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船靠近岸邊的時候已近晌午。


    此時,霧氣已經散盡,陽光濃烈,在晃動的河麵上灑下粼粼波光。岸上相隔不遠處,隱約可以看見低矮的房屋重重疊疊,想必是一個村落。


    青盞站在船頭細細打量這個地方,雖然他們的船是向北行駛的,但是因為風向,船的大致走向應該是東北方向,隻是不知道偏東了有多遠一段距離。船上一百來人,沒有人認出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船上雖然備著糧草,可是就這麽一直漂泊在水上,也不是辦法,但是一同上岸,這麽多人,身披戰甲,特別容易讓人起疑。青盞便先讓船靠岸,她和驚蟄換上便裝下船,去前麵村子裏打探一下。


    一問,方才知道,這裏雖地處雀尾河以北,但卻屬於延楚的境內,距涪城大約有三四百裏。


    青盞有些不敢置信,沒想到,這船隨風飄移,竟然走了幾百裏。不過,屬於延楚,倒也不用擔心了,連河的北岸都是延楚的國土的話,那南岸,就自不必說了。


    這樣想來,應該沒什麽危險,放心回去就可以了。


    當即回船,吩咐將船往南岸劃。風已停止,但是因為水流的方向是向東的,所以這樣行駛,即使他們是正南方向行走,可是漸漸的也偏向於東南放向。


    青盞對這個倒是不怎麽擔心,遠點兒沒什麽,隻要不是偏西方向就不用擔心遇上敵兵的問題。回到對岸,他們可以棄船登陸,趕回涪城。


    茫茫雀尾河的河麵上,遠近之處蒼茫一片,隻有孤單單舸,飄飄蕩蕩,橫行於河上。


    青盞走出船艙,站在甲板上,望著茫茫河麵,心中一片惆悵。雖然她沒有親眼看到,但心裏也清楚,這次計劃他們死了不少人,雖然是成功了。


    嶧城之圍應該解決了吧?若是慕容焱回到涪城,沒有看到自己,會不會認為自己已經死了?他又會怎樣?


    驚蟄從船艙出來,輕輕走到她的旁邊,默默地望著她。雖然青盞有些心不在焉,但還是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她沒有回頭,也知道是驚蟄,在這裏,也隻有驚蟄會如此在意她,輕輕問道:“驚蟄,你說,值不值得?”


    驚蟄一怔,一時沒明白過來她在問什麽。想了一陣子,遂問道:“小姐是說這次攻打駢州嗎?”


    青盞歎了口氣,點點頭。她也不知道,事情怎麽就會成這個樣子,和她計劃的很是不一樣。她隻是想借圍攻駢州讓敵方撤去攻打嶧城的軍隊,卻不想會死傷這麽多人。雖然是嚴沐?不聽軍令才導致這樣的後果,可是之前沒有想到這一點卻是她的失算。


    驚蟄想了想,道:“值得。若是沒有這個計策,那嶧城就有可能被攻破,那樣,死傷的將會不計其數。”


    青盞有些難過:“可是,這次,說不準我們會失去嚴副將。”她雖然氣他不聽從命令,卻也怨不起來,畢竟他是一個軍士,想要多殺敵人,為國分憂的決心是天地可鑒的。


    和嚴沐?相識有一段時間,雖然這個人一貫粗枝大葉,冒冒失失,卻是思想單純,沒什麽心機。聽他說說話,她會無端的覺得開心,暫時放下心中的煩悶。她不希望他出事,是不想軍中失去一個勇敢的將士,但也是出於私心。


    驚蟄安慰道:“嚴副將福大命大,一定不會有事的,小姐放心吧。”


    想想昨晚的戰況,雖然,這番話連他自己都未必會信。


    船再次泊岸的時候,已是下一天的上午。青盞為防涪城那邊擔心,便讓張勃帶領一百餘名士兵慢慢行走,她與驚蟄在附近鎮子上買了兩匹快馬,向西趕去。


    日暮降臨的時候到了駢州,因為兩天前的戰爭,到現在空氣中還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青盞不由地蹙了蹙眉。


    遠遠看見,駢州附近有一些身穿兵甲的士兵在搜尋些什麽,其中一個人身穿戰甲,騎在馬上,應該是個將軍。


    隔得太遠,青盞看著那騎在馬上的將軍身形有些眼熟,不過,天色已暗,並不能看得特別清楚。


    擔心那些人是敵人,青盞沒敢靠近,反而與驚蟄繞開了,快馬加鞭回到涪城。


    那已是很晚很晚了,城中一片寂靜,隻有守衛和巡邏的士兵還醒著。枯草綿綿,寒風繚繞,月影清淡,繁星滿天。應該是很美的夜晚,卻是那樣冷清。


    青盞顧不得什麽,便向人詢問嶧城的情況,慕容焱在哪裏,以及嚴副將有沒有回來。


    得到的回答是嶧城之圍已解,將軍一從嶧城回來便去尋找她,昨天上午命人送回了身受重傷的嚴副將,而他還在繼續尋找。嚴副將現在在傷員營中,接受老軍醫的醫治,情況不容樂觀。


    慕容焱去找她了。


    青盞突然想到在駢州附近所看到的那個有些眼熟的身影,莫不是……就是他……


    青盞第一次責怪自己敏銳的警惕心,若她不想那麽多,就能遇上了。[..info超多好看小說]


    不過,她現在最擔心的便是那嚴副將了,不容樂觀,到底是什麽意思?


    命人前去通知慕容焱自己回來了,青盞便去傷員的營帳去看嚴沐?。


    老軍醫對她的到來有些疑惑,兩天尋找未果,這軍營中,幾乎所有的人都以為她已經不在人世。但是,畢竟是經曆豐厚的人,也沒有表現的多麽驚奇,隻擺擺手,招呼她進來。


    裏麵躺著好多的傷員,青盞行走了一趟,看著個個包裹傷口的白布上浸出的觸目驚心的鮮紅,心裏有些難過。無論怎麽樣,若不是她的什麽圍魏救趙計策,至少這些人應該是好好的,而不會身負重傷的躺在這裏。


    營帳內的唯一的一張床上躺著嚴沐?,其餘的都是稻草堆積的地鋪,由此也可以看出了身份的不同,他是副將,而那些都是普通士兵。


    “他怎麽樣了?”青盞看著依然沒有醒過來的嚴沐?,向她身邊的老軍醫問道。


    老軍醫歎了口氣,說道:“嚴副將多處負傷,情況十分不好。現在命是保下來了,但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


    青盞聽說他沒有生命危險,終於舒了口氣,又向那老軍醫詢問了一下眾士兵的狀況,便回營帳了。


    兩天的水上漂泊,又趕了一天的路,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也確實是累了。青盞躺在床上,沒多久,便睡著了。


    睡意朦朧中,青盞覺得有什麽觸到她的臉頰,癢癢的,涼涼的。那感覺像是撫摸,雖然不太舒服,但卻很溫馨。


    腦子裏漸漸恢複了些意識,她慢慢地,努力地睜開眼睛。


    營帳內燈黃如豆,在晃動的帷幔上留下一片陰影。青盞注意到,在她的床邊,坐了一個人,身披戰甲,麵貌英俊,昏暗中輕輕顫動的睫毛下麵是一雙漆黑而幽深的明眸,盡管麵上帶著疲倦之色,可那雙眸子卻炯然有神。他深情地望著她,很仔細很仔細的樣子,生怕錯過她的每一個動作。


    青盞慢慢地坐起身來,靜靜地望著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道:“王爺?”


    慕容焱用力地點點頭:“是我。”


    青盞有些不確定,她覺得自己剛剛在這裏躺了一會兒,他不會這麽快就回來,所以又重複道:“王爺?”


    慕容焱輕輕一用力,把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住,喃喃道:“盞兒,辛苦你了。”


    青盞微笑著搖搖頭:“不辛苦,一點兒都不辛苦。倒是你,辛苦了……”


    慕容焱將頭埋在她的肩膀上,兩天兩夜不眠不休,也確實是辛苦了,有些累。他在駢州附近,雀尾河邊尋找了兩天兩夜,一直在尋找她的蹤跡。時間越是久了,他就越害怕,他渴望找到她,又害怕找到她,在那屍身遍地的地方,他真的好害怕找到的是她的屍首。


    怔怔地望著帳內隨風翻飛的帷幔,燭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眸中,一片晶晶亮亮,比夜晚的星光還要璀璨奪目――這個勇敢果斷的姑娘,她終於是平安無事的回來了。


    許久,他慢慢起來,望著她的眼睛,無比真誠地說道:“不辛苦,隻要你好好,就一點兒也不辛苦。”


    青盞看著他疲倦的麵容,有些心疼,低聲道:“你看,我都好好的回來了,你也不用再擔心,趕快回去休息吧。”


    慕容焱搖搖頭,固執地道:“不,我留在這裏陪你。”


    青盞見勸說不了他,抱著被子向裏麵挪了挪,為他讓出一個位置:“躺下吧。”


    慕容焱置疑地看著她,有些不敢置信。他仔細得望著她,想從她臉上的表情確定自己聽錯了,可是,沒有。他低聲問道:“你不怕我?”


    青盞唇角微揚,一雙清澈的明眸如星光般閃亮,她偏頭望著她,笑容明媚而璀璨:“我相信你。”


    這個聰明的女子,在這種情況下說相信他,他知道她的用意,若是他做出什麽越矩的事來,便是不值得她相信了。


    慕容焱無奈地笑了笑,他的確不如青盞的聰明,隻是比她精於心計。這丫頭看上去清雅從容,鎮定自若,她總能玩笑似的說出一些話,於無形中讓你打消任何妄念。


    不過,他此時很有興致與她開一下玩笑,於是向她湊近一些,故意壓低聲音,語氣曖昧地道:“如果,你信錯了呢?”


    “看來王爺真的是累了,還是回去休息吧!”青盞微微偏移身子,與他錯開,輕輕道。雖然聲音不大,說話的語氣也甚是平和,但是分明帶著不容置疑。


    慕容焱心中升起淡淡的喜悅,這個女子,總是能給他帶來或多或少的驚奇。但他麵上卻故作嚴肅,在床上躺了下來,疲倦地道:“累了,真的累了,不想動彈。”


    青盞怔了怔,在裏麵輕輕躺下,很小心地與他隔出一段距離。


    很長的一段時間,相對無言。兩個人都知道對方並沒有睡著,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外麵寒風大了些,吹得帷幔恣意地晃動。那燭台上如豆的燭光在趁虛而入的風的吹拂下搖搖晃晃,明滅不定,晃動了好久,終於是滅了。


    帳內一下子變得漆黑,讓青盞本就有些忐忑不安的心猛地提起。


    慕容焱突然伸過一隻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他力道不大,但青盞試了幾次,都沒能把自己的手抽回。


    慕容焱輕輕叫道:“盞兒。”


    “嗯?”不料他會突然說話,青盞心中一驚。但是,很快,她又平靜下來:“你說。”


    慕容焱慢慢睜開眼睛,望著上方依惜可以辨得清形狀的白紗帳,輕輕道:“沒事。”


    又是許久的靜默。


    青盞心中有些疑慮,是因為那嚴副將。他現在傷勢嚴重,好不容易才撿了條命回來,可以說算是抵了違抗軍令的罪了,她真的不希望慕容焱再對他有任何的懲罰,雖然因為他的自作主張而死了那麽多人,她並不能原諒他。可是,慕容焱會這樣認為嗎?違抗軍令當死,他能看在他身負重傷的份上,既往不咎嗎?


    想到這些,她小心地問道:“王爺可不可以答應青盞一件事?”


    “你說。”旁邊傳來慕容焱倦倦聲音。


    青盞輕輕道:“不追究嚴副將的責任。”


    “嚴副將?”慕容焱有些疑惑,“他怎麽了?”


    青盞不敢直說,聽慕容焱的語氣,他好像還不知道這件事情,她怕自己這一說,他如果不答應,反而適得其反,對嚴副將更加不利,於是道:“王爺先答應青盞,青盞再說。”


    慕容焱就知道青盞不會做一些沒有把握的事,他雖不知道那嚴沐?做錯了什麽,可青盞這樣為他求情,事情肯定不輕。但是,如果他不答應的話,估計青盞也不會說,有些無奈地道:“你說吧,我答應就是。”


    “念在他一心為國的份上,饒他一命。”青盞有些艱難地說道,“他違抗了軍令,導致十九搜戰船一千九百餘人戰死多數。”她方才去傷員營中看了,救下來的不到三十人。


    感覺到握住自己的手的那隻手力道一緊,雖然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青盞也知道他生氣了。可是,她不想讓嚴副將死,便懇求地說道:“王爺答應了青盞,不追究的。”


    慕容焱的手終於是放鬆了,他的聲音平平淡淡,讓人辨不出情緒:“我答應了你,就會不予追究。以後,不要再為了別人給我下這種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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