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洋洋的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欞照進來,落在錦上添花的羊絨壓花地毯上,顯出斑駁絢爛的色彩來。


    翠梧端了杏仁茶掀了簾子進來,見珍珠合目半歪在秋香色枕袱上,已經睡著了,手中的書卷落在了地上也不知道。翠梧便將托盤輕輕擱在幾上,放輕了腳步,從床上拿來一床薄被,與珍珠蓋上,而後又躡手躡腳地出去,掩上房門。


    出了門,迎麵見碧桐走來,看見她,忙做噤聲狀,碧桐明白,也放輕了聲音,兩人走到耳房裏,碧桐道:“不是讓你端杏仁茶給奶奶麽,你怎麽出來了?”


    翠梧道:“你不知道,奶奶又睡著了。我給她蓋上被子,就出來了。”


    碧桐“咦”了一聲,道:“奶奶最近是怎麽了,這般嗜睡,又總說身上乏的很,懶怠動彈。”


    翠梧笑道:“我也奇的很,奶奶這個模樣倒和從前大奶奶懷孕的時候差不多……咦?”


    似被這話驚到了,翠梧碧桐睜大了眼,對視一眼,翠梧睜大了眼道:“難不成奶奶她……有身孕了?”


    碧桐細細想了想,道:“聽大娘們說女人懷了孕,那月信就停了,要生完了孩子才來呢。現在算來,***月信可不是有兩個月沒來了。”


    翠梧喜得眉開眼笑,道:“那一定是了!太好了,我告訴太太去。”


    到底碧桐穩重些,忙拉住她道:“快站住,這事兒還不準呢!畢竟還要大夫看了才作數!況奶奶自己都沒有說,咱們倒鬧出來,若是了,大家歡喜,若不是可該如何呢?況***脾氣你還不知道麽?最是小心穩重的,小事尚且如此,何況是這等的大事呢?三爺也還不知道呢!咱們鬧出來,倒叫奶奶怎麽看我們呢?奶奶對咱們這般好,從不打罵一下,便是連句重話也沒有的,若咱們為了討賞先與太太說了。指不定奶奶怎麽惱怒呢!”


    翠梧性子急,但也不是那等糊塗人,此時聽她這麽一說,頓時明白過來了,便笑道:“好妹妹,虧得你明白,我才沒做下糊塗事。不然豈不落下大錯了?”


    碧桐抿嘴一笑,道:“我哪裏明白,不過是想著奶奶平日的教導,萬事多思量,就是了。”


    翠梧道:“那這事怎麽辦?”


    碧桐道:“若奶奶沒懷孕,咱們不說,不過空歡喜一場罷了,也省了麻煩。若是真有了孕,自然是好的。大奶奶生了三個女兒,和家這一代還沒個男丁呢,若是奶奶生個哥兒,三爺自然不用說,便是老爺太太,哪個不把奶奶當寶疼著?便是沒那個造化,也生個女兒,還有大奶奶在上頭頂著呢,更不用愁了。”


    翠梧抿嘴笑道:“好促狹的蹄子,想得倒是周全。”


    碧桐笑道:“太太把咱們給了奶奶,自然咱們就是***人了。奶奶好了,自然咱們也風光了。可不得考慮周全?”


    翠梧道:“那這事可到底該如何呢?”


    碧桐道:“還得靜觀其變才好,奶奶不是那等糊塗人。咱們都瞧出來了,她自個兒的身子,她怎麽會不知道呢?”


    翠梧想了想,點點頭。


    碧桐想的沒錯,珍珠自己身體的變化,最了解的自然是她自己。


    她懷孕了,她當然知道。


    不用花自芳親自把脈診斷,她都可以斷定自己已經身孕了。算算日子,差不多兩個月了。


    腹中孕育著一個小生命的感覺很奇妙,有點欣喜、迷茫、困惑以及……畏懼。


    這時代的孕產婦死亡率多高啊!還有鴛鴦的漫漫的懷胎十月與分娩的痛苦。


    呃……


    唉!


    不過好在自家哥哥就是從醫的,也能很彪悍地說一句“咱上頭有人!”稍稍也能放心了些。


    另外卻也有些麻煩。


    如何把這件事告訴眾人,是個問題。


    無論在什麽時代,懷孕都是好事。添丁進口,開枝散葉,子嗣傳承。


    但是問題是珍珠上頭有一個已經生了三個女兒的大嫂。身為家中長嫂,她的壓力可想而知。雖然和太太十分開明,但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和太太畢竟是婆婆,做到如今這步,替她扛下了這麽多年的壓力已是十分不易了。若是和大奶奶不生出個嫡子出來,這良家妾或是通房丫頭,會是她不久之後必須要做的選擇題。長房絕對不能無嗣。既無嫡,便隻好從庶了。


    和大奶奶陳氏待珍珠還算好,若是想要如同鴛鴦那樣的親如姐妹的嫂子,自然是不可能的,但麵子上過得去就是了。珍珠也不是那等惹事的性子,和太太也對兩個媳婦不偏不倚,妯娌倆個相處起來自然還比較和睦。


    但若是珍珠先生下兒子,這盼孫心切的和老爺和太太兩個,能不對兒媳另眼相看麽?到時候和大奶奶能痛快麽?


    這不是珍珠願意看到的。


    但是她也還沒有聖母到為了討好嫂子而不生孩子。


    思考了許久,還是決定萬事隨緣。要來的,自然會來的。


    當然也不是什麽也不做。她不過是稍稍避開了最危險的那幾日,但事實證明她中獎的幾率還挺高的。進門才半年多,就有了兩個月的身孕,可以得最佳生育媳婦獎了。


    呸呸呸~~~~


    什麽跟什麽啊!


    拈起一顆酸梅含在嘴裏,品著那酸甜的香味對味蕾的衝擊,稍稍壓下了湧起的反胃。


    也是時候把這個消息宣布出去了。


    “碧桐,去大奶奶那裏,就說我這兩日嘴裏沒味兒,問她要些上次的醃酸梅。”


    碧桐答應了,便一路穿花拂柳,到了和大奶奶陳氏的上房,正巧見大丫頭青蓉掀簾子出來,忙笑道:“青蓉姐姐!”


    青蓉笑道:“唷,這不是碧桐妹妹麽,今兒怎麽有空來我們這裏?”


    碧桐問了好,便將事說了。青蓉道:“我倒什麽大事,要牢你親自來呢!我跟大奶奶說一聲就是了。”說著青蓉便報了進去,和大奶奶聽說便叫進來。


    碧桐低眉順眼地進去,抬眼間隻見和大奶奶盤腿坐在炕上,身上穿著家常的木蘭青繡石榴花的斜襟褙子,下麵是月白綿綾裙,麵色卻有些不好,忙上前請安,含笑道:“大奶奶好。”


    和大奶奶陳氏抬眼打量了一下,心中驀然一驚。這碧桐原是和太太跟前的丫頭,自然是常見的。平日裏與珍珠過來時也是常招呼的,但今日見了,似乎有些不大一樣了。


    十四五歲的姑娘,正是青蔥如玉的年紀,一天三變樣。一頭烏黑油亮的好頭發梳成整整齊齊的雙環髻,簪著一對銀底滴珠碧玉簪,另隻簪了兩朵新鮮的玉簪花做裝飾。上穿的七成新的藕荷色襖兒,外罩著青緞掐牙坎肩兒,下係著月白色百褶裙,腰上係的玫瑰紫束腰絲絛是唯一的豔色。碧色青青,玉立婷婷,隻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和大奶奶心中有些不自在,這個碧桐原來看著不打眼,甚至有些木木的,在和太太的丫頭中式個出名的活啞巴。怎麽到了自己這弟妹身邊小半年的功夫,就大變樣了?行禮進退也快要將其餘的丫頭們給比下去了。


    對於這個弟妹,和大奶奶陳氏的心裏挺矛盾的。俗語說,人比人,氣死人。而在這一場無形的較量中,陳氏幾乎是完敗。


    論容貌,陳氏不過有幾分姿色,豈能和珍珠比?論品性,誰不讚和三奶奶溫柔和善,掌家的陳氏便又敗了;論才氣,珍珠雖不是才女,出口成章,落筆行文,但也不是文盲,與身為舉人的和績之溝通不成問題,和大奶奶卻隻識得幾個字,大略能看得懂賬本;論嫁妝,和三奶奶陪嫁豐厚,人人皆知,陳氏家中雖也不錯,但父母重男輕女,家產是要給子孫的,豈能陪太多的嫁妝給外嫁女?又敗一場。論夫婿成就,和維之雖是長子嫡孫,但誰都知道和家最風光的是爭氣的和績之,已是舉人在身了。論夫妻感情,大房相敬如賓,三房是好得蜜裏調油,三天兩頭聽說三爺從外麵回來又給三奶奶帶點心禮物了,三奶奶又給三爺做新衣新鞋了。論生育情況,呃,這花氏剛入門不久,陳氏卻已經生了三個女兒了,這好像沒得比。論公婆疼愛程度,明眼人都知道子女裏和老爺和太太最疼的是麽子,媳婦裏麽,自然也會愛屋及烏了……


    這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下來。陳氏酸得牙都倒了,完敗啊完敗!


    但她又不得不佩服她這弟妹,進退有度,讓人挑不出一點錯來。對她也恭敬有佳,對掌家事務也從不沾染一下,很識時務。(珍珠:有璉二奶奶這個活例子在,誰喜歡管家,誰是白癡!)


    因此,總結陳詞,陳氏對這個弟妹的感情感覺是十分複雜的。


    嫉羨以上,仇恨未滿。


    言歸正轉,此時對比著越來越有最佳丫頭架勢的碧桐,再看看一同進來的青蓉臉上露出的欣羨的目光,陳氏一陣惱怒,麵上卻不好發作,隻淡淡笑道:“這不是碧桐麽,你們奶奶做什麽呢,也不來瞧瞧我,和我說說話。”


    碧桐已看出陳氏不虞,舉止便越發謙恭,道:“回大***話,我們奶奶也閑著沒事。上午做了一回針線,隻說悶得慌,倒也想著來大奶奶這裏尋大奶奶嘮嘮家常,隻是想著前兒聽大奶奶說過,這兩日府裏的下人們都要裁春衣了,衣料鋪子裏的人今兒就要過來了。大奶奶隻怕要忙呢!哪能因為我們奶奶悶了,反倒過來打擾大***正事呢?大奶奶貴人事忙,這府裏上上下下都離不得您,不比我們奶奶成日沒事,有的是閑功夫。因此便不過來打擾了。等過兩日閑了,大奶奶得了空,我們奶奶再過來與奶奶說話兒。因天也熱,我們奶奶便歇了個晌午覺,起來後便說嘴裏沒味。突然想起從前的那味醃梅子,我們尋了尋,竟是沒有了。便打發我來大奶奶這裏問一問,若有,還請大奶奶給我一些。”


    她話才說完,眾人都笑了起來。即便是和大奶奶心中不痛快,也被她的話捧得極舒服,滿臉笑道:“好個丫頭,快來我瞧瞧,你這丫頭的嘴是什麽做的。這一長串子,大奶奶我們***,也虧她說得清楚明白。我可要問問弟妹了,這樣的好丫頭她是怎麽調教的,改日也傳授我一二才好,也省得我身邊的丫頭一個個都和榆木疙瘩似的不開竅。”


    碧桐忙笑道:“大奶奶說的什麽話,倒叫我臊地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論長相論機靈,除了太太那邊的姐姐們,誰敢跟大奶奶身邊的姐妹們比?都是大奶奶慈善,高看我了。”


    陳氏笑道:“並不是高看,我說好就是好,哪個白說話的。”


    碧桐隻含羞低頭不語。


    陳氏笑道:“那醃梅子去年醃的也不多,我這裏晴丫頭她們當零嘴兒也吃了不少。也不曉得還剩多少。紫芙,去瞧瞧還有沒有,若有,拿兩罐子來與碧桐拿回去。”


    紫芙答應著去了。一時回來,道:“隻剩了半罐了。”


    陳氏奇道:“前兒不是說還有四五罐的麽,怎麽就沒了?”


    紫芙道:“奶奶忘了,姑娘們那日說要吃,便拿了兩罐出來,伺候晴姑娘的小丫頭失手又打了一罐,全糟蹋了,就又開了一罐。茹姑娘看見了,也說要吃,便也拿去了一罐,因又嫌太酸了,剩的都賞人了,如今剩的半罐還是奶奶前兒命我們取了才剩下的。”


    陳氏歎道:“這三個不知惜福的孽障,隻會糟蹋東西。”


    碧桐低頭隻做沒聽到。


    陳氏想了想,道:“倒讓你白跑一趟了。隻怕太太那裏還有呢,紫芙,你陪著碧桐到太太那裏走一趟,若有就請太太勻一罐。若是沒了,就來回我,好打發人買去。”


    碧桐忙道:“不過是小事,哪裏敢勞煩紫芙姐姐,我自己去就是了。”


    陳氏笑道:“什麽勞煩,她整日也沒事。說來也慚愧得緊,這麽個東西,我這裏竟拿不出來。倒叫弟妹笑話了。”


    碧桐見推不過,隻得與紫芙一起出來。


    正在此時,隻見簾子一掀,和大爺和維之已經進來了。碧桐紫芙忙站住與他請了安。


    和維之一進來,乍看見一個極俏麗水靈的丫頭,看著有些眼熟,竟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不由多看了兩眼。陳氏看了,心中不知怎麽竟生出一股邪火來,冷哼一聲。碧桐紫芙忙躬身出去了。


    這房裏陳氏服侍丈夫寬了外衣坐下,道:“今兒怎麽回來的這麽早,佃農們都談好了?”


    和維之道:“佃農都是與咱們家慣熟的,今年也是照往年的例子,也沒費什麽勁。我見沒事兒了,就回來了。”


    青蓉沏茶上來,陳氏親自端了來,和維之喝了一口,隨口說道:“方才來的是誰,看著眼熟,竟想不起來是哪個。”


    青蓉正要收了和維之的外衫下去,此時便順口道:“大爺不知道麽?那是三奶奶房裏的碧桐,這丫頭原來也是太太屋裏的。後來三奶奶入了門,太太便撥了過去。”


    和維之恍然大悟,笑道:“嗐,瞧我這記性,怎麽忘了。從前看著不打眼,如今倒出落的越發好了。”


    話音未落,卻聽“呯劈”一聲清脆的聲音,蓋碗茶盅在地上砸了個粉碎,青蓉隻覺得臉上一痛,已挨了一下子,陳氏啐到了她臉上:“賤蹄子!素日我不理論,縱得你越發上來了,這樣燙的茶水你也上來,你想燙死我不成?”


    青蓉滿心委屈,抬頭張口剛說了個“我”字,便見陳氏滿麵怒容,心裏不由哆嗦了一下,膝蓋一軟,便什麽也不敢說地跪下了。


    和維之才剛已喝過茶,那茶不溫不涼正好入口,怎麽會燙?同一壺水泡的茶,還能有兩樣不成?即便有什麽不好,青蓉伺候他們夫妻好幾年了,也算是合心的丫頭,好好的挨了這麽一下子,不由也著了惱,道:“這茶怎麽燙了,即便是燙了些,擱一會兒就好了,至於這麽下手打人麽?”


    陳氏不聽則已,一聽這話,更是怒上心頭,道:“好個憐香惜玉的大爺,我這丫頭雖比不上三弟妹那裏的,可也端正,大爺既不好去搶弟妹房裏的人,是不是想將就這個?”


    和維之聽了這話,方才明白是自己方才一句讚引得妻子吃了飛醋,竟將怒氣撒在貼身丫頭身上。隻是本來他素來為人老實,並不是好色之人,方才不過隨口一讚,沒什麽其他的心思,過去了隻怕自己都不記得了。誰知妻子竟生出這番風波,歪派出這一番沒由頭的話來。


    看著屋裏屋外噤若寒蟬的丫頭婆子,不覺麵上無光,怒氣也上來了。隻是到底不好和妻子多做爭辯,便怒道:“胡說八道!”言罷,拂袖就走。


    陳氏氣道:“哎,你別走!”起身就要去追,誰知也不曉得是不是起得猛了,眼前一黑,就厥了過去。好在青蓉跪地近,嚇得忙扶住“大奶奶!”


    又說碧桐和紫芙一道往和太太上房去,卻聽紫芙道:“往日咱們在一處,都是好姐妹,誰也不比誰差。如今看來,竟是你和翠梧兩個最好了。”


    碧桐笑道:“姐姐說得什麽話,都是一樣伺候人的丫頭,誰又比誰高貴了?”


    紫芙笑道:“你少和我裝糊塗。你的性子我還不知道麽?從前悶不吭聲的,可我知道你心裏的主意大著呢!咱們那麽些姐妹,除了發落出去的,都一個個爭著表現,想著在太太或是大奶奶屋裏伺候,又體麵又風光。隻有你……到了最後,反倒是你到了三奶奶身邊伺候。如今越發出息了,倒把我們給比下去了。”


    碧桐隻笑不語。


    紫芙歎道:“三奶奶是真正的慈善人,調理人的手段也沒話說。把咱們的碧桐姑娘調理得如同水蔥一般。”


    碧桐握住臉笑道:“罷罷罷,這是怎麽了,沒天沒地得誇,叫人家的臉都沒地方放了。”


    紫芙也笑了。


    因見左右無人,碧桐悄悄道:“我瞧你話裏有話的樣子,這是怎麽了,大奶奶可是管著家呢,你是她跟前的大丫頭,誰不知道你們幾個的風光?等閑的婆子媳婦們不給你們幾個麵子。反倒羨慕起我們這等閑人來了。”


    紫芙歎道:“你哪裏知道,我們大奶奶……”正要說,卻見遠遠走來兩個人,竟是和太太的丫頭白荷並一個婆子,二人忙住了話頭,笑道:“白荷姐姐,這是往哪裏去?”


    白荷見了她們兩個,笑答道:“今兒巧了,怎麽今兒你們竟到一處去了?”


    碧桐笑道:“並不是一處去,是一處來呢!我們奶奶這兩日嘴裏沒味兒,想拿味酸梅子吃,誰知我們那裏的吃完了,大奶奶那裏也沒有。好在大奶奶說太太那裏可能還有些,便叫紫芙陪我往太太那裏去。走到了這裏,就遇見姐姐了。姐姐要往哪裏去?”


    白荷笑道:“你可來對地方了,我們那裏多著呢!老爺太太不愛這個味兒,都還放著。今兒可也巧了,太太娘家的舅老爺讓人送來了些點心,太太叫我給大奶奶三奶奶都送去些。你們來了,也省得我多走一趟了。”


    二人都謝過了,接了點心,紫芙便道:“你既來了,就帶了碧丫頭過去吧,這兩日我們那兒事忙,我就先回去了。”


    白、碧兩個都答應著,目送紫芙回去,而後便一長一短得說著,往和太太上房去。


    到了上房,和太太正無聊,聽見說珍珠打發碧桐來了,忙叫進來,待問明了緣故,便一疊聲地叫人去尋。丫頭們忙答應著。這裏和太太便問碧桐道:“你們奶奶在家做什麽呢,我悶得慌,也不來和我說話。”


    碧桐笑道:“也沒做什麽。”


    和太太道:“胡說,若是沒做什麽,哪裏能不來瞧我的,你這丫頭,也生了心思了。還不快說。”


    碧桐笑道:“那太太可不許說是我說的。”


    和太太越發疑惑了,道:“什麽要緊的事,這樣瞞著我?再不說,仔細你的皮!”


    碧桐忙笑道:“前兩日奶奶不是裁了件深褚的紗衫麽?太太說太豔了,奶奶便選了深石青的線,繡如意的花樣,又大方又壓得住顏色,這兩日便趕著做了給太太呢!”


    和太太聽說,頓時滿麵笑容,道:“到底珍珠惦記著我,可不怨我疼她!”


    一旁的張嬤嬤笑道:“可不是麽,前兩日太太還說今年新做的衣裳不是暗沉沉的,就是太跳脫,要做一件新的紗衫呢,誰知三奶奶就記住了。不聲不響地做了來。若這丫頭不說,太太如何知道?這才見三***孝心呢!”


    和太太越發笑得見牙不見眼,一時想起一事來,道:“前兩日我見老三身上的竹葉青袍子可是剛做的?”


    碧桐道:“是,奶奶親手做的,我們幫著拈線穿針呢!”


    和太太道:“哎喲,這可使不得,這樣趕著做針線,可傷眼睛呢!她做的又是最細致的,極是費神。若是為了我們,傷了她自己的身子,可怎麽好?你回去,就說我的話,不許再做了。”


    碧桐笑道:“太太,這話我可不敢說。”


    和太太嗔道:“你這丫頭,怎麽越發懶了。”


    碧桐笑道:“太太還說我呢,我才在太太這裏說了三奶奶在做什麽。回去就說,三奶奶,太太心疼您,不讓您做了,說傷眼睛。三奶奶要是問我,太太怎麽知道的?太太讓我怎麽說呢?可不是不打自招麽?”


    眾人都笑了,道:“好一張巧嘴。”


    一時丫頭們拿了醃梅子上來,和太太道:“這東西酸,吃多了倒牙,也傷胃,你勸著些,讓她別多吃。”碧桐答應著,和太太見東西多,便叫一個婆子幫她提著送回去。


    這裏和太太奇道:“奇怪,珍珠從前也不大愛吃這些酸梅醃果什麽的,怎麽今兒特特地叫丫頭四處尋?”


    張嬤嬤想了想,道:“太太,莫不是……”


    和太太也想到了,喜上眉梢,道:“說不定就是呢!阿彌陀佛!佛祖保佑我們和家!”


    張嬤嬤道:“那該趕緊請個大夫來瞧瞧才是。”


    和太太笑道:“是是是,快,去請花舅爺來。”


    丫頭們正要答應,卻見一個人影風風火火地衝進來,險些將門口一個老嬤嬤給撞倒:“太太,太太,不好了,大奶奶昏過去了……”


    什麽?!


    和太太驚得從座椅上站起,青花磁盅摔得粉碎也無暇顧及。“怎麽回事?快去請大夫!”


    紅蓮遲疑道:“還請花舅爺麽?”


    和太太急道:“蠢東西!花舅爺家離這裏一來一去要一二個時辰,等請了來,黃花菜都涼了!怎麽一點輕重都不知道?去請鎮上的王大夫來。”


    紅蓮不敢委屈,忙答應著去了。


    和太太略收拾了,便帶這丫頭婆子往陳氏房裏去了。


    到了陳氏房裏,隻見丫頭婆子亂作一團。陳氏躺在床上,臉上一點血色也無。


    青蓉紫芙等嚇得直哭。


    和太太啐道:“小蹄子,好好的,哭什麽,好人都被你們哭出毛病了。”丫頭們方抽抽噎噎地止了聲。因沒個主事的人,連個端茶遞水的都沒有。和太太看著這一團遭,隻覺腦仁疼,正要再訓,卻見簾子一掀,珍珠扶著翠梧的手進來了。


    “母親,大嫂子怎麽樣了?”


    和太太歎道:“我也才來呢,唉!”


    珍珠見這裏亂七八糟的,便叫翠梧也幫把手,而後吩咐青蓉帶了婆子們燒水上來,又先扶了和太太在床邊的小凳上坐了,讓紫芙解開陳氏的衣領,鬆開頭發,又令搬了屏風來,開了窗子。此時熱湯熱水也上來了。三位姑娘並不在此處,若是在,隻怕更亂了。珍珠便命不許傳消息到那邊去,以免嚇到姑娘們。


    和太太看她來了不一會兒功夫,便井井有條起來,不由歎息,平日裏倒也罷了,兩個兒媳婦之間的差距,關鍵時候就顯現出來了。大兒媳婦雖也不錯,但行事氣度上差得真的不是一星半點。盡管許多事上自己已經盡量做到不偏不倚,但人心卻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三兒媳婦溫柔端淑,孝敬公婆,體貼丈夫,知冷知熱,怎麽能讓人不偏疼她?大兒媳就算是心裏吃醋,但她確實是不如人家,又能說什麽?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唉!


    這時和維之聽到信也來了,掀簾子進來,見到母親,珍珠都在,訕訕道:“弟妹也來了。”


    和太太沒好氣道:“你媳婦身上不好,你又哪裏去了?倒讓你弟妹來照顧。”


    和維之臉上越發下不來,隻好去看陳氏,見她躺在那裏,麵上白白的,心中也有些悔意,不該和她爭吵。那些委屈爭辯的話也說不出口了,隻低頭聽著。


    和太太也是知道自己兒子的脾氣,素來也挺溫柔敦厚的,近來聽說大兒媳婦火氣挺大,想來這場架不是一個人的錯,畢竟一個巴掌拍不響。況珍珠這個弟妹在這裏,也不好太數落他,便住了口。


    一時屋內竟寂靜無聲,隻剩了丫頭婆子們走動的聲音。


    外頭忽聽有聲響起來,卻是請的王大夫已經到了。


    王大夫是鎮上的老大夫了,醫道不錯,年逾六十,頭發胡子都已白了,況情況緊急,便不說什麽避諱了。和太太忙叫人請進來。


    床幔已經放了下來,青蓉把一塊帕子放在陳氏手上,請王大夫診脈。


    王大夫是個出了名的慢郎中,隻是這鎮上沒幾個好大夫,大家都請他看病,隻好忍著罷了。


    足把了一盞茶的功夫,那王大夫才慢悠悠地捋捋白胡子,笑眯眯道:“恭喜和太太,和大爺了,大奶奶這是有喜了。”


    一下子從病變成喜,跳躍太快,悲傷的臉換上歡喜的顏色也有些不適宜,但丫頭婆子們此時卻是機靈的沒,忙道:“恭喜太太,恭喜大爺。”


    和太太笑眯了眼,合十道:“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啊!”


    和維之卻是怔怔的,道:“真的麽,你沒診錯麽?”


    王老大夫瞪道:“我行醫四十餘年,雖說不曾醫治什麽疑難雜症賺名聲,但這小小的喜脈還能錯了不成?”


    和維之滿麵通紅,道:“不是……”他沒有妾室通房,夫妻兩個睡在一張床上,妻子每月一次的身體變化他怎麽會不知道。明明半月餘前陳氏身上來紅過,怎麽會有兩月的身孕呢?他做過三次父親,對這個事情自然明白。隻是當著滿屋子人的麵,實在不好說出口。


    和太太忙道:“王大夫別惱,他是高興糊塗了。”


    王老大夫道:“無妨無妨。”和家在鎮上也是有名氣的,和維之是長子嫡孫,卻至今隻有三個女兒,壓力自然大。老大夫捋捋白胡子,以為和維之是太高興了。


    和太太看兒子這樣,約略有些明白了,便喚來伺候陳氏的李嬤嬤道:“別人倒還罷了,你是老人了,況她不是頭一次有孕,怎麽你也不知道?”


    李嬤嬤忙道:“大奶奶上月的月信是遲了,但也來了的。況這些時日正忙,就沒在意。”


    那王老大夫依舊笑眯眯的,道:“那想是極少吧!”


    李嬤嬤點頭如搗蒜道:“是是是,不過一二日功夫就沒了。”


    王老大夫笑道:“那就不是信,不過是有些小見紅罷了,也是有的。”


    和太太忙道:“那可有礙麽?”


    王老大夫道:“看脈象已近有兩月了,倒還穩健。”


    和太太道:“那今兒暈厥……”


    王老大夫道:“今日是不是有些氣惱著了?”


    和維之便有些訕訕的,不言語。和太太瞪了他兩眼,勉強笑道:“丫頭不懂事,她一時生氣罵了幾句,便道不好了。”


    王老大夫人老心不老,如何不明白,隻笑道:“如此倒也無妨,好生休息兩日,不可勞累動氣。隻是這胎也是你們疏忽了。藥麽,隻吃仁和堂的安胎丸就是了。安胎藥再沒有比他們家更好的了。其餘飲食,也進些易克化的就成。”


    和太太並和維之都答應著。


    和維之正要送王老大夫出去,和太太一眼看見站在一邊不說話的珍珠,忙道:“王大夫且等等。”


    王老大夫道:“還有什麽事?”


    和太太笑道:“既來了,就勞煩給我這三兒媳婦也看看。”


    王老大夫道:“三奶奶有什麽不適麽?”


    珍珠忙道:“我並沒有什麽不適……”


    和太太笑道:“她身子沒病,不過是把一把脈也放心些。”


    王老大夫便明白和太太是想給珍珠調理一下,也好早些有孕。但這和三奶奶是仁和堂花自芳之妹,遠近皆知。若是自己能開個方子給她,豈不是讓許多人對自己的醫館更另眼相待麽?更能給那個和老人家搶飯碗的臭小子一點顏色看,讓他也謙讓些。


    當下便歡喜道:“自然無妨。”


    珍珠無法,隻得坐下,碧桐一旁伺候珍珠褪下手上的碧玉手鐲,以免壓了脈細,又拿了帕子蓋了手,請王老大夫診脈。


    除了珍珠主仆及和太太外,眾人隻當不過一次普通的把脈罷了,不想那往老大夫在那裏又擺足了架勢,診了這手換那手,直到大家等得不耐煩時,那王老大夫才帶著遺憾(?)的語氣笑道:“看來今兒和太太給我的診金得再加一份了。”


    眾人一愣,道:“此話怎講。”


    王老大夫搖頭晃腦道:“三奶奶身子康健,脈象平和。且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了。仁和堂的安胎丸可吃可不吃,飲食上隻撿愛吃的東西吃著就是了。”


    眾人大喜過望,和太太心裏雖也猜到了,但聽到這個確定的消息,隻樂得想要手舞足蹈一番方好,隻是礙著眾人不好動作,忙笑道:“老大夫好脈細!這診金一定厚著呢,您放心!”


    太幸福了,一天之內掉下兩孫子!


    王老大夫卻暗暗歎息,錯過了“教訓”後輩的機會,真是太可惜了。不過那豐厚的診金讓老頭子又笑眯眯起來了。


    又囑咐了一些話,便告辭出去了,和太太忙讓和維之送出去。這裏拉著珍珠的手嗔道:“我的兒,你怎麽不早些和我說?”


    珍珠麵上微紅,低頭不語。


    張嬤嬤笑道:“太太,三奶奶年紀輕,又沒有經曆過這個,哪裏會知道?”


    和太太意拍額笑道:“是了,我也糊塗了。她哪裏知道這個?”


    正說著,卻聽裏麵丫頭說道:“大奶奶醒了。”


    和太太聽了,忙攜了珍珠的手進去,見紫芙正扶了陳氏半坐起來,靠在猩紅靠墊上,見和太太進來,便要起身。和太太忙按住,道:“快躺著吧,仔細頭暈。”


    陳氏道:“母親什麽時候來的,我這是怎麽了?”


    和太太笑道:“你都是三個孩子的娘了,怎麽連自個兒有身孕了也不知道?”


    陳氏一怔,喜道:“真的麽,我……”


    和太太拍拍她的手,道:“方才王大夫已經來過了,已經快兩個月了,竟沒覺察麽?”


    陳氏喜極而泣,自從生了三姐兒,她天天拜日日求,到了三姐兒快三周歲了,方才再度有了身孕,有了希望,如何能不歡喜,道:“此番竟和往常都不一樣,食量大了些,卻總覺得煩躁,我一時也沒想到。”


    和從前三次不一樣才好啊,也生個不一樣的吧!


    這是婆媳兩個的心聲。


    和太太笑道:“這是喜事,快別哭了,仔細傷了眼睛。”


    陳氏方收了淚,珍珠笑道:“恭喜大嫂子了。”


    陳氏笑道:“多謝弟妹了。”


    和太太笑道:“你也該恭喜她。”


    陳氏奇道:“怎麽?”


    珍珠麵上一紅,低頭不語。


    陳氏越發奇怪,見眾人都是笑吟吟的模樣,心頭一跳,遲疑道:“莫不是弟妹也……?”


    和太太笑道:“正是呢!這真是雙喜臨門!你弟妹也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了,算日子隻怕還要比你略早幾日呢!”


    陳氏看著婆婆滿麵笑容地拉著珍珠的手說話的樣子,隻覺得心裏的歡喜有些變味了。


    什麽嗎,她懷孕,人家也懷孕,她不會等她生下長子之後再生麽?


    這個弟妹花氏,是不是生來克她的?


    她已經生了三個女兒了,這一胎若是個兒子,自然再好不過。但若再是個女兒,那真是烏雲蔽日了。而若是三房又一舉得男,她的日子還過不過?


    呸呸呸,誰要生女兒,三房才生女兒呢!


    陳氏心裏念著,臉上卻是笑道:“恭喜弟妹了。”


    珍珠含笑欠身,道:“謝嫂子。”


    和太太笑道:“好了,時候也不早了,你且先回去吧。老三還不知道呢,你回去也告訴他這個好消息,讓他也樂一樂。”


    珍珠答應著,告辭出去。出了門,遠遠看見和維之急急忙忙走來,想到今日之事的起因,便道:“西邊的花開的好,咱們摘幾支回去插瓶。”


    碧桐翠梧答應著,扶了珍珠往另一條路回去。


    和維之回了房,見和太太還在,珍珠卻是不見了,便道:“弟妹回去了?”


    和太太道:“她在這裏也不便,我便叫她先回去了。”而後便不管他們夫妻兩個,隻叫了陳氏房裏的丫頭婆子們道:“你們且和我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大爺大奶奶拌嘴,你們竟也不勸著些,好險沒出什麽事,若是我的孫子有個好歹,看我饒了哪個?”


    眾人都被和太太的樣子給嚇得不輕。這府裏誰不知道和太太想孫子想得快瘋了,若是陳氏這一胎出了什麽事,她們可真沒好果子吃。隻是今兒這事兒,若說起來,她們還真是冤枉了。


    尤其是青蓉,事情因她而起,隻又是怕又是哭,跪在地上直磕頭。紫芙見了,心有不忍,但和太太盛怒,眾人皆不敢開口,她又如何敢多言。陳氏賠笑道:“母親別生氣,不過是青蓉打了杯子,我說了她兩句。誰知回頭起得猛了……”


    和太太淡淡道:“你歇著吧,這事兒我自會處置。”陳氏便不敢言語,和太太隨手指了個丫頭道:“你來說。”


    那丫頭麵帶苦色,瞥了瞥陳氏,又看了看和維之,終究扛不住和太太的疾言厲色,磕磕絆絆地將事情的經過說了。她年紀雖小,但記性不錯,將事情說得不離十。和太太聽完,直想歎氣。這兒媳婦怎麽回事?難道真是懷孕惹得禍?


    揮手叫眾丫頭下去,方對陳氏道:“不是我偏心,今兒這事,老大若是有三分不是,你卻是有七分不是,你可服氣?”


    陳氏低頭,道:“母親說的是,媳婦自然服氣。”


    和太太歎道:“看你的樣子,我就知道你口不對心。”指著一旁的和維之道:“這孩子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他的性子我最知道不過了。若是他愛吃酒,我還信,但女色上,卻是從沒有那麽多心思的。若是有,在你懷雅晴她們的時候,便該犯了。何苦等到現在,還當著你的麵說話?對像還是你弟妹房裏的丫頭。他的臉還要不要了?若他真起了這心思,我頭一個便不饒他!況那丫頭雖不錯,卻也不是什麽天仙,去年嫁出去的你身邊的白杏不比她顏色更好?他也沒上心不是?你素日都是明白的,怎麽今兒竟糊塗起來了?”


    和維之賠笑道:“都是兒子的不是,魯莽了,叫母親生氣,母親息怒!”


    陳氏聽著婆母一番話,心理一思量,確是自己造次了。想來自己嫁過來多年,女兒生了三個,他雖也失望,但未曾抱怨責怪,待三個女兒也是如珠如寶的。今兒不過隨口一句戲言,便鬧了一場風波,讓他好大沒臉。男人脾氣再好,失了臉麵,哪有不惱的,也怪不得他。如此思量,又見他丈夫攬下過失,與婆母賠禮,心裏更悔,忙道:“是媳婦的不是,惹大爺生氣。母親罵我就是了。”


    和太太笑道:“方才烏眼雞似地,這會子又好了。”夫妻兩個都臉上一紅,不語了。


    和太太道:“罷了,我也不多說了。你如今有了身孕,好生養著吧!”又對兒子道:“你也不許惹她生氣,不然,我可饒不了你。”


    兩人答應著,送了和太太出去。


    和太太臨出門道:“青蓉丫頭毛手毛腳的,失手打了茶碗。就讓她跪半天,罰兩個月月錢。你們大家要引以為戒,不可再犯。大奶奶身子重,都仔細伺候著。日後有賞!若有個什麽,立即報我知道。不然,仔細你們的皮!”


    眾人忙答應了,青蓉隻好去院子裏跪了半日,這件事方才算混過去了。至於這和維之夫妻兩個怎樣的心情與細說,不足為外人道。


    作者有話要說:感覺正文完結之後,反而寫的字數多起來了。


    抽得實在,更了好幾次才更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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