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純似乎對慕容焱十分不放心,自從慕容嵐和慕容穎被關進天牢後,他便總是想方設法對付慕容焱。


    其實,在三個人中,他以前最為忌諱的是慕容嵐,但自從慕容焱征戰明月國回來,他最忌諱的便成了他。這個弟弟掩藏的本領實在是不容小覷,疑心那麽重的他,在以往也隻是有些不放心而已,竟然沒想到他這不成氣候的樣子是裝出來的,也根本沒想到他還有帶兵打仗的能力。


    他有些後悔,一年前就不該建議皇帝讓他掛帥出征,若是留在長安,或許對付起來容易一些。但是,後悔也為時已晚,現在最重要的便是該怎樣除去這個障礙。


    現如今,左相空缺,右相鍾文彥聽命於他,永親王世子慕容潛也決定為他辦事,總的來說,占優勢的還是他。慕容焱是有些本事,也能從容麵對他每次的發難,但也隻處於招架之地,連反擊的能力都沒有。所以,現在,他考慮的不再是先除掉慕容焱的問題,而是在篡權奪位和對付慕容焱之間猶豫,或許等自己位居九五之後再對付他,就容易的多了。


    皇帝的勢力已經被他架空,按目前的形式,如果要奪位的話,對他威脅最大的無異於是靖邊侯祖孫。沈鴻圖現在在京城,掌握一定的兵力,沈闊在雲中,更是手握重兵,讓他十分忌憚。於是,便將重點對付的對象轉移到鴻圖身上。


    糊塗的皇帝一向信任慕容純,有人彈劾鴻圖,慕容純再在旁邊添油加醋一番,他便認為此言有理,立刻削去了鴻圖的兵權。在提到沈闊的時候,幸好有永親王這個皇叔求情,說他是三朝*,不應薄待,才沒能怎麽著。


    這個冬天異常的冷,剛入冬沒多久,便迎來了冬天的第一場雪。


    大雪紛紛揚揚的下了一天,傍晚時分依然沒有停息。


    青盞在成親王府慕容焱的書房中與他一起翻閱兵書,突然宮裏來人說,容太妃病危,讓他們前去探望。


    病危?


    這麽快麽?


    青盞去看過她幾次,知道她的身體不太好,可是這麽快就病危,還是她沒有料想到的。


    她一直覺得,容太妃的病情雖然嚴重,但是再嚴重也抵不上銘?,現在銘?都還好好的,她就病危了麽?


    那個有些固執的貴婦人,她最愛的人的親生母親,她是那樣的在意兒子,卻一直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她說,在兒子最需要母親的時候她沒能好好待他,現在兒子長大了,沒有她也能過得很好,她就不必再去關心於他,省的自己離開的時候兒子會過分傷心難過。


    當時聽到她說這些的時候,青盞真的震驚了,心中酸酸澀澀的。這是怎樣的一個母親啊,明明希望兒子時常在身邊,卻為了他堅持裝作不在意。


    她幾次想把這些告訴慕容焱,但最終還是沒說。容太妃讓她不要說,她也答應了的。


    坐在去宮裏的馬車上,因為地上積雪太厚,所以車子走起來十分的慢。自從聽到容太妃病危的消息,慕容焱便一直是沉默著的,十分的沉默。借著車廂內昏暗的燭光,青盞看見他嘴唇緊閉,眼瞼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上方遮下一片陰影。這樣沉默的他,一如初見那樣,帶著幾分嫵媚。


    青盞知道他心裏難過,不管怎麽樣,那都是他的母妃,他的父皇去世了,她便是他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一個人。


    輕輕撫上他的手背,她有些擔憂地輕輕道:“焱。”


    慕容焱慢慢抬起頭來,努力地一笑,反手握住她:“盞兒,別擔心,我沒事兒。”


    然後,又低下了頭,極力地掩飾著自己的情緒。


    青盞看他這個樣子,心中糾結了好久,方又說道:“有些事,我想了好久,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慕容焱微抬眼瞼,望著她,等待她把話說下去。


    “容太妃是在意你的,”青盞凝望著他漆黑的眼眸,輕輕道,“那冷淡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她心裏其實很苦。”


    車上的對話並不影響馬車的行程,一路上,青盞將容太妃跟她所說的一切告訴他,看著他憂傷沉默的樣子,心中卻有一種許久未曾有過的放鬆的感覺。或許,自己這樣做是對的,雖然違背了對容太妃的承諾。


    下了馬車,不顧外麵的風雪,慕容焱便大步向懿和宮跑去。青盞一路的話在他心中激起很大的波瀾,他生怕錯過了與母親見最後一麵的機會。


    青盞沒有這個力氣這樣跑下去,也怕自己耽擱了他,便沒有與他一同去。


    她一個人來到懿和宮的時候,看見宮門敞開著,裏麵光線昏暗,由兩個宮女在門口守候。


    走進去,本來就蕭索的宮內,在這場大雪的覆蓋下,更加顯得空蕩寂寥。


    大雪依然紛紛揚揚地下落著,迷蒙了視線。


    青盞站在殿宇前的回廊裏,望著關著的房門,凝望了許久,方才推門進去。


    寬大的房間裏,幕簾已被掛起,門一開,房內的一切便盡入眼底。


    除了伺候著的嬤嬤宮女外,青盞看到呂太妃也在,她眼睛紅腫地坐在鋪著毛氈的紅木椅子上,神情有些落寞,顯然剛哭過的樣子。


    她與容太妃一起在宮裏生活了多年,見慣了妃嬪之間爾虞我詐的爭鬥,但兩個人感情卻是很好,相互扶持著,才一同走到現在。


    聽到開門聲,她慢慢抬起頭來。


    對上她的視線,青盞忙輕輕一揖,道:“青盞見過太妃娘娘。”


    “起來吧,孩子。”呂太妃看了她一眼,又無力地低下頭。


    兩個人一起熬到現在不容易,現在容太妃病危,以後,她就要獨自一個人撐下去了。


    何其落寞,何其寂寥……


    容太妃被慕容焱攬在懷裏,她看到青盞進來,無力地伸起瘦弱地手,氣若遊絲地道:“孩子……過來……”


    青盞立刻走到她身邊,緊緊握住她的手:“娘娘……不,母妃,我來了。”


    容太妃的臉上掛著恬淡的笑容:“你還是將那些事告訴了焱兒?”


    “母妃,我……”青盞很抱歉地看著她,“我怕不告訴他,他將來會後悔。”


    “別……自責,母妃不……不怪你……”她的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吃力地轉頭去看慕容焱。


    “母妃……”慕容焱的眼中泛起了淡淡的亮色,在搖曳的燭光中顯得那樣晶瑩剔透。


    容太妃輕輕拉起他的手,讓他與青盞的手合在一起,艱難地說道:“隻可惜,母妃不能親眼看見你們成親了……”


    “母妃,能的,您能看到的,您快點兒好起來,就能看到了。”青盞難過地安慰道。她說得這些連自己都騙不了。


    容太妃臉上帶著很淡很輕微的笑容,對青盞道:“孩子,母妃把焱兒就交給你了,好好待他……”


    青盞使勁地點頭:“是,我答應您,我答應您。”


    “這樣,母妃就放心了……”容太妃說著,眼睛輕輕閉起。


    “母妃!”


    “母妃……”


    慕容焱和青盞叫出聲來,卻看見剛剛還握著他們的手的那雙手慢慢地滑落下去,重重地落在柔軟的床榻上。


    “母妃!”青盞望著她祥和的麵容,心裏難過到極點。


    她最不忍心的,就是看著自己所在意的人當著自己的麵離開。


    慕容焱沒有再說什麽,他輕輕地將她放在床上,靜靜地望著她。搖曳的燭光下,青盞看見一滴閃亮的淚珠自他的臉頰慢慢滑落下來。


    也可以哭麽?


    真正的心痛了……


    那麽至親的人,怎麽可能不心痛,又不是冷血。


    呂太妃慌忙地跑上前去,輕輕拉起她的手:“妹妹,你醒醒,你醒醒啊。你留下我一個人,你讓我怎麽活啊,快醒醒……”


    慕容焱輕輕拉起她,道:“太妃娘娘,母妃她……已經走了……”


    ……


    容太妃的後事是在三天以後辦的,因為是先帝妃級妃子,所以十分厚待的葬入皇陵。


    前去拜祭的人很多,鴻圖幫忙送走最後一批人之後,建議慕容焱向皇帝請求為容太妃守陵。那樣,就不用再每日困在成親王府中受人監視了。


    慕容焱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辦法,一來可以盡孝,二來也可以躲開慕容純的監視。青盞也認為這是個好主意,於是慕容焱進宮之後便向皇帝請旨為母妃守陵。


    他這是要為母親盡孝,皇帝不禁誇讚了他一番,並且爽快地下旨了。另外,還賞賜了許多的珍貴物品以表慰藉。


    慕容純知道這樣或許對他們有所不利,但慕容焱要去的理由是為母妃盡孝,他沒有理由表示反對。隻暗暗派人監視著他,隻要他不會輕舉妄動的話,也就任由他留在那裏。


    慕容焱去的那天,青盞與鴻圖一起去送他,馬車是由立春趕著的,沒有什麽不放心。一路上,他們商議了許多關於應對慕容純的辦法,最終決定以靜製動。


    青盞本來想留在皇陵陪他,但慕容焱考慮到這守陵無期限,外麵條件不好,沒有同意。青盞便隻好與鴻圖一起回去。


    經過了慕容焱的同意,青盞把銘?接到了蘇府去,她去成親王府沒什麽,但是鴻圖頻繁的過去就有些不合適了。這些日子以來,鴻圖下朝後把朝堂上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三個人便聚在一起商議對策。


    立春與穀雨的忠心是不容置疑的,由他們在旁邊守候,也比較放心。


    慕容純篡位的跡象越來越明顯,除了被蒙在鼓中的糊塗皇帝外,差不多所有的人都能看得出來。


    這天傍晚,青盞與鴻圖,銘?正在沐雪園的亭子裏商議如何阻止慕容純篡位的事,突然幾根銀針從牆頭飛過來,直直地向青盞刺過去。


    穀雨正巧端了熱茶從外麵走過來,看見飛來的銀針,顧不得多想,扔下托盤便擋在了青盞的麵前。


    銀針刺入肌膚輕微的聲息之後,穀雨的身體便向地上倒去,重重地倒在了台階上,額頭被磕破,鮮血直往外流。


    鴻圖在側麵的位置,他看見銀針飛過來的時候已經阻止不及,若不是穀雨擋住,恐怕真的刺在青盞身上。


    不用看,隻順著銀針飛來的方向,他也能確定凶手的位置。輕輕轉動手腕,從衣袖裏彈出一個小石子,向那牆邊飛去。


    隨著石子的飛出,應聲從牆邊掉下一個黑衣人來。一切動作隻在一瞬間,那黑衣人似乎沒有料到會有人出手,所以對自己的掉下來十分錯愕。他慢慢地,掙紮著想要起來,可是身上似乎受了重傷,怎麽也站不起身來。


    青盞反應過來,立刻屈身去看穀雨,試探她的鼻息,卻發現已經沒有了呼吸。


    “穀雨,穀雨,你快醒醒!”青盞用力地去晃她。


    穀雨已經沒有任何反應。


    立春本來守在亭子外麵,發生這樣的事,慌忙趕過來,焦急地去晃穀雨,嘴裏喃喃地叫著她的名字,卻再也叫不醒。


    天還沒有特別黑,亭子裏的燈籠也都亮起,借著燈籠散發出的光芒,他看見穀雨的脖子上插著一根細長的銀針,針體已經微微變黑。


    “無影針……”立春喃喃地說道。


    “聽聞無影針見血封喉,難道這就是無影針?”銘?慢慢屈身,拿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將那銀針取出來。


    立春道聲是,快步跑出亭子,來到那黑衣人的身邊,拔出劍指著他,怒氣衝衝地道:“我要殺了你!”


    “慢!”鴻圖立刻出聲阻止他,他繞出亭子,奪下立春手裏的劍,向那黑衣人問道,“你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刺殺蘇小姐?”


    那黑衣人掙紮著,不甘心自己就這樣死在這裏,遂說道:“放我走,我就告訴你。”


    鴻圖自然不肯受他威脅,用劍指向他:“使用這麽下三濫的方式殺人,再不說的話,我不介意為江湖除去一害!”


    黑衣人的眼中出現膽怯之色,慌忙道:“我是無極山無極祖師的六弟子,因品性不佳被師傅逐出師門,無奈之下投靠了四王爺,是他讓我來除掉蘇小姐的。”


    “幾個月前,蘇府出事,也是你所為?”立春問道。


    那黑衣人點點頭:“是我,不過都是四王爺吩咐的,他讓我殺死蘇大人剛出生的孩子,再嫁禍給右相大人。”


    “殺死蘇大人的孩子?”鴻圖並不知曉幾個月前蘇府出事,又是什麽關於孩子的,他隻看到韻寧的孩子越來長得越好,所以不禁對這些話有些疑問。


    不過,最終也沒怎麽追究,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這些。


    “你這個江湖敗類,我要讓你為穀雨抵命!”立春憤怒地說道。鴻圖還沒來得及阻止,便看到他拿出一把匕首,深深地刺進黑衣人的胸口。


    亭子離這牆邊不算太遠,青盞雖然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麽,但隱約看得到他們的表情。穀雨死了,看到立春這麽憤怒的樣子,難道,難道是……


    以前,她隻覺得立春與穀雨關係挺好,卻從來沒發現立春竟然是喜歡穀雨的。


    喜歡的人死了,並且死在了自己的眼前,是怎樣撕心裂肺的感覺。她真的,一點兒都不怪立春一時衝動殺了那個黑衣人。


    同時,覺得有些對不住他,穀雨畢竟因她而死。


    垂下頭,輕輕撫上穀雨的眼睛,青盞低聲道:“穀雨,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為你報仇的,也會為鄒大人洗雪冤情。”


    再次抬起眼眸,黑暗中,她的清澈的眸子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恨意。她,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對任何敵人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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