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去世的消息,青盞是第二天早上知曉的。


    因為在宮裏的時候實在是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回到家裏,青盞也睡不著,躺在床上聽著外麵風搖竹枝的聲音,一直到天亮。


    起床後去前院找大哥,卻隻見周管家在那兒等候,告知青盞皇上駕崩了,淳熙一大早就趕去宮裏。


    可是,皇帝終於還是去了麽?


    雖然昨天看那架勢已經有了托任之意,可是真的聽說他去世了,青盞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從驚愕中回過神來,青盞再向那周管家問些什麽,大致是宮內的狀況,對方則是一問三不知了。


    不過,青盞不認為他是真的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憑她對周管家的觀察,青盞斷定他是一個不簡單的人。


    她所問的那些問題,也不是非得到答案不可,既然他不說,青盞便也不再多問。現在,她甚至願意與他閑話幾句。


    青盞問道:“周管家來府上多久了?”


    “從這裏是狀元府開始,周平便來了。”那周管家不卑不亢地說道。


    “怎麽認識大人的?”


    “周平是狀元府的管家,自然就認識大人了。”


    這話的意思,便是他是被安排來做狀元府的管家的,之前並不認識淳熙。


    “哦。”青盞眸光微閃,原來他不是大哥找來的管家。但是,看他這麽精明的樣子,實在不應該隻是屈居做一個管家。會不會是誰派來的臥底?


    青盞突然想到那次她遇刺的事,會不會就是他向別人發出信號,說自己在慕容焱的車上?


    青盞不動聲色地去看他的眼睛,卻見他目光坦然,沒有一絲躲閃,應該不是他所為。更何況他與大哥看起來關係挺好,實在不像是單純的主仆,應該不會害他。


    自己大概多想了,有能力卻不在重位的人多了去了,比如大哥,便是最好的例子,一直以來,便是掛著大學士的空頭銜,每天做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這樣想著,問出的話卻言不由衷:“今年多大了?”


    周管家不想她會這樣問,眸中閃過一絲詫異,後又恭敬地答道:“二十四。”


    “家裏還有什麽人?”


    “母親和一個年幼的妹妹。”


    其實,這樣說著,他們已經並肩走在院落中了。院中鬆柏蒼翠,竹枝輕顫,梅花飄香,即使是在冬天裏,也不會顯得索然無味。


    青盞笑了笑,向周管家問道:“周管家有懲罰下人的嗜好?”


    周管家聞言轉頭看她,不知她為何這樣問。[..info超多好看小說]一直以來,他知道九小姐不喜歡他,平時也懶得搭理他,這次她主動與他搭話,讓他覺得有些奇怪。


    青盞看出了他的質疑,眸光微閃,收斂笑容,淡淡地說道:“那次,你把驚蟄打的好慘呢!”


    語氣不冷不熱。是的,他打了驚蟄的事,她並不能介懷。


    “難道……”周管家有些不可置信,“難道小姐一直不喜歡周平,便是因為周平打了驚蟄?”


    青盞點點頭,沒有答話,微微仰頭。天空蔚藍,東邊已出現了微微紅,白雲在天空慢悠悠地飄蕩,顯得遼遠而澄明。


    許久,周管家艱難地吐出一句話:“既然小姐不喜歡周平打人,那以後周平改了就是。”


    青盞轉頭看他,卻見那張被凍得通紅的娃娃臉上神情嚴肅,他向來是不苟言笑的。


    不過,這個周管家,看來也不是那麽讓人討厭。


    接下來的日子裏,便是新皇登基,為大行皇帝舉辦國葬儀式。淳熙升了官職,每日忙得緊,很少有時間在家。慕容焱去了太廟,為他父皇做為期兩個月的守陵,所以青盞也一直沒有機會見到他。


    每日於狀元府中,讀書作畫,或者練練劍什麽的,藍兒雨水還不斷琢磨出一些新花樣讓她玩,日子過得也不算無聊。


    轉眼間,一個多月過去了。天氣漸漸回暖,湖上的冰融化了,春風吹拂下微波蕩漾的湖麵是那麽吸引人的目光。花草樹木開始抽芽,鬆柏竹子的老葉子也逐漸退去,發出新芽。迎春開花了,整個狀元府中,大片大片的,金黃燦燦。


    前不久杭州來信,爺爺同意了粉煙嫁給永親王世子做側妃,婚期已經定下來了,就在三月初,也是大行皇帝守陵期滿的時候。不久之後,家裏便又有喜事了。


    春天來了,青盞決定出去走走,她已經許久沒有出過狀元府的大門了。


    讓藍兒給找來套男裝,雨水幫她化化裝,再握一把折扇在手,青盞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翩翩佳公子。


    現在著男裝出去,青盞自然不能帶藍兒雨水,便隻帶上了驚蟄。帶驚蟄還有一個好處,便是他總是安靜地跟在身旁,什麽也不多問,不像藍兒雨水她們,隻是吵吵鬧鬧。


    二人走在大街上,街道兩邊店鋪林立,靠近街道邊緣位置,還有許多的小商販,賣什麽的都有,叫賣聲不絕於耳。(..info無彈窗廣告)青盞從未有過這麽大的購物**,看見每樣小東西,都想買回去一些。幸好出門帶了足夠多的銀子,隻是可憐了驚蟄,一個帥氣挺拔的小夥子,身上掛的滿是玩具,並且在脖子上掛了一個色彩斑斕的大風箏,實在是有失體麵。


    青盞好像並未注意到這些,隻自顧高興地在前麵走著。


    一個寬闊的十字路口有賣藝的,青盞拉驚蟄擠進人群去看,卻見那是一家五口,男人婦人,兩個十多歲的男孩和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他們剛剛擠進來時,是那個大一點的男孩表演胸口碎大石。男孩躺在一個破舊的草苫子上,胸口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隻是被石頭壓著,便顯得有些吃力。那個男人舉著鐵錘站在他的旁邊,雖然於心不忍,但是為了生計,還是用力的將手裏的鐵錘砸了下去。男孩胸口的大石立刻碎成幾片,幾乎就在同時,青盞看見,自那男孩的唇角,流出嫣紅的鮮血。


    不由得心痛的厲害,在這太平盛世,竟然還會有人為了生計而出賣生命。


    那婦人淚眼盈盈地走過去,將那個孩子扶起來,輕輕擁在懷裏,孩子卻懂事地安慰他的母親:“娘,孩兒沒事。”


    小一點兒的那個男孩拿起旁邊破舊的銅鑼收錢,他一聲也不言語,隻是在圍成圈的人群麵前慢慢走著。


    有些人拿出幾個銅板扔在銅鑼裏,但也有人一見收錢,便掉頭走了,讓青盞狠狠地鄙視了一把。小男孩走到他們麵前,青盞對驚蟄一使眼色,驚蟄立刻會意地從錢袋裏拿出一錠銀子,輕輕放在了銅鑼裏麵。


    小男孩吃驚地抬起頭,青盞則是笑盈盈地看著他,沒有半分施舍的意思。


    小男孩看了她一陣子,方才感激地說道:“謝謝,謝謝,謝謝您,公子,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


    同時,那男人婦人也過來道謝,青盞的那錠銀子,夠他們好些日子不用忍饑挨餓了。


    如此知道感激,青盞知道,他們也是善良的人,於是說道:“大叔大嬸,沒關係的。”


    青盞與驚蟄留下來又看了一會兒,接下來的表演是,小女孩爬到摞了幾層高的椅子上,接住下麵父親扔上去的碗,然後用腳踢到頭上。


    這樣的表演,讓青盞想到了一個多月前上元節的晚上在宮裏看的雜耍表演,隻是,現在她看的不能盡興,小女孩單薄的顫悠悠的身體讓她很是擔心。


    小女孩慢慢地接住父親扔上來的碗,慢慢地放在腳上,慢慢地向上踢。她的頭上已經有五六個碗了。隨著清脆的瓷器撞擊聲,又一隻青花瓷碗落在了頭上。小女孩謹慎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再去接父親手裏的碗。


    許是實在無力了,父親扔上來的碗她沒有接住,隨著彎身的動作,頭上的一摞碗也滑落下來。小女孩一著急沒站穩,竟然從摞擺了十五六尺高的椅子上摔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驚蟄飛身衝出人群,施展輕功將受到驚嚇的小女孩接住,接著一個轉身,便又輕輕落在地上。


    不過,隨著他飛躍的動作,青盞買來的掛在他身上的瓷器,被摔了個粉碎。


    旁邊觀看表演的人見此情形,怕受到什麽牽連,紛紛散去了。一家人也慌忙跑過來觀看小女孩的安危。


    驚蟄為自己不小心摔碎了青盞買來的瓷器而自責,青盞則是搖搖頭,表示沒關係。


    見小女孩沒事,一家人又跑過來向青盞他們表示感謝,他們甚是跪在地上謝他們的救命之恩。


    青盞心裏一軟,她幹脆把剩下的所有銀子都給人這賣藝的一家人,並且告訴他們可以用這些銀子做些小生意,萬萬不可再這樣冒險了。


    那對夫婦開始不肯收,在青盞一再堅持下,才勉強收下,又是感恩戴德一番,弄得青盞怪不好意思,打算和驚蟄離開。


    “這位公子,請等一等!”那婦人突然開口叫住她。


    青盞止步回頭,一家人已經趕了過來,婦人鄭重地跪在青盞麵前,青盞屈身拉她也不肯起來,說道:“請公子一定答應民婦一件事。”


    青盞真誠地望著她:“大嬸,您請說。”


    “公子。”婦人轉身拉過幾個孩子,道,“公子,請您答應民婦,讓民婦的一個孩子跟著您,哪怕做個小跟班也好。公子這麽善良,民婦把孩子托付給您,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


    “這……”青盞看看那三個孩子,再去看那婦人,語氣有些為難。


    “求公子答應。”婦人雙手伏地,深深一叩首。


    “快,您快起來,我答應您就是了。”青盞忙將那婦人扶起來。


    青盞看了看三個孩子,向那婦人問道:“大嬸,您打算讓哪個孩子跟著在下呢?”


    婦人見青盞妥協了,不禁麵露喜色,慌忙道:“公子自己來選,哪個都可以。”


    青盞點點頭,打量了一番三個怯生生的孩子。她先走到小女孩跟前,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虎妞。”小女孩怯生生地答道。


    青盞伸手拂了拂她淩亂的頭發,從衣袖裏取出一隻銀簪來,為她插在頭上,笑道:“你看,這樣才漂亮呢!”


    轉頭,她又看了看那兩個小男孩,大的那個大約十四五歲,敦厚老實,小的大約十二三歲,顯得機靈乖巧。青盞在小的那個男孩跟前蹲下來,拉住他的小手,笑著問道:“你願意跟我走嗎?”


    小男孩先看看父母,然後再點點頭:“願意!”


    青盞指著小男孩,對孩子父母笑道:“就他吧。”


    兩相同意之後,青盞便牽著小男孩的手向前麵走去,驚蟄在後麵跟著。走了幾步,青盞回頭,看了一眼大一些的那個男孩,對那對夫婦說道:“好好為他治傷!”


    待青盞他們消失在拐角處,那對夫婦臉上的感激之情一隱而盡,眸中出現精明的神色。那婦人問道:“你說,會不會弄錯啊?”


    男人打開一幅畫像,赫然與青盞方才的裝扮長相一模一樣:“你看,怎麽會弄錯?”


    婦人道:“多虧了周平,要不是他及時通知我們蘇小姐今天出門了,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把人插進去。”


    男人輕哼一聲:“感激他?不都是為王爺辦事?”


    婦人問道:“你說,八王爺他為什麽要把人插在蘇小姐的身邊,而不是蘇大人身邊呢?”


    “這還用問?”男人不屑道,“真是頭發長見識短,王爺這樣做自有他的道理,當然是放在蘇小姐身邊更有用嘍!”


    青盞拉著小男孩走在一條清靜的小道上,驚蟄滿身掛著東西,走在旁邊。


    青盞向小男孩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狗娃。”小男孩脆生生地答道。


    這麽個名字?


    青盞眉頭微微一蹙,不太好聽。現在孩子還小,不覺得有什麽,但是大了長成一個英俊的少年,還叫狗娃的話,怕是就不好了。


    突然,青盞想到她家二十四節氣還缺一個,於是笑道:“那個,狗,狗娃……”試圖以平和的口吻叫出這個名字,卻覺得別扭的緊。不再叫了,直接跳過去,“我幫你改個名子,好不好啊?”


    小男孩聽話地點點頭:“好。”


    青盞拍拍他的肩膀,粲然一笑:“從今往後,你就叫白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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