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祝宴會結束後,青盞與慕容焱走在出宮的路上,一邊心不在焉的看著旁邊來來往往的人。


    這時,突然一個宮女走過來攔在他們的麵前,先是向他們行禮,然後向青盞問道:“請問,您是蘇小姐嗎?”


    青盞點點頭:“我是。”


    “蘇小姐,”那宮女笑道,“我們皇後娘娘請您去鳳儀宮一敘,蘇小姐請跟奴婢來吧!”


    青盞與慕容焱對看一眼,然後點點頭:“好。”


    既然那皇後就是八姐的話,是一定要見上一見的,總得把事情問清楚,她是怎麽進宮的,一年前的死又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方才她見到世子的時候,他會那樣說。


    慕容焱見她決定要去,也不阻攔,微微一笑,帶著些暖意,道:“記住路線,不要迷路了,本王在這裏等你。”


    青盞點點頭,對那宮女道:“前麵帶路。”


    一邊隨那宮女在宮裏繁複錯亂的路上走著,青盞一邊想象慕容焱方才說話的情形,他的一舉一動,每一個眼神,都是那樣的溫暖,關懷。其實,這一年來,她不是看不出他的情意,隻是有意無意的躲避,不去觸碰。她留在他身邊,隻為他出謀劃策,再也別無其他,早已自鎖心門,不去再想感情的事。一切,都已經成為了過去,不是明白了,認錯了,便可以挽回的,她決不允許自己在同一棵樹上吊死兩次。


    鳳儀宮比她想象的還要華麗、奢侈。裏麵裝飾大多數是淡金色的,鏤空香爐燃燒著,自裏麵散發出的香氣濃濃鬱鬱,讓青盞止不住地皺了皺眉頭。


    大殿內的雕花木椅上坐著一個人,便是剛剛被冊封為皇後的粉煙,她身穿淡金色的皇後華服,雲髻上插著九鳳垂珠釵,微微托腮凝思。殿內光影黯淡,九鳳釵垂珠微微晃動,更是在臉上遮下一片陰影。


    青盞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八姐,粉煙。可是,即便是粉煙,那也是當今的皇後娘娘,青盞自然不能失了禮儀,忙屈身行禮:“青盞拜見皇後娘娘。”


    粉煙輕輕抬起頭來,歡喜地走過去:“來了?”


    青盞微笑著點點頭,轉頭去看這待在大殿中的宮女,有些話,是當著她們的麵不能說的。


    粉煙會意的一笑,對她們吩咐道:“你們先下去吧!”


    宮女們應聲而走,最後,大殿之中隻剩下姐妹二人,粉煙才微笑著拉她在自己旁邊坐下來:“九妹,你和八王爺在一起那麽久了,也是時候該成親了,要不,八姐去請皇上為你們賜婚?”


    青盞微微一怔,不料她會說這些,忙向她解釋道:“青盞與八王爺隻是普通朋友,一起吟詩作畫,根本不是娘娘想的那樣。”


    粉煙笑道:“九妹,現在就隻有我們兩個人,你就不要再叫我娘娘了,還是像以前一樣,叫我八姐吧。(..info)”


    青盞聽話地點點頭:“八姐。”


    粉煙望著她,笑容明媚:“九妹,我看八王爺對你那麽關懷備至,嫁給他一定不會有錯,八姐就為你們做次紅娘吧!”


    青盞忙伸手阻止:“八姐,不要,現在青盞還不想嫁人。”


    也可以說,是不想嫁給那個人,即便現下看上去,沒有比他更合適的,或許,過了很久以後,也不一定能碰上比他更好的。可是,她不能嫁給他……


    微微沉思的青盞當然沒有注意到粉煙眸中閃過地一絲厲色,轉而,她的笑容更璀璨些:“九妹當真不肯嫁給八王爺麽?”


    青盞點點頭:“是。”


    “那好吧,既然九妹不願意的話,八姐又怎會勉強呢!”粉煙拿起雕花案幾上的青瓷鑲金的酒壺,倒了一杯酒,遞給青盞,又為自己倒了一杯,“來,九妹,我們喝一杯。”


    青盞接下酒杯,慢慢將酒飲盡。盡管這是宮裏的美酒,可她心中正別有所想,所以也沒有嚐出滋味。將酒杯輕輕放回案幾上,青盞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心中的疑問問出口:“八姐,你是……怎麽進宮的?”


    粉煙聽罷,麵上露出悲傷之色:“那日,從大牢裏出來,我便去宮裏求皇上了,他說,隻有我留在宮裏,他才會放過大哥。我愛世子,不想進宮,可是,我若不進宮,皇上怎麽會放過大哥呢?”


    “八姐,你是說……”青盞震驚地望著她。大哥被從牢裏放出來,青盞覺得是韻寧公主和慕容焱的功勞,難道,真正起到作用的卻是粉煙?皇帝去牢裏探望,遇到他們時所說的那些話,其實隻是順水推舟?


    粉煙點點頭,眼角慢慢濕潤:“為了救大哥,我隻有詐死,然後進宮。我與世子的感情再深,也及不上大哥啊!”


    青盞微微垂下眼瞼:“八姐,沒想到你會做出這麽大的犧牲。”


    粉煙拿出絲絹擦了擦眼角,拉起她的手:“沒事,都過去了。不過,在這皇宮裏麵,明爭暗鬥,弱肉強食,你如果不去爭取什麽,便永遠會被別人壓得不可翻身。我如今當上皇後,背後肯定會有許多人指責我,說我妖媚,蠱惑聖心,讓皇上廢後立我。可是,他們不知道,我剛進宮的時候,她們是怎麽對我的,她們想盡辦法折磨我,害我,要不是我萬事小心,已不知道死過多少次了。九妹,我必須要爭取,如果我不對別人狠心,就是對自己的狠心。九妹,你能理解我嗎?”


    青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宮裏的險惡,她不清楚,但也隱隱約約知道一些,這也正是她一直以來不願嫁於帝王家的原因。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青盞才猛然想到外麵還有一個人說要等她,青盞便向粉煙告辭離開。


    粉煙笑言有時間會去狀元府看她,便喚來一個小宮女送她離開。


    走回與慕容焱分開的地方,他果然還在等候,看到她,輕輕一笑:“回來了?”


    “回來啦!”青盞看看天空算了算時間,她去鳳儀宮到現在已經差不多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了,他就一直在這裏等候麽?這麽久了,竟然一點兒怨言都沒有,不由得心裏一暖。


    不過,她還是有些自責的,走到他身旁,輕輕道:“對不起,讓你等那麽久。”


    夜晚的風,有些涼,肆意地撩動著她的長發。白衣包裹下,她嬌小的身軀顯得有些單薄。


    慕容焱淡淡一笑,不說話,慢慢解下自己的披風,輕輕為她披上。


    ……


    轉眼間,三天便已經過去。


    這天,一大早,青盞就早早起來,為慕容焱送行。可是,這一送,就舍不得回去了。


    她有太多的不放心,畢竟他是一個養尊處優的王爺,雖然步步為營,運籌帷幄了那麽多年,可是披甲上戰場還是第一次。


    太陽漸漸西斜了,傍晚的陽光帶著一絲灼熱感,青盞騎於馬上,額角不覺間浸出微微的汗珠。


    慕容焱也騎著馬與她並肩而行,微笑著轉頭看她,黑眸中是滿滿的深情:“好了,都送那麽久了,該回去了。”


    青盞握著馬韁,笑道:“不,我再送一程。”


    慕容焱無奈地一笑:“好。”


    因為是帶兵前進,那麽多的士兵,做不到給每個人配一匹馬,所以行程比較慢。差不多一天了,也沒有走多少路。


    一邊騎著馬慢慢向前走著,青盞問道:“為什麽不說讓我跟你一起去?”


    慕容焱眼眸微垂:“太危險了。”


    “我不怕危險!”


    “路途遙遠,周遭勞頓,我怕你受不了。”


    青盞微微轉頭,看了一眼在他們後麵的馬車,笑道:“銘?有病在身,都可以跟隨前往,為什麽我不能?”


    慕容焱道:“我讓銘?同去,是需要他來做軍師。”


    “可是,我也可以做軍師啊!”青盞低聲道。


    慕容焱勒緊馬韁,向她靠近一些,笑道:“用不了多長時間的,最多兩個月,就能回來。不會讓你等太久。”


    青盞點點頭,她隻是說說而已,並不是非得要去,慕容焱都這麽說了,她隻好灑脫地一笑:“那你要小心點兒。”


    伸出一隻手去,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慕容焱低聲道:“放心,我會小心的。天色不早了,你該回去了。”他轉頭對後麵的驚蟄道,“好好保護你們家小姐!”


    青盞淡淡一笑:“那我就回去了。”


    說著,調轉馬頭,向回路走去,驚蟄在後麵跟上。


    走出一段距離,青盞突然勒住韁繩,轉回頭,望著停下馬來目送她離開的慕容焱:“你一定要好好的回來,為了那幅畫!”


    然後瀟灑地回頭,輕甩馬鞭,揚塵而去。驚蟄在後麵驅馬,緊跟著離開。


    慕容焱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目光漸漸深沉。這一年來,她與他走得那樣近,那樣用心的幫他出謀劃策,對他那樣關心,難道,就僅僅是為了那幅畫?為了他那個四海升平、繁榮昌盛的設想?而不是對於他本人的,哪怕是一分一毫的眷戀?


    他靜靜地望著那個方向,直到連飛揚的塵土也平複下來,才吩咐大家繼續前進。


    ……


    暮色四合的天色,周圍的景物已經看不清晰。


    這個晚上,明月高掛,星子閃耀,涼風習習。


    狀元府中,花木深秀,樹影婆娑,遮下一片片暗影。


    莫離看見府內一閃而過的兩個鬼鬼祟祟的黑影,悄悄跟上前去。


    黑影在一叢隨風搖曳的翠竹前停下來,莫離便躲在竹子旁邊的假山石之後。


    月色之下,莫離看見那兩個黑影是兩個女子,一個衣裙裝飾華麗,顯然是主子,另一個頭上挽著兩個饅頭發髻,想必是丫頭無疑。


    丫頭手裏端著一個托盤,托盤裏的容器遠遠看上去像是酒壺。那主子打扮的女子低聲向丫頭問道:“確定沒人發現你嗎?”


    那丫頭點點頭,恭敬道:“回娘娘,沒有。”


    “那好。”那位被稱作娘娘的說著,從衣袖裏麵拿出一個白色的小包,慢慢地打開。


    “主子,您確定要這樣做嗎?這可是砒霜啊,會要了人命的!”小丫頭不確定地問道。


    那娘娘嫵媚漂亮的眸子裏出現狠戾之色:“無毒不成事,不除掉她,本宮怎麽能安心做皇後呢!”


    莫離躲在假山之後,她們的對話,他聽得清清楚楚。那個女子被稱作娘娘,又說自己是皇後,想必就是小姐的八姐了,而聽她們說的話,那麽惡毒的語氣,像是用那砒霜害人,可是,她們要害誰呢?難道是――小姐?


    莫離想著,心頭淩然一驚,一不小心,踩到一片鬆動的石頭。


    石頭滑落弄出的聲響驚動了二人,粉煙眸光一閃,頓起殺機,大聲喊道:“誰,是誰?”


    她不放心,親自走到聲音發出的地方去看。四周杳無人影,隻有風吹翠竹沙沙沙沙的聲息。但是,方才明明是聽到聲響了的,她確定,絕對不是錯覺。再次仔細尋找,卻發現在假山旁,一個陰暗的角落裏,一直黑貓瞪著兩隻圓圓的眼睛看著她。


    舒了一口氣,原來是隻貓。粉煙慢慢自那假山石後走出來,將那方才放下的紙包中的砒霜盡數倒在酒裏,慢慢搖勻,道:“走,去大廳等著吧。”


    ……


    與驚蟄匆匆忙忙趕回來,青盞有些筋疲力盡,剛想回去休息一會兒,藍兒卻告訴她,皇後娘娘來了,準備好了飯菜,在大廳等候多時了。


    她上次從鳳儀宮離開的時候,粉煙說過會來狀元府看她的,但是沒想到她這麽快就來了,並且已經等候多時。青盞忙匆匆趕過去。


    青盞來到大廳,便看到一襲華服的粉煙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美酒佳肴擺滿了桌。


    青盞向粉煙見過禮後,粉煙連忙拉她在自己的身旁坐下來,拿起旁邊的酒壺,倒了一杯酒,遞給青盞,笑道:“這是我從宮裏帶來的美酒,來,九妹,八姐敬你一杯。”


    青盞微笑著舉起酒杯,正要喝,突然從大廳外麵傳來一聲高聲喊叫:“慢!”


    青盞停下飲酒的動作,抬眸望向大廳門口。


    粉煙臉色微微一變,杏眸微轉,看向門口。


    “莫離?”青盞驚愕地看著慢慢向他們走近的人。


    莫離向青盞微施一禮,然後轉頭去看粉煙。他臉上刀疤猙獰,麵色又凝重,更顯得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粉煙禁不住地微微向後傾身:“你……”


    莫離依舊不冷不熱地道:“想必這位就是皇後娘娘吧,從宮裏帶來的酒,一定是上好的美酒,莫離倒是想嚐上一嚐。”


    說罷,便自作主張地要過青盞手裏的酒杯,仰頭將酒飲盡。


    這樣的動作,可謂是一氣嗬成,連讓人阻止的機會都沒有。


    莫離喝下了酒,粉煙和她帶來的丫頭驚了,青盞卻笑了,向粉煙道:“莫離雖然長相嚇人,但是他是個好人,八姐不必害怕……”


    話還沒說完,便看到莫離口中吐血,慢慢倒於地上。


    “莫離,莫離,你怎麽了?”青盞沒去多想,忙屈身去扶他。


    莫離抓住青盞的手,靜靜地望著她,唇角鮮血直流,奄奄一息,聲音輕若遊絲:“俗……話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小姐不計前嫌……帶莫離……來到狀元府,這一……年來,也算是……過上一年安穩……日子,現在……小姐有難……莫……離便不能……袖手旁觀……莫離要提醒……小姐一句,要……小心……提防身邊……之人……”


    說著,那抓住青盞的手一鬆,便重重地落在了地上,眼睛依然沒有閉上,直望著粉煙的方向。


    青盞淚眼婆娑,使勁的搖晃著他:“莫離,莫離,你醒醒,快點兒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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