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擊發生在下一瞬間。


    這一瞬間短極了,短到人眼根本分辨不出來到底是怎麽發生的,不存在的事物就那麽毫無征兆的出現在了眼前。


    《插幀。》


    賽博格·奎因忽然說出這麽一個詞來。


    《就像是眼睛看到的片段裏***了一幀……這一幀很快開始了衍生,衍生出了接下來的畫麵。


    就像是某個突如其來的片段覆蓋了正常的視野,原本的、正常的視野因此被覆蓋了,隻剩下……隻剩下被那畫麵覆蓋的視野。》


    賽博格·奎因從***到現世這一幀的衍生畫麵中,看到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已經幾乎看不出是女人的樣子了,她的感染症狀比所有人都嚴重。


    正常感染者的感染部位隻是一部分,這一部分會逐漸蔓延到腦,將腦子變成類似「腦機」一樣的東西。


    但她不一樣,她全身上下都覆蓋著被感染的痕跡……就像是大麵積感染了天花的人,天花你知道嗎?》


    陳宴雖然沒打字,但狠狠打了個哆嗦,於是賽博格·奎因明白他知道天花是什麽樣子的。


    《她身上大範圍覆蓋的感染物不是天花病毒,而是數據浮點,就像是整具身軀上的無數個毛孔和皮膚都在跳動,就像是變成了某種密度很小的不斷蕩漾的液體,就像是……


    就像是被龍卷風吹過的麥田……


    就像是數不清的蛇鱗!》


    《見鬼了,你不知道那場麵有多邪乎!》


    《我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令人恐懼的並非***,未知力量的撕扯給人帶來的恐懼超越了流血,那是……那是絕對不會想要經曆第二次的巨大絕望……》


    白蛇出現在了賽博格·奎因麵前。


    結合著林賽之前的描述,賽博格·奎因一下子明白過來,白蛇是被下載到這裏的——她被林賽(也或許是拜倫維斯的其他人)拿出的某種誘餌(很可能是符合程序病毒感染條件的人)所引誘,被從【荒野】中的某處下載到了極接近【現世】的【此地】——


    一個人造的,更深層次的世界夾層!


    這……陳宴心想,那麽這個地方,豈不是和當初沃克街33號的閣樓是一模一樣的存在?!


    她像是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停在林賽麵前。


    在她看向林賽的下一刻,林賽臉上出現了一塊不到1平方毫米的金屬馬賽克。


    馬賽克很快如同蛇鱗一般開始在林賽臉上蔓延——起先隻是小小的、從皮膚上微微翻起的一小片,直到片刻之後蔓延到了大半張臉。


    而和其他感染者不同的是,「蛇鱗」在靠近瞳孔時停了下來——白蛇的程序病毒並未能成功入侵林賽的大腦。


    《他腦袋裏裝防火牆了!他是腦機人!是了!林賽·羅伯特·達爾文本來就是拜倫維斯的人,他是腦機人這件事也在情理之中!》陳宴發誓這是他打字最快的一次。


    《聽我說完!該死的!別打斷我!到最關鍵的時候了!》陳宴能從文字上看出賽博格·奎因的氣急敗壞。


    「蛇鱗」開始朝林賽的胸口蔓延,並很快同化了他的整個胸腔,以及下半身的大部分……


    林賽倒了下來,但依然睜大眼睛注視著已經非人的她,眼神中閃著充滿了某種情緒的光芒——他臉上的表情裏被激動、滿足和幸福感填滿。


    《林賽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初戀……不,比那要更深刻……他更像是第一眼看到了自己剛剛出生的孩子,第一眼看到了出現在天際線上的曙光,第一次走出鋼鐵叢林一般的城市,看到了一望無際的海平麵。》


    《希望。》


    《林賽像是看到了無盡的希


    望。》


    賽博格·奎因在短短的一分鍾後才明白,白蛇停在林賽麵前,但沒有繼續前進的原因——


    林賽不舍得把視線離開她的身體,同時伸手從口袋裏拿出一枚手機,手機的屏幕亮著,其上有surity……的字樣一閃而過。


    《那是某種不同於防火牆的保護程序,顯然是和正常的防火牆不一樣的,那手機裏的東西是定製的,是針對白蛇定製的防火牆軟件!》


    陳宴猜對了,但他沒有打字。


    林賽顫抖著雙手,像是做了很艱難的決定,點擊了軟件界麵的「關閉」按鈕。


    他竟然關閉了防火牆!


    他竟然自殺了!


    「蛇鱗」頓時暢通無阻,在他身上迅速爬行,並很快爬上手機,於是手機也發生了肉眼可見的數據浮點化。


    林賽用尚且能夠動彈的手指,在手機上撥打了一個號碼,然後在顫抖中將手機放在耳邊。


    「你好……」他強撐的聲音裏飽含著壓抑的欣喜。


    白蛇身上的數據浮點動了,於是林賽的手機裏傳出一個低沉的女聲:


    「這就是你們的手段嗎。」


    林賽對著手機,話語很激動:


    「我們對您報以最大的敬意……」


    林賽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忽然不出聲了。


    當賽博格·奎因扭過頭去看林賽的時候,林賽的大腦已經發生了完完全全的數據化——沒了防火牆的保護,他的大腦被迅速感染了。


    可他臉上的表情並不痛苦,而隻留有欣慰,賽博格·奎因甚至在林賽臉上看到了笑容,那是隻有發自內心的開心才會在人臉上渲染出的笑容。


    林賽很快化作一堆數據,融入四周流動的數據流中——他成為了現世和荒野邊緣一部分。


    白蛇除掉了自己的威脅,於是便要回到自己的來處,這場鬧劇似乎就這麽結束了。


    《她並沒能成功回去。》賽博格·奎因說。


    白蛇想要往回走,她伸出手來觸碰世界邊界的數據流,可這一次,她並沒有像之前一樣,將代表著自己的這一「幀」從現世抽離。


    有什麽東西在阻止她回到來處——


    是林賽!


    世界的邊界——黑暗和數據流之間如水***融一般存在的模糊部分——那能夠吞噬光線的黑暗裏——數據流之上——數據浮點組成了林賽的臉。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我當時幾乎看傻了……我也不知道他變成了什麽,數據幽靈?


    我不知道,媽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賽博格·奎因今天看到的「未知的知識」已經超過了他的腦容量,不斷積累的失控打亂了他的理智,現在還沒瘋已經是走了大運。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現在身處【現世】通往【荒野】的通道,這條通道是介於【現世】和【荒野】之間的部分,是【現世】的邊界,也是【荒野】的邊界,是極其不穩定且隨時容易崩潰的模糊地帶。


    《然後,那個家夥出現了……那個北局派往地下的真正辦事員,出現了。》


    屬於【現世】這一邊的黑暗中傳來了一些響聲,每一聲都像是打破了一扇鼓麵,這種奇怪的聲音仔細聽起來又像是包含了無數種其他的聲音——玻璃的碎裂聲、手機狠狠摔在地上發出的撞破聲、大鐵門被一腳踹開發出的刺耳聲、山嶽被炸開的爆破聲……


    《是「破壁」聲。》


    ——是【現世】這邊的某個人,終於找到了前往此地的、被封閉的路,於是打破現世和此地被白蛇封閉的牆壁,來到此處的聲音。


    白蛇顯然意識到了不對勁,她開始不斷撞擊和【


    荒野】一邊交融的數據流,企圖回到【荒野】之中——她意識到了危險。


    有什麽東西能威脅到這麽一個詭異的存在呢?


    《是唯心的力量。》賽博格·奎因說,《是心中有了念頭,就可以讓念頭成真的力量。》


    陳宴快速打字:《是北局的【執行人】!》


    賽博格·奎因肯定道:《是的,是傳說中正在實驗過程的北局【執行人】,代號北二。》


    《可是那時候的北局【執行人】真的還在實驗中,他們很不穩定,很危險,根本不可能用來執行任務……


    也或許是我的情報出錯了,【執行人】已經可以投入使用。


    我得到的情報可能都是錯的,畢竟,在那時,我已經是北局的棄子了。》


    北二才是北局派遣進入地下的真正手段。


    唯心的力量阻止了白蛇的回歸——從【荒野】中延伸出的數據流越來越小,數據浮點越來越少,直到消失不見——整個過程不過用了一個瞬間。


    白蛇被困在這裏了!


    白蛇並不打算束手就擒,她轉身一拳砸在北二胸口。


    北二的身軀被這一拳擊散了,散作數不清的單晶矽顆粒,他整個胸膛像是空了。


    白蛇一擊得手,卻完全沒有乘勝追擊,而是飛快倒退。


    可回去的路已經消失了,她退無可退。


    北二用並不快的速度追了上去,他的身體開始膨脹,開始向外鋪張,向前走了幾步之後,北二變成了某種像是……衣服的存在。


    《是衣服,大號的衣服。》賽博格·奎因如此篤定,《他們想依靠這件衣服束縛住她。》


    《由單晶矽製成的衣服……這件衣服應該是某種可以操控的封閉操作終端——他們要把白蛇下載到他們可以控製的終端裏!》陳宴按照自己所擁有的知識,做出了這一判斷。


    《我不知道……我當時被憤怒衝昏了頭腦,我想,我冒了這麽大危險,甚至現在已經感染了計算機病毒——我那時候已經感覺不到一隻手臂了——我特別恨,感覺自己活著已經沒有意義了。》


    《因愛而生的恨意通常會變成一種很強的力量……我一手建立了北局,我為北局付出了一切,可北局回報給我的就隻是「自願犧牲」嗎?》


    《我當時想:「我不能就這麽看著這一切的發生,我不能就這麽讓他們得逞!」》


    《於是,我舉起了槍,對著北二的腦袋,開了一槍……嘿嘿,一磅的【斷罪律法】賦能霰彈,夠北二這種髒東西喝上一壺的!》


    他把「北二」叫成是「髒東西」,但他並未對此說法進行解釋。


    當時的執行人北二,對北局二十年元老賽博格·奎因沒有任何防備,就這麽被一槍把腦袋打的稀爛。


    白蛇趁機逃走了,可賽博格·奎因知道她逃不了多遠,北局做事一向嚴謹,一個任務通常會準備五個備用計劃——既然他們已經決定要抓捕白蛇,白蛇就一定是逃不掉的。


    當賽博格·奎因說到這裏的時候,陳宴心想,後來發生的事情的確如此,白蛇真的被北局抓到了,並被囚禁在北局的服務器裏——網絡世界北局的地下室,和賽博格·奎因的ip地址塵封在一起。


    《我很快就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


    在白蛇離開這裏之後,賽博格·奎因被後續到達的北局調查員囚禁了起來,並由於整個事件需要保密,而被切掉了腦前額葉,變成了傻子。


    也是在這個時候,賽博格·奎因才知道——手機裏逐漸覺醒的另一個賽博格·奎因才知道,地下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大公司為了搶奪電力而竄動礦工暴亂是真的,拜倫維斯為了抓捕白蛇而和北


    局合作也是真的,如果事情如他們計劃中那麽順利,整個計劃的終點應該由喜鵲來進行——


    如果事情進行的順利,機械飛升密修會的喜鵲,將會舉行一場「儀式」,消除白蛇和北二之間的「排異反應」——白蛇作為意識本體,北二的軀殼作為意識載體,將兩者結合,成為一個新的、完全沒有排異反應、擁有超越了一切人類心智和【特殊知識】,且安全由拜倫維斯和北局控製的【腦機人】。


    《但他們即便抓到她,也無法把計劃進行下去了,因為能夠承受白蛇的載體——北二,已經徹徹底底被老子打爆了!哈哈!


    你不知道他們培養這麽一個東西需要花費多少人力物力——


    這東西可比一百個我都值錢!》


    陳宴心想,賽博格·奎因後來沒被北局殺掉,而隻是噶了腦子,可真是便宜他了。


    《三期合作原本是拜倫維斯和機修會之間的合作,後來被北局插了一手,就成了這個樣子了。》


    陳宴很快打字:


    《白蛇擁有的【特殊知識】,到底是什麽?》


    賽博格·奎因很快回應:


    《這個我是真的不知道,即便在後來——在上一個賽博格·奎因被噶了腦子之後,我對事情再次進行了調查,也沒有得到相應的結果……那時候的我太弱小了,心智不全,而且不能離開手機很遠……如果離手機太遠,我會找不到回到手機的路,那樣的話,我的意識就會慢慢消散。》


    白蛇擁有的【特殊知識】,就是拜倫維斯、機械飛升密修會、北部聯邦異常生物調查局,三者達成合作的目的。


    陳宴回想起在網絡世界中和白蛇的相遇,實在想不到白蛇身上有哪些特別的地方。


    唯一……


    唯一特別一些的地方,好像就是不敢碰,一碰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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