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鳳姐的宴席上,眾人正等寶玉等的心焦,賈母人打發了一撥又一撥的人去找,總沒個回話。[..info超多好看小說]好容易聽外麵丫頭說道:“寶二爺回來了,寶二爺回來了!”


    眾人俱都歡喜異常,隻見寶玉穿了簇新的華服進來與鳳姐行禮。賈母王夫人等先時還惱,如今見了他,愛都來不及呢,哪裏還有氣的,反倒恐他在外受了委屈,倒哄了他一番。又問了他去了哪裏,寶玉胡謅了兩句,倒也應付了過去。


    一時人已齊全,便重新開宴,管弦新起。


    寶玉在各席上敬過一回,到了黛玉一席上,黛玉不飲,隻拿眼看著寶玉笑。


    寶玉道:“妹妹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黛玉道:“我笑有人賠禮請罪尋錯了人呢!”


    寶玉道:“這是怎麽說的?”


    黛玉抿嘴一笑,道:“這人自己任性,惹得別人得了不是,白招了一頓責罵。難道不該去賠個不是麽?”


    寶玉奇道:“妹妹又打起玄機來了。”


    黛玉歎道:“如此愚也,可歎可歎。人家白服侍你一場了。”


    鳳姐兒聽見過來笑道:“怎麽嚼起書袋子來了,我就不慣這個的。”


    黛玉笑道:“既不慣這個,那就灌這個吧!”說著使個眼色給一旁的惜春,兩人一同把一盅酒給鳳姐兒灌了下去。


    鳳姐兒推不過,隻得飲了。姐妹們笑個不住。


    還是寶釵悄悄兒對寶玉道:“今兒因你出去的事,姨媽生了好大一場氣。珍珠是伺候你的,自然是受了太太的罵。當著那麽些人的麵,如何過的去?你沒見她這會子眼睛還紅著呢?”


    寶玉吃了一驚,道:“太太最是慈善的,況今兒是我的不是,怎麽會責怪珍珠姐姐?”


    寶釵低頭不語,半晌方道:“這個我卻不知了,想是姨媽太過擔心你吧,寶兄弟也是,做事總該穩妥些才是。”


    寶玉笑道:“好姐姐,多謝你告訴我。”


    說著往那邊鴛鴦珍珠紫鵑一席上去。寶釵抿嘴一笑,隻往那邊去。


    東北角一席上坐著鴛鴦、珍珠、紫鵑、平兒等眾人,原都坐一塊兒說話,見了寶玉過來,都笑道:“唷,鳳凰來了。”


    寶玉笑道:“我給各位姐姐們敬酒了。”


    鴛鴦先笑道:“哪裏當得起二爺的敬,我們是什麽人,不過是個丫頭罷了,閑時主子們高興了,說說笑笑還能圖個熱鬧。若是主子遇了事了,擋災替罪的自然是我們了。就這樣,有什麽趣兒?”


    眾人聽了,都忍不住笑了,連珍珠也忍不住抿起了嘴,寶玉臉上訕訕的,見珍珠雙眼微紅,似有些擴過的痕跡,想到方才寶釵說的話,心下暗自生愧,對眾人打趣也不生氣,隻上來賠笑道:“我今兒莽撞,倒讓姐姐擔了不是,這杯酒就當是我給姐姐賠不是了。”


    說著親自拿來梅花自斟壺給珍珠斟了一杯酒,又先將自己杯中的喝了,道:“先幹為敬。”眾人都連聲道好。


    珍珠道:“哪裏當得起二爺的酒?”


    鴛鴦笑道:“二爺親手敬的酒你難道還敢不吃麽?這是多大的體麵,你還不快接了來?”


    珍珠被她一鬧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隻是如今若推辭倒顯得造作了,便接了酒,一口幹了。


    眾人又齊聲叫好。寶玉便又去敬紫鵑等人。


    紫鵑笑道:“罷罷罷,二爺的心意我們領了,隻是我們也沒立什麽工力,幫人擋什麽災的,就免了吧!”


    寶玉麵上一紅,拱手而過,便往下一席彩雲等人桌上去。平兒笑推紫鵑一下,道:“你也差不多一點。”紫鵑嗔道:“他今兒擾了你們奶奶的好日子,難道你就不惱,你們奶奶也不惱?”


    平兒拿指輕點紫鵑的額頭,笑道:“你這死丫頭,跟了林姑娘,越發學了她的七竅玲瓏心了。”


    紫鵑笑道:“你也不差的,越發貧嘴滑舌了。”


    鴛鴦笑道:“看她兩個不要臉的小蹄子,讚得都不成樣兒了。讓我來瞧瞧你們的臉皮有多厚?”說著就擰到紫鵑的腮上來,紫鵑哪裏容她擰,便伸手要咯吱她,鴛鴦禁不住,又拉了珍珠來擋,珍珠正搭在平兒肩上笑看她們鬧,一沒主意,錯個身,把平兒也帶倒了。四個人跌成一團,珍珠發上的簪子也滑脫了,鬢發也散亂了。眾人看她們鬧成這樣,越發笑個不住,各自來扶,平兒卻一個不小心將一碟薑汁梅子合在珍珠的衣服上。珍珠哎喲了一聲,又是笑又是罵。平兒忙上來替她收拾,哪知越擦越髒,珍珠好容易止住笑,道:“罷罷罷,算了吧!”平兒笑道:“好妹妹,別惱,回頭我送你一件衣裳。[..info超多好看小說]”


    珍珠笑道:“一件衣裳,值得什麽?姐妹們玩笑高興就是了。”便告辭回去換衣裳。平兒本要陪她回去,隻是那裏鳳姐還在席上,實在不好走開,便悄聲道:“好妹妹,我日後再向你賠不是。”


    這裏珍珠便趁人不注意,告訴了晴雯麝月一聲,便往去。到了,隻有兩個老婆子在守門,見了珍珠都笑道:“這會子正熱鬧呢,姑娘做什麽回來了?”


    珍珠笑道:“今兒多喝了兩杯,同她們鬧了會子,倒把衣裳都弄髒了,就回來換一件。”一麵說一麵往屋子裏去,近了屋掩了門,將身上髒了的衣裳解下。


    因覺吃的酒意有些上來了,便叫了小丫頭送了熱水來。隻如今那邊這樣熱鬧,小丫頭們貪玩,早跑得沒影了,喊了半日,隻有一個婆子來。珍珠便將話說了。那婆子忙答應著,半日方送了一壺水來。珍珠見那茶水滾燙,猶在冒煙,知是剛燒的,便笑道:“多謝嬤嬤了。”


    那婆子笑道:“不過一壺水的事兒,哪裏當得起姑娘的謝,難怪人都說姑娘好呢!”


    珍珠聽這話沒頭沒尾的,也不接話,便叫她放下水便叫她出去。她自己先沏了杯濃茶來,而後便將餘水倒在盆裏,待涼些了,方洗了把臉,精神倒是清楚許多,攬鏡自照,隻見鏡中人麵上緋紅一片,眼帶帶喜,眉角含樂。


    想想這兩日,成果可不少呢!


    抿嘴一笑,珍珠方開始薄薄勻上些脂粉,換上一件蓮青色滾碧藍邊如意紋襖兒,又拿抿子將亂的頭發抿上去。


    而後吃了兩口濃茶,那酒方才下去好些。正要將換下的衣裳收了,不想卻聽外麵一陣喧嘩,也不知是何事,忙出去看,待見了來人。不由呆住了,隻見平兒被晴雯麝月幾個簇擁著進了來,寶玉跟在後頭,麵上帶憂。


    平兒身上的衣裳皺皺巴巴的,頭發簪環什麽的早不成樣子了。滿麵淚痕,雙眼紅腫,顯是哭得狠了。


    珍珠怔了怔,忙上去將平兒迎進自己的屋裏,笑道:“這是怎麽說的,莫不是和鴛鴦她們搶酒吃打起來了麽?”


    眾人都笑了,麝月道:“人家受了委屈,你還來打趣。”便將那邊發生的事說了。


    原來鳳姐多吃了兩口酒,回去時偏撞上賈璉在他們屋子裏偷女人。鳳姐趁著酒醒,便鬧上來,如今闔府上下都知道了。隻可憐了平兒,他小兩口不好對打,都隻拿平兒出氣。


    珍珠正色道:“我也知道是姐姐受了委屈了,咱們這些人,哪裏能不受這個呢?隻是好也是一日,歹也是一日,若是哭壞了身子,也沒有人替咱們的,何必呢?我勸你還是放寬些心,倒不如歡歡喜喜的過活的好。”


    不說眾人聽了這話,心中如何,單說平兒不由有些癡了,看看珍珠的模樣,心中感歎,道:“你倒是想得開。”


    眾人知道她們好,此事還得珍珠開解才好,便都退下去。早有人送了幹淨的水來。珍珠笑道:“今兒讓我來伺候平兒姐姐。”於是上來幫著平兒洗漱,又遞上新的香胰子,平兒拿了淨了臉,解了外麵的髒衣裳。珍珠又開了箱子拿了一件簇新的鵝黃繡折枝紫菊鑲紫藍寬邊對襟褙子、一條玉黃色灑銀絲長裙。


    平兒看了,道:“我不拘穿什麽就好,這都是你的好衣裳,隻怕自己都舍不得穿呢,做什麽拿來給我呢?”便推辭不要。


    珍珠笑道:“我這叫放長線釣大魚,姐姐今兒才欠了我一身衣裳呢,如今立即又加了一身。日後等有了好的再還我就是了。你若是心裏過不去,再多加一身也使得。況你若打扮地簡素了,隻怕她們又要嚼舌子了。”


    平兒笑道:“你倒是會算計,可憐我舊債未清,又添了新的了。”珍珠聽了“新債舊債”的話,不由想起在家時聽見的話,隻是如今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便隻撫掌笑道:“可算是笑了,愁眉苦臉的,連吃飯也不香了,這活著有什麽趣兒?”一麵說,一麵幫著平兒穿戴起來。平兒那裏笑道:“整日就見你琢磨這吃啊喝的,倒就數你的日子過得好些。”說罷,想到自己,不由垂淚道,“隻可憐我在那裏,整日小心翼翼。誰想到今日竟遭了這樣的事。我們那爺我是不指望了,不想我們奶奶也……”


    珍珠歎一口氣,道:“才勸得好些,又哭了,豈不辜負了我的好東西?”


    平兒知她是為讓她高興,便勉強收了淚,道:“是是是,我不說了。也學你,能樂一日是一日吧!”珍珠便幫著她挽上頭發,她的動作飛快,手指翻飛間,平兒原來的亂發已被挽地整整齊齊,簪上兩支嵌珠簪子,又從盒子中拿出自作的蝴蝶絹花拿來簪上。果然嬌豔嫵媚、溫潤雅致,更比平常多了三分麗色。


    平兒看那匣子裏放了十來支絹花,有月季的、石榴的、牡丹的、蘭花的等等,各色精致小巧,十分可愛,不由讚道:“這樣好的花兒,難為你做出來。”


    珍珠笑道:“姐姐喜歡,就盡管拿去。鮮花兒雖好,但總有那些活蟲子在上麵,我嫌的很,便拿了零碎布頭做了這些,倒還可看的。”


    平兒歎道:“這若是還可以看的,那外麵那些都成什麽了?”珍珠笑道:“若真如姐姐說的這麽好,我改明兒就拿了這個賣去,指不定還能靠這個養家糊口呢!”


    平兒笑道:“說你胖,你倒喘上了。”


    珍珠一笑,正要說話,卻聽外麵敲門聲並晴雯的聲音道:“珍珠姐姐,寶二爺讓我送些脂粉來。”


    珍珠忙答應了,開了門,讓了晴雯進來,隻見她雙手托著一個填漆小托盤,盤上方著一個宣窯磁盒,一個白玉盒子,並兩隻並蒂秋蕙。晴雯笑道:“寶二爺說讓送來給平姐姐的。”


    平兒心中詫異,她是鳳姐的大丫頭,卻也是賈璉的通房大丫頭,這寶玉再小,也是個爺們,怎的也不知道避諱些?――況如今也不算小了。――素日隻當丫頭們傳的關於寶玉的事隻是謠言,不想竟是真的。


    隻是寶玉不知道避諱,她還是知道的,便笑道:“我已經好了,不用這個了,難為二爺想的周到,你替我謝謝二爺。這些都給二爺送回去吧!”


    晴雯含笑答應著,帶了東西回去,寶玉見如此,深以為憾事。


    平兒見晴雯去了,方道:“你們這位爺,總是這麽……周到麽?”


    珍珠抿嘴一笑,道:“差不多吧!”


    平兒看了珍珠一回,好半晌方道:“真……難為你了。”


    珍珠望天,無語。


    一時又有琥珀來傳了賈母的話,平兒算得了個台階下,也有了臉麵,便告辭出去隻往稻香村李紈處住了一夜。


    次日一早,邢夫人便帶了賈璉過來賠不是。眾人都在,說說笑笑一回,倒也過去了。珍珠看那鳳姐脂粉未施,臉上黃黃的,那氣色確實是差,哪裏有絲毫婦人有孕之時的富態圓潤。隻怕她外頭看來好,裏麵比原來想的那般還要嚴重些呢!


    珍珠想了一回,便知自己原來猜的不錯,這次帶來的丸藥用得上了。


    隻是如今,這藥可怎麽送出去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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