好熱的天啊,大家寬衣,寬寬衣吧。”自己先把外袍脫了,眾官才脫外袍,他早把中衣脫了,隻穿一個小衫,滿意地道:“這下涼爽多了。”


    隻有於化龍不脫,說道:“這怕有失官體吧?”


    李允笑道:“君子坦蕩蕩,坦誠(袒呈)相見,有何不可!”


    於化龍隻好也脫,別人的小衣非綢即紗,他的小衣卻是老農才穿的粗白布,還打了幾個補丁,眾官指指點點,無不竊笑,李允大笑道:“於大人當官不久吧?!”於化龍拱手為禮,“下官二十九歲中進士,三十二歲任縣令,而來二十年矣!”


    李允不禁長歎道:“二十年兩袖清風,難得,難得!今日本王任你為王府別駕,統管嶺東一切民政事務,本王之下萬民之上!”口口聲聲為朝廷的人心裏麵想的隻有自己的官職,隻有處處為百姓著想的才是好官啊!


    於化龍愣住了,所有官員都愣住了,過了半天於化龍才哽咽道:“下官當勤政愛民,竭盡所能,報達大王知遇之恩!”


    這個於化龍真是個有本事的人,李允的每一條惠民政策隻要由他敲定細節,執行時必然大獲民心,推行順利而且快捷,所以以後每獲一地,都由他任安民大使,而“百姓鹹安居樂業”。


    夏收時,李允把所有的兵都放了出去,聲言剿匪,實際上是幫助百姓收割,他這一超時代的創舉還差點鬧出大笑話,百姓看到軍爺來收割,無不嚇得哭爹喊娘,還以為他們是來搶糧的,直到收割脫粒,顆粒歸倉,士兵無收毫芥,這才感激涕零,殺雞炒蛋慰勞王師,真正的王師啊!但帶隊的長官說了,“大王說了:我們是大唐的脊梁,百姓的子弟,隻能喝百姓的一碗清水,不得食一米,收一錢!”


    當這麽好的軍隊開拔回營時,百姓都戀戀不舍,流淚相送,百姓的尊重使官兵更加自重,畢竟誰都想得到別人的尊敬,那滋味如醇酒一般美妙!當全部收糧部隊收隊以後,土匪才明白過來,紛紛下山搶糧,地裏沒有了,可以村裏搶嘛!


    當土匪下山的可怕消息在農民中引發極大恐慌時,人們驀地發覺那支王師又悄然回到了他們身邊,有了自己信賴的軍隊撐腰,百姓們不再害怕,他們要保衛夏收的果實,而這豐碩的果實確實值得用生命去保衛!村民中土匪的內線被揪了出來,土匪變成了聾子瞎子,而官軍有村民通風報信,得以處處給土匪以迎頭痛擊,土匪的末日就要到來了!


    一夥嶺西的布商押著三十幾車木棉布翻過了雲霧山,木棉布好哇,厚重又保暖(有似今日毛呢料),皇帝都愛穿,丹王爺開了商路,這布要是七月上船,八月運到北方,正好趕上銷售季,一準賣個好價錢!六月天,吳牛喘月,熱啊,沒辦法,出門在外,不下雨就算好天了,前麵人叫道:“上了崗子有片樹林,可以涼快一下!”


    大夥都加快了腳步,上了崗子剛坐下,有人大喊:“土匪!”一千多啊,這一大夥挾刀持杖的土匪上氣不接下氣的跑過來,眾布商也不想抵抗了,聽天由命吧!哪知眾土匪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就象有人請客趕不上了,呼呼啦啦就下了山。正在納悶,三百多手執丈八長槍的官兵飛奔而來,三百兵追一千匪?!這怎麽可能,更驚詫的還在後頭,這夥兵頭上有盔,雖然隻穿胸甲,可負重也比土匪重了小二十斤,可他們不一會就追趕上了土匪!能打過土匪的官兵就不多了,能跑過土匪的官兵簡直就是怪物――土匪也是這麽想的!


    土匪情急反撲,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拚了!官兵排成三個橫列堵塞道路,三列同時出槍,“唰”刺死一百,“唰”又刺死一百,土匪在一丈八外就麵臨生命威脅,當他再進一步,第二列長槍手也夠上他了,再進一步,同時麵臨三支長槍,而這時他的短兵器還是夠不著長槍手,還得再進一步,這樣他就麵臨著一加二加三再加三,共九次生命威脅才能砍對方一刀,砍上砍不上還另說,就是那些外行的布商也看出來這夥土匪根本沒有取勝的機會。


    一百一百加一百,帳可不能這麽算下去,土匪大叫:“投降,降了!”官兵們收押了土匪,輪流到溪邊痛飲清水,然後押著俘虜返回嶺上,眾布商不用軍爺開口,立刻雙手奉上酒肉,帶隊的營長笑著表示了感謝,但不接受。這是想要錢?救命之恩,要錢也是應該的,十幾人湊了二三十兩銀子,營長非常誠懇地說:“多謝老鄉,這錢我們絕對不收!我們是丹王爺的隊伍,保護百姓是我們的神聖職責!”這錢一收,哪個覺悟高的兵往政委那一捅,吃不了兜著走!


    官兵呼啦啦都走了,突然帳房先生帶著哭腔仆地大呼:“又見王師啊!”所有布商、腳夫都心悅誠服地五體投地,大呼:“又見王師!……”


    李允剿匪的電影看過不少,他知道:剿匪必得有百姓的支持,否則就象大炮打蚊子,幹出力沒效果。所以問計手下,於化龍給他出了這麽一高招:遲至夏收後剿匪,先要利用夏收和百姓建立魚水之情,兵已熟練,民心歸附,野無嘉禾,土匪無處藏身,哪有不勝之理!


    本著“首惡必究,脅從不問”的原則,所有活捉的土匪全部遊街示眾,由百姓指證其罪,民心大振,匪焰彌消,夏收後一個月,生擒大匪“漫天大王”,百姓爭食其肉,每片肉昂值百錢,傾刻而盡!先後斬大小匪首惡匪百二十六人,匪眾一萬四千餘人轉為良民,於是境內大治,丹旗鐵甲軍之名威鎮四方!


    等到秋收以後,經過短短兩個季節的與民休養生息,嶺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鄉村到處是豐收後的笑逐顏開的農民,城市裏百業興旺,港口中船舳相連直到天邊。而且已經有人在義報上給李允寫歌功頌德的文章,天地良心,這可不是他雇的槍手!一個叫白博文的舉子在報上曆述了自己從反對“攤丁入畝”到轉而支持的心路曆程,據說此人還出身名門望族。他在文章中寫道:“生始以為此‘殺富濟貧’也,吾家從此敗矣!今始知不然!向,雖不納糧,然盜賊蜂起,建圩堡,養鄉丁,家財為之一空,足不出戶,慶吊不通鄰鄉,猶晝夜惕惕不安,每聞近鄉某某為盜劫殺,悲心酸目,食難下咽,年不過四旬而發白齒墜,自覺垂垂老矣!今雖納糧,不過十分之一,而官府足,官足而緩百姓,百姓足而商業興,商業興而百業興,百姓盛歲無饑謹,災年不餓死,誰肯從盜?!官足而官兵強,掃蕩群醜,閭裏宴然,夜不閉戶。


    今大王施政不足一年,稼收不過兩季,而桑麻遍野,粟米盈倉,秋望,合家飲於穀場,清風徐來,披襟散發,吟嘯自若,不知不覺間肌革豐滿,有如再生!此皆大王德政所賜,大王之德,如日月之懸,惠人而人不知也!”


    李允讀著這篇文章,心裏這個美啊,就象喝了冰糖水呀。天下太平對富人窮人都是有利的,對富人或許還更有利一些,這也是真理啊。


    李允的名聲隨著義報的流播遠揚四海,近鄰邕州崔焯、福建陳岩都派人來送禮,約為奧援。而福建來人竟是陳岩的兒子陳延晦,李允隱約覺得自己雖然還沒幹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是曆史已經為他改變了!在曆史上,陳岩於公元891年病死,死前把軍政事務授給泉州王潮,希望王潮能保福建一方平安。今天他把兒子派這裏來不會沒有目的,忙令:“擺隊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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