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盞是在交錯的樹影遮擋下的一個涼亭中找到鍾文彥的。他靜靜站在扶欄邊,背對著亭子入口處。還是如往昔一樣的天青色衣衫襯得他身材單薄而頎長,上麵晃動著太陽細碎的光斑。亭內的石桌上放著幾冊竹簡,證明他本來是在亭子裏讀書的。


    青盞視線有些模糊,疑似他還是過去那個沉靜寡言的書生。那個博覽群書,才華橫溢,卻又單純害羞的男子。


    她希望他能一直那樣下去,最好不要在朝為官。官場太複雜,就像是一個大染缸,簡單偏執又不知變通的他,遲早會被染得麵目全非。


    直到鍾文彥慢慢轉過身來,她才想到此來的目的,徑自向亭子裏走去。


    “你想要罵我,就罵吧。”鍾文彥苦澀地笑了笑,輕輕開口道。


    一開始,他就料到青盞會來。


    既然躲不過,那就麵對吧。


    “我為什麽要罵你?”看著他似乎有些失落的樣子,青盞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是來向他問個究竟的,想要他為自己的行為而自責,可是,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樣子。


    大哥難過,他亦難過。


    鍾文彥眸中的錯愕一閃而過,隨即又了然了。他靜靜地望著她,這個善良的女子,他隻露出一點弱者的樣子,她便於心不忍了。


    不過,他的表情倒也不是騙人的,真的因為這件事,心裏難過。


    “告訴我,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許久,青盞輕輕問道,“大哥他哪裏對不住你?”


    即便是他自己都不忍心,還要這樣對待他。


    鍾文彥痛苦的樣子她不是看不出來,那不是假裝的。他沒有慕容焱那樣的演技,若是假的,騙不了她。


    鍾文彥猶豫了一陣子,終於艱難地開口:“淳熙他……沒有對不住我。我隻是想讓他離開京城,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不要牽涉其中。”


    所以,即便是四王爺說了讓他對付淳熙,他還是盡可能的找最輕的罪名給他,隻求讓他離開,並不打算傷害他。(..info)


    他有許多苦惱的事情,他不能讓淳熙知道他投靠了四王爺,所以沒辦法勸他離開,隻能這樣做。他心裏也有數,就算真的不顧一切地勸了,淳熙也未必會聽他的,說不定會反過來勸他。


    即便當初慕容純不說上讓他對付淳熙,他想,他也會想辦法讓他離開京城。淳熙一心為慕容焱,而他心中最為痛恨的便是慕容焱,就算投靠慕容純不是真心實意的,但也免不了將來兩方相鬥,各為其主。


    他不想到時候與淳熙針鋒相對,自己也不願放下青盞離開,便隻有想辦法讓他離開。


    淳熙若是恨他,就讓他恨好了,失去了友誼總比讓他死要好。


    他知道自己執迷不悟,知道自己一廂情願,青盞和慕容焱本就是兩情相悅。可是知道並不代表能放得下,每逢看到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嫉妒的要命。不願失去,他太想得到了。


    青盞卻從他的話裏聽出了異樣,不要牽涉其中,那是什麽意思?


    心裏突然不安起來,仿佛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一樣,她抬起眼睛震驚地望著他:“文彥,你到底要做什麽?”


    看她這副表情,鍾文彥知道自己失言了,最後一句,他是不該說的。可是,說出來,也無法挽回了,他隻有掩飾地說道:“沒什麽。”


    “那為什麽不讓大哥牽涉其中?什麽其中?”青盞繼續追問道。


    鍾文彥慢慢踱到亭子裏麵,轉過身去,沒有回答。許久,傳來他輕若浮雲的聲音:“你想要的,我已經回答了,我想靜一靜,你先回去吧。”


    這算是趕她走麽?


    青盞知道鍾文彥不願意回答,歎了一口氣,道:“文彥,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麽,但我希望你能看在鍾伯母養育你長大供你讀書不容易的份上,不要做錯事,走錯路。”


    轉身,慢慢向外麵走去。沒有回頭,她若是回頭,便能看見鍾文彥留戀的目光。


    他本來已經打算不再看了,也很努力的去下決心。可是,在她要離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頭。他知道,青盞所說的每一句都是為他好,這個善良恬靜的女子,大概總在為別人著想。她有著一顆博愛的心,對誰,對什麽都好,就連花鳥蟲魚,草木山石也不例外。同時,又那樣簡單平靜地快樂著,無欲無求。她或許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是多麽吸引人,隻那麽微微一笑,便讓人移不開眼。隻是,他和她是不一樣的,他做不到她的無欲,他太不甘心她與別人在一起了,她的好越是在他麵前顯露,他想要得到的欲望便越是強烈,根本無法控製。


    他有些討厭她的多情,多情與無情沒有什麽區別,什麽都愛便是什麽都不愛。他毫不懷疑她的愛心隻是一種習慣,她對他好那是她習慣了對人好,並不是因為那個人是他。他不想要這種好,他想要的是特殊,他想要在她心裏,他與別人是不一樣的。


    坐在回去的馬車上,青盞斜倚在榻子上托腮凝思。她這次來到狀元府,是有些收獲的。知道了鍾文彥並不是真心要害大哥,她也就放心了。但同時,卻又有了新的疑慮,文彥他,究竟要做什麽?


    她設想了許多種可能,又一個一個否決掉,最終仍然百思不得其解。或許,回去之後,把這件事情與大哥商議一下,會有更好的主意。


    青盞覺得車內有些悶,掀開車窗簾向外麵望去,來回的折騰,時已近黃昏。


    這裏不是人來人往的寬闊街道,而是一個潔淨清雅的巷子。巷子十分寬闊,兩邊栽種高大的樹木,相交相錯的蔥鬱枝梢在地麵上遮下一片蔭涼,讓人覺得十分舒服。


    馬車在巷子裏不疾不徐地走著,因為這份怡然青盞特意讓立春放慢趕車的速度。青盞向來不喜歡委屈自己,這樣的舒適她樂得享受。


    在馬車走到榜眼府附近的時候,青盞突然看見幾個黑衣人飛身潛入前麵的一個宅子,一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疑慮自己看錯了,青盞掀開車簾向立春詢問。對方肯定了她的答案,他也看見了,並告訴她那些黑衣人進的正是榜眼府。


    青盞立刻聯想到了刺客,有些憂慮地問道:“會不會是刺客?”


    如果是刺客,極有可能是要刺殺譚寂瀟的。雖然青盞與他也僅是相識而已,沒有深交,甚至不太喜歡他,但那是六姐夫的弟弟,她明明知道,還能見死不救麽?


    立春有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小姐,刺客是不會在這個時候行刺的,怎麽著也得等到天黑。”


    “那他們進榜眼府做什麽?”青盞還是有些疑慮。


    立春隨口說道:“肯定不是刺殺,就算他們是刺客的話,也極有可能是榜眼府買通的刺客,去刺殺別人的。”


    這狀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卻讓青盞心頭淩然一驚:“刺殺別人?”


    六姐和六姐夫是今天方才走的。


    雖然她這樣的猜測或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立春看她很不安的樣子,也意識到事情有些嚴重,向青盞問道:“小姐,要不要立春去榜眼府看看?”


    立春的功夫不錯,甚至比驚蟄更勝一籌,青盞不擔心他會有危險,遂點點頭。


    “那,小姐隻有自己駕車回去了。”立春跳下馬車,說道。


    “嗯。”青盞點頭道。看著立春向那邊走去,走出一段距離,又大聲叫住他:“立春。”


    立春轉回頭:“小姐,還有什麽吩咐?”


    青盞極為認真地看著他,說道:“你比事情真相重要,切記安全第一。”


    這樣的一句話,讓立春極為感動,也明白驚蟄為什麽那麽死心塌地的跟著她了。他的眼睛有些酸澀,手握長劍朝著青盞遙遙一揖,道:“小姐放心,立春記下了。”


    看著立春翻牆進入榜眼府,青盞才駕車離開。


    她會騎馬,卻從來沒有嚐試過駕車,這樣第一次駕車,雖然不至於翻車,走起路來卻搖搖晃晃。


    幸好沒走多遠路,她便遇到了一個牽馬的老伯,向他詢問了一下,得知此人會駕車,便很大方的從衣袖裏取出一支金簪送與他,請他送自己回去。


    立春飛入榜眼府,他的輕功極好,摸索著來到一處莊重的院子前,正好看到那幾個黑衣人向譚寂瀟複命。


    譚寂瀟神情莊重的向那黑衣人問道:“怎麽樣了?”


    其中一個領頭模樣的回答道:“受了重傷,估計活不了了。”


    “我要的是他死,不是重傷!”譚寂瀟衝著黑衣人吼道。


    “就算一時死不了,估計也活不成了,”為首的黑衣人冷冷地說道,“榜眼郎不要忘了,我們隻是拿銀子辦事,不是你的奴才!”


    “處理幹淨了嗎?”譚寂瀟又問道。


    “我們隻殺了你要除掉的那個人,女人留下了。”


    譚寂瀟有些惱火:“你們……”


    黑衣人依舊冷冷地道:“我們拿一份銀子,隻負責殺一個人,那女人不是殺他的障礙,何必多此一舉?”


    “好吧,”譚寂瀟望著他們,“你們進來的時候有沒有給什麽人看到?”


    “沒有!”


    “給!”譚寂瀟拿出一大袋銀子放到黑衣人手中,“以後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告辭!”為首的黑衣人說了一聲,對著其他幾人道,“走!”


    看著黑衣人消失,譚寂瀟才麵色陰鬱地走回廳內,拳頭握得緊緊的。


    立春有些震驚於方才所聽到的,至於要殺的是誰,對方沒有提到名字,他不知道。現在,想要聽得也聽到了,他便連著幾個飛身離開榜眼府,不留下一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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