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潯皺了皺眉,他分析得太過細緻,讓她感覺一陣危機感。他兀自說完,朝她看來,無聲地示意她——it\\\s your turn!


    “車到了,車到了。”老張推開會議室的門,才進來,發現大家齊齊轉身看著自己,“咋地了?不是要去案發現場嗎?”


    圓胖的大臉、腰間的小盒子、夾在左手的半截香菸……“老張,你的眼鏡。”陸子騫把老花鏡遞給他,心裏暗想,好哇你個老張,原來上班時間躲辦公室不是在幹正事,玩牌啊你!


    其他人則是把目光移到老張腰間那條有個大大“h”的皮帶上,什麽“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愛馬仕皮帶”,原來是假的啊……躺著也中槍的老張還不知道自己的老底被這二人揭得透透,隻顧帶著他們幾個下樓。


    因為老張的闖入,遊戲被迫中止,他倆暫時勢均力敵,可舒潯心裏明白,這個遊戲再玩下去,自己一定會輸,因為……她用餘光瞥了下站在她身邊的高大身影——他還有好多推論沒有說出來。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他有他的能耐,她也有她的本事。想到這裏,她往旁邊移了一步,標榜自己對身邊這個男人的厭惡和排斥。


    六座商務車內,左擎蒼坐在副駕駛,舒潯就鑽到最後一排去坐,一路上誰都沒提起剛才的遊戲,也沒主動開口說話。司機將這種靜默理解為專家的不苟言笑,隻有這二人心裏明白,純粹是懶得跟對方再廢話哪怕一句。


    世紀陽灣小區位於鷺洲三環,周圍不算繁華,二期工程仍在建設,巨幅海報掛在樓麵,什麽“世紀享受,陽光雲頂”之類的,顯得霸氣十足。可不知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海報,掉了一角,徒增幾分落魄。路過的行人大多回頭指指點點,可見這裏一個月多月前的兇案還未淡出人們的視線,關於兇手的身份、真相的揣測還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就是這裏啊,看上去就陰森森的,還有人敢住嗎?”“這篇樓盤其實不錯,聽說連很多公務員、老師都買這裏。二期就快開盤了,居然遇到這種事,你說會不會是商業對手的陰謀?”“商戰升級到謀殺?誇張!”“兇手還沒抓到不是?哎喲,嚇死人了……”


    下車之後,左擎蒼和陸子騫走在前麵,很快就沒影兒了,舒潯也不急,站在門口看著街麵車水馬龍,小薇不知她那雙隱在黑色墨鏡下的眼睛究竟在觀察什麽,隻能陪著站在她身邊。


    舒潯本就高挑,今天又穿一身黑,格外職業,往路邊這麽一站,還挺酷。


    “舒老師,他們都進去了,咱們也快點吧。”小薇倒是急了,生怕被陸子騫他們“贏了”去。


    吃一塹長一智,現在小區所有攝像頭都啟用了,舒潯一邊看攝像頭的位置,一邊走向案發那棟樓。


    她提醒自己,按自己的節奏來,不要在意左擎蒼。


    現場很多東西都被取樣帶走了,地上用白線畫出的屍體。位置還很清晰。剛進門,舒潯就聽見陸子騫已經開始介紹他們的思路,“……男主人黃文淵還沒回來時,兇手就進了他家,先殺翁玉,然後躲起來再對黃文淵下手,又或者,正要逃走就遇到剛回來的黃文淵,幹脆一不做二不休……”


    “兇手一開始就打算血洗此地,不存在臨時起意。”犯罪心理分析是舒潯的特長,她直接否決了陸子騫他們最初的推測,免得之後的偵查往一個錯誤的方向走去。她把墨鏡塞進包裏,繼而拿出隨身攜帶的現場照片,“心思縝密到連雨衣、手套都帶著的兇手,不會讓‘逃走是撞上男主人’的意外發生。”


    她從左擎蒼麵前走過,目不斜視,好像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似的,按照自己的習慣打量著現場。左擎蒼默不作聲,將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絲毫不受舒潯的影響,逕自在臥室和客廳之間來回走了幾次,打開衣櫥、櫃子、冰箱查看著,最後站在廚房裏,環視一圈。“做出這種事,的確需要非常強烈與明確的犯罪動機。”


    他居然沒有反駁她?舒潯轉念一想,真相如此,他確實沒有理由反駁。


    陸子騫接著說:“我們也是從犯罪動機入手,排查了翁玉的人際關係,發現有個男的最可疑,叫華海森。他是翁玉的大學同學,他暗戀翁玉的事很多人都知道,求愛不成,殺人、強j順理成章,隻是……據他說,案發時自己在外地出差,有來回車票為證,還有賓館的登記記錄。還有個嫌疑人是黃文淵的舅舅,遊手好閑還經常賭博,他曾經因為爭奪文淵外公的遺產,和文淵打過一架……”


    “這兩人身材如何?”左擎蒼問。


    “挺強壯的,尤其是黃文淵的舅舅,跟熊一樣。”


    “不必追查了,不是他們。”左擎蒼回答。


    舒潯現在就站在翁玉遇害的地方,一張一張細看著當時拍的照片,聽到左擎蒼的話,她不禁往那邊瞥了一眼,真沒想到,他與她想的,居然一模一樣。


    我現在不比他差。舒潯對自己說。


    在國外的時候,左擎蒼的名字多次被人提起,如雷貫耳,他沒有留學背景,然而卻享有國際盛名,一次次拒絕各大名校的邀請,執意留在國內執教。舒潯覺得,他未免太過固執自負,又或者是因為她出了國,他就反感所有的外國。不過,她自認為自己對他沒有那麽大的影響力。


    望著陸子騫和小薇疑惑的眼神,舒潯想,是時候扭轉他們一開始就錯誤的偵查方向了。


    “翁玉死時穿著的淺色襪子雖然沾了些血跡,但底部很幹淨。室內拖鞋還放在鞋櫃裏,外出穿著的短靴也端正地放在門口位置。”舒潯把其中一張照片挑出來,“假設她沒有穿拖鞋的習慣,那麽,又是安頓孩子,又是煮飯炒菜,為什麽襪子如此幹淨?難道,她家所有房間的地板時時刻刻都這麽一塵不染?顯然不是。這一片雖不是繁華街區,可除小轎車外,還有不少砂土車來來往往,不遠處,二期工程還沒完工,可以說空氣中灰塵不少,她家的窗戶沒有全部關死,所以地板不可能一塵不染,踩上去不弄髒襪子。”


    陸子騫和小薇都愣住了,似乎有什麽東西要被徹底推翻。


    左擎蒼望著舒潯手中的照片,輕輕揚了揚唇角。她說得沒錯,再狡猾的兇手,再精心的布局,犯罪時都不可能心如止水,計劃趕不上變化,總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第4章 狗眼看人低


    “翁玉一進門就馬上被人從身後電擊暈倒,兇手可能事先躲在樓梯間。十六樓,基本沒有人會走樓梯,所以昏暗的樓梯是兇手最佳藏身位置。兇手趁她暫時摔倒在地,把兩道門都關好,把她拖到這裏——”舒潯走到臥室門口,“對著她的頭部狠砸。”


    “為什麽要特地拖到那個位置?”小薇問。


    “兇手故意把死去的翁玉放在這裏,方便將黃文淵的注意力吸引過去。然後,兇手躲在門後,等黃文淵進來。如他所願,毫無準備的黃文淵發現地上的血跡和妻子的身體,來不及想其他,跑過去就想看個究竟,這時,兇手從門後跳出,以同樣的手法殺害了他。黃文淵死前可能醒過,可惜已經沒有力氣反抗。”舒潯指著翁玉的短靴,“兇手為了掩飾他的犯罪過程,脫下翁玉的鞋放在門口,甚至還做飯炒菜,造成翁玉是做飯做到一半被殺的假象,至於他為什麽要製造這樣的假象……”


    左擎蒼的目光漸漸移到舒潯身上,她現在的表現比剛才跟他玩演繹推理遊戲時從容自信許多,果然,出國專攻犯罪心理的她,確實有長進。可是,她太依賴犯罪心理分析,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舒潯篤定地說:“因為他根本不是夫妻倆的熟人,而且,即使他前來做客,夫妻倆也不一定會為他開門。他想製造是熟人所為的假象,混淆視聽。”


    錯了,錯了。左擎蒼移開目光,前麵都對,到這一步,她錯了,兇手不是想製造熟人所為的假象,他有更加不可告人的目的。


    “兇手的心理素質真是好得嚇人……”小薇煞白著臉,冷汗都快要滲濕後背了,“他到底預謀了多久!太可怕了!”


    “心理素質好?”舒潯反問,“犯罪人在犯罪現場的行為,反映了他人格特徵與犯罪方法的一致性。他心細、偏執又優柔寡斷,可以說,對自己實施的殺戮其實並不自信。對兩具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的屍體,他怕這二人‘復活’,於是又是勒頸又是割喉,每一次都懷著‘再殺一次’的念頭,三番兩次確認是否將他們真的殺死。但對於那個嬰兒,他處理得比較隨意,因為這樣一個沒有判斷力和辨識力的小生命,即使沒死,也不能指認他。由此可以推斷,兇手並不強壯,對自己的力氣根本沒有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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