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1-11-10


    第四百七十八章


    那架ms從“迦樓羅”後部甲板飛起,變形成waverider.在“報喪女妖”周圍盤旋了短短一陣,隨即又變回ms型態降落於“迦樓羅”的機翼邊緣。完全把“報喪女妖”擱置在意識之外,濃灰色的苗條機體望向眼底的雲海,左右擺頭掃視著。盡管我方機體的標識與“德爾塔普拉斯”的名稱一同在放大視窗上浮現,但這些細節都與普露十二號無關。因為“德爾塔普拉斯”的護罩向內凹陷,整顆頭部的構造也好似具備雙眼,在她眼裏看起來隻像一架沒有雙角的“鋼彈”。


    “你也是‘鋼彈’嗎……!?”


    普露十二號嘴裏才叫道,光束步槍的槍口就轉向了對方。連回避的跡象也沒有,“德爾塔普拉斯”隻顧把視線繼續朝向雲海。位於機體中的人類思維忽然闖進腦髓,使她擱在扳機上的手指一陣痙攣。


    ──米妮瓦,你跑去哪兒了?回答我。別丟下我一個人,別丟下我……


    那道思緒有如雜訊般地攪亂了普露十二號的意識,她能感應到思緒的主人正在哭泣。懇求的“聲音”變成不快的顆粒在頭蓋中亂竄,感到作嘔的她因而施力在扣著扳機的指頭上。


    “隻會哭哭啼啼的家夥別來搗亂!”


    光束步槍發出閃光,麥格農彈的空彈殼隨即由槍身排出。光束掃穿“迦樓羅”機翼,擦過了引擎區塊,並且將“德爾塔普拉斯”的右臂轟飛吞入光膜。就在“德爾塔普拉斯”被衝擊波彈開墜落的下一刻,“迦樓羅”的引擎區塊也因為淋到飛散粒子而噴發引爆的火焰,又失去一道支柱的巨大機體頓時大幅傾斜。


    失去平衡的“報喪女妖”跪倒在地,駕駛艙則響起亞伯特喊叫的聲音:‘冷靜下來﹒普露十二號!要是“迦樓羅”墜落——’區別不出是雜訊或人聲的噪音折磨著腦袋,迫使普露十二號脫下頭盔猛摔。一邊為散開的長發感到心煩,她將意識凝聚到正牌的“鋼彈”身上。自己得保護master才行,這樣的強迫觀念正在腦中閃爍,正當她自問master是誰的時候,另一道聲音在無線電響起:‘瑪莉妲,你聽得到嗎?是我,辛尼曼。’


    “辛尼曼……master?”


    ‘沒錯。雖然我討厭這種叫法,但你就是不肯改。這很符合你頑固的作風,不過錯的是我。因為我明明幫你取了名字,一直以來卻隻把你當成部下在對待。’


    盡管說的速度快,具有述懷般份量的聲音開始在鼓膜嚷嚷。霎時間,普露十二號與“報喪女妖”同步的視野忽然中斷,她看見其他地方的景象擴展住眼前。這裏是哪兒?她認得這裏。master寬闊的手掌遞來一張照片,頭發沒像現在這樣長的另一個白己把那拿到了手裏。照片上能看到還隻有三十多歲的辛尼曼,以及疑似他妻子的女性。用粗壯的手指指著照片中某個約五歲大的女童,他低聲自白,自己有十年沒看這張照片了。


    要是她還活著,大概就和你差不多大了吧……對了,她的名字是———斷斷續續的語句在腦中炸開,更引爆劇痛的種子,從內側壓迫著腦殼。普露十二號拚命壓著仿佛要裂開的頭,從現實中喚道‘一起回去吧,瑪莉妲’的聲音讓她張開了眼睛。


    ‘“葛蘭雪”已經來了。公主也平安收容在船上。隻要你回來,一切就能恢複原狀。和我一起回宇宙吧。’


    抽離伸進抽筋的頭皮猛抓的手指,普露十二號望向纏上數根發絲的手掌。那是操縱“報喪女妖”的手,也是殺了許多人類的手。就連master也被她殺了。為了排除對她百般壓抑的人事物,並且向奪走“光”的世界宣戰。沒錯,她殺了master。被殺的人不可能出現在這裏。事情不可能恢複原狀。就跟她體內無法再孕育“光”一樣。


    同時前進的“安克夏”散開隊伍,朝接近的敵機張開火網。穿梭於火線的“葛蘭雪”逼近“迦樓羅f蹲跪在甲板上的“獨角獸鋼彈”則閃爍出牽製的光束。“……想恢複原狀,根本不可能。”從幹燥的喉嚨裏擠出聲音後,普露十二號重新握起操縱杆。無視於無線電中叫道‘瑪莉妲……?’的聲音,她讓“報喪女妖”麵對從眼前接近的“鋼彈”。


    “事情沒必要恢複原狀。所有人都給我消失!”


    爆發的情緒與精神感應框體共振,從機體發出的光芒化為漣漪,朝四麵八方擴散。“迦樓羅”的裝甲受衝擊而外翻掀起,當其中一架“安克夏”被震波彈開的同時,從“葛蘭雪”縱身躍起的“獨角獸鋼彈”也亮出光束勾棍。白色機體內含的精神感應框體綻發光芒,與“報喪女妖”的光波相互接觸,從中感應到大叫“瑪莉妲小姐!一的聲音潛入身心,對方宛如強暴般逼來的思緒讓普露十二號氣炸了。猛衝的“報喪女妖”同樣以光束勾棍硬拚“獨角獸鋼彈”的,某種異於粒子束幹涉的光芒爆發,讓“迦樓羅”的機翼產生果凍般的搖晃。


    某種巨大物體變形的聲音響遍頭頂後,裝甲正逐漸被扯開的咯嘰聲響便在空曠的ms甲板傳開。光用“慘叫”二字已不足以形容這陣聲響,發出臨死哀號的“迦樓羅”大幅滑降高度,辛尼曼浮起的身體也因而撞向牆壁。


    整塊艙門被轟飛,甲板上開出巨大凹痕的機內正不斷流失空氣,持續從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裏,也夾雜乘員們殺氣騰騰的鼓噪聲。“退避到前方甲板!”“可能得全員逃離。先準備好逃生艇!”勉強聽懂了雜亂交錯的吼聲,辛尼曼躲在懸架死角暗暗咂舌。畢斯特財團的人已經移動至太空梭。從這樣的高度終究無法上宇宙,他們應該會以逃生為優先才對。一度恢複通訊的“葛蘭雪”剛讓“獨角獸”降落,似乎又立刻從“迦樓羅”上方穿過,現在完全沒有信息。他也聯絡不到德戴改上頭的貝鬆,無論怎麽呼叫,從無線電聽見的隻有雜訊。


    雜訊透過“迦樓羅”的天線傳進回路,每當光芒閃過機頂,收訊不良的狀況便瞬間加劇,而亮光一消散,雜訊也就如退潮般地恢複平靜。兩架“獨角獸”衝突催生出光芒,以及雜音。藉由接觸回路,辛尼曼還能與黑色“獨角獸”保持聯係。把開始變薄的氧氣吸進肺裏,他朝無線電喚道:“瑪莉妲!”但是卻被突然冒出的激蕩與巨響甩離地麵。無線電也在跌倒時脫了手,趴在地上的辛尼曼連忙伸出手。這時候,從旁出現的男子伸腿踩住無線電,白頭頂抵來的槍口則把辛尼曼壓製在地。


    “別讓她再混亂下去。”


    在槍口的另一端,抽搐著肥厚臉頰的男子咕噥般地說。即使沾上了煤灰,辛尼曼還是認得那張穿著畢斯特財團立領衫的臉——在他發動突襲的前一刻,這名男子正和一群身穿白衣的研究人員守在熒幕前。


    “她已經不是新吉翁的人了。你早點放棄,逃離這裏吧。‘迦樓羅’可撐不了太久。”


    這個叫亞伯特的家夥,就是瑪莉姐現在的master嗎?血液衝上會意過來的腦袋,辛尼曼低聲喝道“你胡扯些什麽”,並且隔著發抖的槍口狠狠瞪向亞伯特的臉。


    “該馬上滾的是你。我會把瑪莉妲帶回去。她不是你們所想的道具。”


    用雙手扶著的槍口抖得更加厲害了。眼前的男子並不習慣麵對這種情況。盡管心裏明白刺激對方不是好做法.辛尼曼依舊一口氣把話講完﹒然而對方回答“你講的我當然懂!”時口氣之激動,卻大大出乎他所料。


    “她才不是道具!她……”


    一陣語塞後,嘴角扭曲的亞伯特臉上露出苦悶神色。怎麽回事?當辛尼曼納悶地皺眉的瞬間,喊道“亞伯特大人,快一點!太空梭要離開了!”的聲音傳來,一名全身是灰的白衣老人從視野邊緣冒出。“喂,有人在叫你哪。”辛尼曼伸出下巴示意,而亞伯特則狠狠瞪了他,施力在握著手槍的兩隻手。布滿血絲的四隻眼睛相對,暗想“這下不妙……”的辛尼曼咬住嘴唇,此時由後部艙口照進來的光突然黯淡,隻見亞伯特的身體頓時籠上陰影。


    訝異地轉向的眼中,映出的是身負推進器火光的黑色“獨角獸”機體,緊緊糾纏在後的則是“獨角獸鋼彈”的白皚巨體。兩架“鋼彈”一前一後地闖入甲板,懸架被撞倒,噴嘴冒出的熱流更在空曠的四周擴散而開。辛尼曼看見黑色“鋼彈”倒下,跟著落地的手掌則壓扁了原本站著的自衣老人。血肉當場四濺飛散,然而數十噸鐵塊相互衝突的撞擊力與巨響又馬上將其掩沒,隨後卷來的熱風亦遮蔽一切的視野,肆虐於辛尼曼頭頂。


    被震開的工程車飛到半空,正好與高壓空氣的高壓瓶撞上,使得爆炸的火焰噴湧開來。爆發的能量引起地鳴,也讓趴在地上的辛尼曼感到腹部一陣激蕩,待熱流完全掃過,他才抬起頭。亞伯特不見人影,隻有兩架“鋼彈”在眼前踏響地板,正緩緩地準備起身。黑色“鋼彈”為火光照亮,在海市蜃樓中浮現出與對峙對象“獨角獸鋼彈”酷似的樣貌,而綻放金黃光芒的精神感應框體也如呼吸般地閃爍著。


    機體袖口噴發出光劍的熱能,使得窄道的扶手有如麥芽糖似地熔化扭曲。一麵在燒灼皮膚的熱流中遮著臉,辛尼曼大喊:“瑪莉妲!”黑色的“獨角獸鋼彈”全然不顧腳下,陣陣後退的腳掌踩扁了翻倒的工程車。


    被三十噸餘的機體踩到身上,扁成一團的工程車發出哀號,然而這不過是大編製的交響樂團之中的鋼琴的單音而已。亞伯特頑強地抬起撞在地板上的頭,撐起身子的他,隨後又為聳立於眼前的兩尊巨人咽了氣。


    火勢正在ms甲板延燒的當下,雙眼發亮的“報喪女妖”與“獨角獸鋼彈”對望彼此,在壁麵形成兩道對峙的巨影。雙方的精神感應框體都已減弱亮度,刻意不在接近時張開感應力場,會是機體在狹窄空間內自發作出的判斷嗎?凝神看著與火花難以分辨的磷光,發抖的亞伯特癱坐在地,下一個瞬間,兩機同時前進所排放的熱能,便讓他落得全身炙熱的下場。等到亞伯特不禁用兩手遮臉時,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已經響遍甲板,光束勾棍交鋒的幹涉波更於現場打下人工雷霆。


    四道粒子束眼花撩,亂地相互交錯,飛散的高熱粒子則化作光粉灑落四處。掉在兩腿間的粒子陷入地板並發出熔化的聲音,嚇得亞伯特連忙後退數步。伸到後麵的手掌碰到了別人的手,他一邊咽氣一邊轉向身後。被扯斷的白衣袖子包裹著的胳臂,亞伯特能認得那是班托拿所長的手,但他無法斷定。因為和裹在外頭的白衣相同,被扯斷的胳臂另一端沒有軀體,地上隻能看見一灘像是打翻紅色油漆的血跡。


    光束的飛散粒子掉進血跡,夾雜固體的深紅中冒出了白色蒸氣。似乎是肉烤熟的氣味鑽進鼻腔,光是這種刺激,就使得知覺麻木的亞伯特繼續呆坐原地。無線電在腰際鼓噪著‘亞伯特大人,請你回答!太空梭馬上要發射了!’的聲音,亞伯特也充耳不聞,他隻注視著“報喪女妖”在眼前上下移動的腳掌。直到瑪莎歇斯底裏地叫道‘亞伯特,你在幹什麽叩’的聲音傳進耳,他總算才想到要把無線電拿進手裏。


    ‘我們要離開了。別再管那個檢體。不管是機體或駕駛員,都隻要再找替代品就行。’


    麻痹的神經被發話聲驚醒,亞伯特俯望手中的無線電。對方根本不明白。姑姑不隻什麽都不明白,也完全沒意願去了解——不,或許對她來說,其他人不過是隨時都能被取代的存在。‘已經沒時間了,你快點——’無視於繼續呼叫的瑪莎,亞伯特切換了無線電的頻道。“普露十二號,是我,你的master。你聽得見嗎?”一邊出聲,他仰望與“獨角獸鋼彈”交鋒的“報喪女妖”。


    “沒必要回收機體了。將‘獨角獸’破壞。趕快打倒那家夥,和我一起逃脫。留在這裏的,隻剩我和你而已。”


    才擋開對手的光束勾棍,“報喪女妖”立刻伸手掐住“獨角獸鋼彈”的頭部,將其重重掄向牆壁。撞擊力道使得牆際的窄道變形,吊艙也在升降軸分解後急速掉落。限乘六人的鐵籠砸在眼前的地板,迸發出火花,但亞伯特並沒有從這幕光景中感覺到恐懼,他反而緩緩站起身。“報喪女妖”已經受nt-d控製,係統本身正因為精神感應框體產生共鳴而逐漸失控。駕駛員在發狂的機體中,也隻是促使係統運作的裝置而已,已經沒有任何人的聲音能傳進瑪莉妲耳裏。盡管亞伯特明白自己再多說也是枉然,稱讚道“就是這樣,好孩子”的他,依舊陶醉地注視著機械性揮舞光束勾棍的“報喪女妖”。千鈞一發地躲過粒子束之後,“獨角獸鋼彈”奮力衝撞“報喪女妖”。“報喪女妖”一在倒下時舉起勾棍,勾棍尖端擦過了白色機體,飛散而下的粒子宛如煙火般閃爍。


    “如果是你,一定能打敗‘獨角獸’。這家夥是一切的元凶。隻要將它破壞,通往‘盒子’的路就會跟著封閉。姑姑也隻能放棄。就連我父親……”


    也會無可奈何地罷休,對吧?亞伯特不禁自問。錯了,那個人才不可能收手,他闔上如此自答的嘴。即使事態變局,卡帝亞斯.畢斯特仍然會先思考下一步棋該怎麽走,這就是他的作風。父親厚顏地把過於堅強的本身當成比較基準,咬定弱者都是怠惰的分子。那個恣意妄行的男人棄自己兒子於不顧,反而將“獨角獸”托付給側室的小孩。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最先讓齒輪失控的人是誰?是無法追隨過於強勢的父親活下去,結果身心耗弱而死的母親嗎?還是在母親死後背著亞伯特與父親產生關係,甚至產下一子的側室?或者是在側室也離開身邊後,就一頭埋進開啟“盒子”野心的父親本身?官一稱不得已才有意除去父親的姑姑?幫姑姑實行計劃的自己?


    亞伯特想起父親喪命瞬間的表情,那張絕望與憐憫不分伯仲的臉在腦海裏浮現,使得忽然結露的情緒濡,濕了視野。他在心裏反駁。不對,錯的人不是我。都是那家夥不好。那個巴納吉﹒林克斯奪走了父親,還將父親打造的機體一起搶走,而且他連搶人東西的自覺都沒有。那家夥的存在讓一切都失序了隻要看著那家夥,就會讓亞伯特焦躁。仿佛正被人嘲笑“你不成材”的自卑感,總會沒來由地造成他的不安。要是他沒出生多好。如果能和那家夥一樣強——自己與父親就不會出現決定性的絕裂、也不會深陷與姑姑之間的異常關係、更不可能親手加害父親。凝結的水珠滿盈於眼眶,從臉頰上滴落,亞伯特將水痕擦去,把無線電拿到了嘴邊。他將頻道設定為公共回路,怒喝似地下指示:“散開在‘迦樓羅’周圍的ms,聽到呼叫後,就開始狙擊‘獨角獸’!”然後,他在濕潤的視野中重新捕捉白色的龐然巨體。


    “對方正在‘迦樓羅’甲板內與友軍機交戰。你們要趁它動作停止的瞬間狙擊。”


    亞伯特一手拿著隻有雜訊閃過的對講器,同時也讓整張臉暴露在迎麵撲來的熱流前。新滴在臉上的水珠受熱蒸發,獰笑的他揚起了嘴角。在亞伯特眼裏,精神感應框體的亮度有增無減,白色惡魔依舊想將“報喪女妖”逼瘋。我不會再讓你奪走任何事物。瑪莉妲將會擊敗你。堅強、溫柔、飄邈有如母親的獨一性命將會擊敗你,為所有事情作清算。我已經不需要姑姑,也不需要父親了。待在這裏就行。直到“報喪女妖”將你劈開,為我趕走沒有出路的黑暗之前,我都會待在這——


    咯噠咯噠地傳來的小幅震動竄上雙腳。太空梭的噴射艙似乎已經點火,如此判斷的理性被肆虐的熱風吹散,而亞伯特隻是繼續望著獅子與獨角獸互相衝突的身影。掛在畢斯特家的織錦畫圖樣與眼前景象重疊,為色澤昏暗的火焰更添一層陰鬱。


    如果是從空氣稀薄的一萬公尺高空,那股動能的確可以將大型太空梭射上宇宙。匹敵太空梭全長的火箭引擎噴出火焰,才在空中拖出廣而長的噴射煙,懸吊於機翼的太空梭隨即從拘束具被卸下。太空梭最初隻是緩緩行進,脫離“迦樓羅”機翼的同時,眼看其速度越變越快,待射出十秒後就已穿透了音速的屏障。


    衝擊波的漣漪從“迦樓羅”鼻尖擴散而開,在圓錐狀的衝擊錐包裹下,太空梭漸漸遠去。盡管承受著濃密的大氣阻力,船身仍以“迦樓羅”本身的速度作為後盾,經過反覆加速又加速之後,噴射煙立刻在雲海上留下了長達十數公裏的軌跡。


    就在“獨角獸鋼彈”扳開糾纏在懷裏的“報喪女妖”,準備重整體勢時,巴納吉被那陣聲音與震動吸引掉一瞬的注意,由下撈起的粒子束砍穿光束格林機槍的槍身,讓他暗暗咂舌。巴納吉拋下右手槍身被熔斷的格林機槍,並且用左手的光束勾棍抵擋陸續攻來的斬擊。自動反應的腳跟以倒鉤抓住甲板的接合孔,盡管此舉讓機體得以站腳,但在不安定的姿勢下實在難與對方抗衡。甲板忽然傾斜,著火的工程車與倒塌的鋼筋被甩往右翼方向的艙壁,“獨角獸鋼彈”隨後也重重撞在背後的懸架上。


    “地板傾斜了……!?”


    不見傾斜有恢複的跡象,大量碎片正從偏了近三十度的甲板滑落。是太空梭發射造成的影響。為了與原本懸吊著太空梭的左翼取得平衡,右翼下方的平衡艙已經展開,卻因為開合結構故障而無法收納至機身。結果機體便在發射出太空梭之後失去平衡,“迦樓羅”整體目前正朝右側傾斜。險些兩兩摔倒的機體站穩腳步,而“報喪女妖”更先將光束勾棍的尖端指向“獨角獸鋼彈l巴納吉為回避而讓機體扭身,竄過駕駛艙的衝擊使他心頭一涼。


    懸架的拘束具勾住了白色機體的肩膀。當巴納吉理解到時已經遲了,直取駕駛艙而來的光劍逼近麵前,就連閉眼睛都辦不到的他直視著光劍。到此為止了嗎?他根本沒有空閑自間,臼齒正因為滾沸全身的悔恨咬牙作響時,直逼眼前的光束劍鋒赫然靜止於刹那。


    ‘瑪莉!’


    同時間,機體的集音裝置拾取到一陣渾厚的男性嗓音。巴納吉微微轉了僵住的脖子,口中重複著“瑪莉……?”的他,立刻隔著熒幕畫麵,在“獨角獸鋼彈”的頭部旁捕捉到辛尼曼立於殘存窄道上的身影。


    從扭曲變形的扶手邊挺出了身子,那道穿著駕駛裝的身影在呼喚過“報喪女妖”的駕駛員之後,又沿著“獨角獸鋼彈”的肩膀一路溜到腹部的駕駛艙蓋。巴納吉再度回望在極近距離下蕩漾的光束劍鋒,喊道“船長,這樣太胡來了!”的他讓機體將右手舉至胸口。


    辛尼曼由駕駛艙蓋滑下,然後連滾帶摔地落到“獨角獸鋼彈”的手掌,扶著足以用雙手環抱的巨大手指,他站起身。‘瑪莉。你的名字應該是瑪莉才對。’反覆大叫著,辛尼曼仰望“報喪女妖”的臉上完全不把其他事物放進眼裏,巴納吉隻能愕然地俯望他的背影。


    ‘我一直想叫你瑪莉,卻沒叫出口。因為我太膽小了。我害怕又失去重要的人,才會放棄任何能到手的幸福。回去吧,瑪莉。和爸爸一起回家。’


    辛尼曼張開雙臂,在“獨角獸鋼彈”的手掌上叫道。逼近到極限的光束勾棍好似隨時要將他烤焦,以武器戒備的“報喪女妖”拋來沉默的目光。折服在無法插手、也不該插手的氣氛下,巴納吉屏息守候對峙的雙方。“報喪女妖”的身影顯露在光束刃造成的海市蜃樓中,“鋼彈”的臉孔仿佛正在哭泣。


    ‘……我明白,現在講這些都太晚了。如果你沒有回去的意思,也無所謂。一起留在這裏吧。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也沒有其他東西可以讓我失去了。’


    背靠懸架的“鋼彈”手掌上,有個張開雙臂的男人持續仰望著普露十二號。那黑色的眼睛化作異物鑽進腦裏,使觀者感覺到劇痛的種子再度萌發,她用兩手按住了脈動的太陽穴。


    “這男人……到底在說什麽……?”


    爸爸、家,這些字眼都與她無緣。眼前的男人並不是父親,而她也不可能有父親。這男的是master。盡管討厭被那樣稱呼,他在過去還是一直扮演著master的角色。劇痛的腦袋開始尋思。我和他一樣,不敢踏出那一步。我不認為自己這種被玷汙過的人,能取代他喪失掉的“光”。所以我才會固守於指示者與棋子的關係,打算讓彼此減緩喪失的傷痛——所以,又如何?我究竟在想什麽?


    ‘別讓他唬住,普露十二號!你的master是我,快打倒“獨角獸鋼彈”!’


    哭叫般的聲音闖進意識,普露十二後轉向背後。傾斜的甲板一角,可以看見亞伯特的身影就待在倒塌變形的吊艙旁邊。隔著燒起來的鋼筋,放大視窗照出了那張手持無線電的圓臉,對方正用蘊含依賴神色的目光直視自己——與眼前流露出包容力的男子互為對比,那對眼睛讓她感受到加注而來的沉重壓力。


    ‘我能拯救你,而你也能拯救我。回想起來,“鋼彈”是敵人。隻要打倒那家夥,一切就結束了。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和自己一樣懷有缺陷的那對眼睛,正濕潤地散發出熱情。“‘鋼彈’是,敵人……”口中如此低喃,普露十二號將目光轉回正麵的“獨角獸鋼彈”。master在那裏,辛尼曼正對她張開雙手。對方就在“鋼彈”掌中等著自己——不,不對。那不可能是master。master已經被她殺了。她憎恨從自己體內奪走“光”的這個世界,為了揮別一無所有的自我,她已經親手扭斷了master的脖子。


    機體將噴發光束的右手抽離,並且瞄準那個張開雙手、有如被釘上十字架的男子。開口時盡會讓我迷惑的家夥!就在普露十二號打算連人將“鋼彈”一同刺穿,正把瞄準的遊標對準毫不退讓的男子時——機體背後的火勢又再加劇,她看見麵前的牆上浮現一道巨大的影子。那道影子掩蓋了陷進懸架的“獨角獸鋼彈一淡墨色的人影擴散在整麵牆上,生有v字雙角的頭部輪廓正如熱氣般搖曳。


    “‘鋼彈’……?”


    讓機體抽身,普露十二號望向背後。後麵並沒有“鋼彈”搖晃的黑影與“報喪女妖”出現同步的動作,回望了將視線轉回壁麵的她。那雙手、那雙腳、那副胴。體,宛若魔魅的輪廓正和“報喪女妖”用一點不差的動作蠢動。


    “我操縱的,是‘鋼彈’……”


    普露十二號放開操縱杆,用手摸了自己的臉。火光將“報喪女妖”照亮,“鋼彈”的影子正彈射在牆上。意思是,我也坐在“鋼彈”上嗎?我就待在敵人體內,敵人就待在我的體內?殺害姊姊與妹妹們的敵人、奪走“光”的敵人。趕不去、抓不著,永遠存在於我體內的敵人。


    我自己,就是敵人──


    有條蛇正在她腦中掙紮蠕動,使得劇痛的種子陸續引爆。她的身心逐步分裂。之前銜接於心的理念已然斷離,與機體相通的血肉漸漸收斂為無力的皮囊。我的敵人就是我。我想恨的、想殺的,都是無法守住“光”的自己。某人的聲音在腦袋深處響起,普露十二號當場發出慘叫。她的身體弓起,眼睛也睜到最大。閃爍於搖晃視野中的框體光芒、無數的警告視窗一並映於眼底,驟然熄滅的nt-d標誌則化為殘像,燒烙在網膜上。光束勾棍的光刃頓時消滅,精神感應框體的光輝也黯淡下來,隨後“報喪女妖”就像斷了線的傀儡一般,跪倒於現場。


    擴張的框體開始收縮,挪移閉鎖的裝甲完全掩蓋了感應框體的光芒。頭上雙角向中央收來,在雙眼被包覆的同時,失去“鋼彈”形體的巨人癱軟地向前倒下。“報喪女妖”直接靠到“獨角獸鋼彈”身上,停止活動的機體白動開啟了胸部的駕駛艙蓋。普露十二號被扯離線性座椅,與機內保持正壓的空氣一起向外流出。


    沒有力氣、也沒有空檔保護白己,普露十二號的身軀穿過艙門,摔落在“獨角獸鋼彈”的裝甲上。到處撞傷的她,最後是倒在腰部前方的裝甲,並且和“報喪女妖”閃爍於頭頂的複眼感應器對上了眼。無用的零件已經排出,黑色“獨角獸”似乎很滿意,麵罩裏的雙眼悄悄暗下,機體恢複成一尊鋼鐵巨塊。頭痛欲裂的苦楚,以及撞傷的疼痛都已從意識遠離,普露十二號也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瑪莉妲!”


    渾厚的聲音立刻傳來,使得差點淡出的意識產生搖動。是辛尼曼嗎?master正在叫我。普露十二號──瑪莉妲睜開眼皮,左右轉動著無法對焦的眼珠。有個穿駕駛裝的男子從“獨角獸鋼彈”的指隙中鑽出,能認出是辛尼曼的那道身影,正朝著她滑下來。對方盡全力伸了手,隻眷顧她的黑色眼睛則在頭盔底下冒出光芒。將自己從陰暗地下室拯救而出的,就是那隻散發實際體溫的手……父親的手。在意識朦朧間低語出口,瑪莉妲疲軟如爛泥的身軀開始掙紮。她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尖顫抖地伸向了好久不見其容貌的辛尼曼。


    ‘住手!普露十二號!回駕駛艙去!’


    “報喪女妖”的駕駛艙仍未關閉,從裏頭冒出了近似哭喊的尖叫聲。是誰的聲音呢?想思考腦袋卻無法好好運作,瑪莉妲勉強撐起無力的上半身,卻在背後感應到忽然紮向現場的殺氣。她迅速回頭,當日光轉向後方艙目的刹那,她瞧見被推進火光包裹的圓盤型機體飛進了甲板。


    一麵抵抗從“迦樓羅”外流的氣壓,“安克夏”成功穿過後部艙口,並且讓瞬間變形為ms的機體踏穩在甲板上。敵機兩臂的光束炮瞄準了“獨角獸鋼彈”,發覺辛尼曼還愣站在原地,叫道“快避開!”的瑪莉妲順勢轉身仰望“報喪女妖”。雙眼一度熄滅的光芒從縫隙中閃過,拾取到瑪莉妲的念波,機體馬上舉起光束步槍。麥格農彈殼被排出、“安克夏”的炮口吐出mega粒子,兩件事幾乎發生在同時。麥格農彈的光芒膨發籠罩住“安克夏”,當爆發的機體被轟出艙口外時,在另一方麵,交錯的光束軸也直擊在“報喪女妖”的側腹上。爆炸性膨脹的光芒將視野染成全白,承受這股熱波的瑪莉妲連思考都來不及,身體已經被卷到半空中。飛散粒子如煙火般地擴散開來,喪失重力感的身體亦不知被幾道衝擊穿過。瑪莉妲有間到肉烤熟的氣味,那就是她最後的知覺。全白的光芒一轉為火焰的色澤,從未體驗過的沉重黑暗便撲上瑪莉如一全身,使她失去了意識。


    混在燃燒的碎片之中,瑪莉妲纖弱的肉體飛舞在半空。長發宛如著火般地散開,在她摔落眼底甲板的前一刻,橫向衝出的辛尼曼接住了她的身體。兩人從前側裝甲滾落,就摔在機體的大腿部位。一邊留意不讓他們跌落,巴納古推開“報喪女妖”,讓“獨角獸鋼彈”舉起左腕的光束格林機槍預備。將意識凝聚在後續出現的殺氣上,他望向後部艙口。第二架“安克夏”已從散發餘熱的艙口降落,裝備於前臂側邊的光束炮就指著巴納吉。


    “這些家夥……!”


    光束格林機槍的四連槍身開始回轉,連續射出的mega粒子彈直擊在“安克夏”身上。先是右臂連炮身一起被轟開,“安克夏”接著又讓光彈射穿左膝,一麵從身上彈孔冒出黑煙,機體重重倒向後方。敵機直接被甩出艙外,逐漸讓外頭怒濤洶湧的雲海卷去。巴納吉吐出憋住的一口氣,打開了駕駛艙前方的艙口。


    有兩道趴倒的人影掛在膝蓋裝甲的突起處。巴納吉從駕駛艙挺出身子叫道:“船長!”話才出口,趴在瑪莉妲身上掩護她的辛尼曼就有了反應,巴納吉在安心前又趕緊坐回線性座椅。透過操縱杆,他讓“獨角獸鋼彈”把右手垂到兩人身旁。蹣跚起身的辛尼曼抱起瑪莉妲,在他讓癱軟不動的苗條身軀躺上手掌之前,新的爆炸聲又響徹於甲板。


    接著巴納吉等待中尼曼攀上機體,再以右手將兩人送到駕駛艙前。為了先把傷患抬進機體內,他一度離開駕駛艙,然而瑪莉妲被辛尼曼抱在懷裏的模樣,卻讓他不禁倒抽一口氣。


    瑪莉妲的臉孔沾滿血跡與黑灰,全然不見以往的端正。駕駛裝上還能看到被飛散粒子貫穿的零星痕跡,左側腹的傷口已經裂開,不過目前似乎還沒有出血。大概是皮膚被高熱粒子燒傷,連帶堵住了傷口。巴納吉沒有勇氣去想像駕駛裝破洞底下的狀況,就在身體不白覺地後退時,辛尼曼怒斥“別在那拖拖拉拉!”的聲音一讓他肩膀一陣顫抖。辛尼曼滿布血絲的雙眼,正殺氣騰騰地直視巴納吉。


    “終於把人救回來了。要是在這裏捅出婁子讓她沒命,我可不饒你。”


    辛尼曼熏黑的臉頰上,有道水珠流過的痕跡。對於躊躇一瞬的自己感到羞恥,巴納吉一聲不吭地把手伸向瑪莉妲。兩人合力將瑪莉妲抬進駕駛艙,然後巴納吉讓以膝為枕的辛尼曼坐到線性座椅旁邊。關閉艙門,他操縱“獨角獸鋼彈”起身,並跨過倒地的“報喪女妖”走向後部艙口。“請小心不要被線性座椅夾到。”對於巴納吉的關心不做回應,辛尼曼好似抱嬰兒似地緊擁瑪莉妲,脫下頭盔的蓄胡臉孔則靜靜地繼續望著前方。


    高度下降,“迦樓羅”目前已完全沒入雲海。艙口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整片白茫,盡管再沒比這更差的視野,能讓敵機難以偵查肯定是一項福音。“貝鬆,我們救出瑪莉妲了。現在要搭‘鋼彈’逃脫。你能來接應吧?”看著一旁的辛尼曼對無線電呼叫,巴納吉讓機體靠近半已崩塌的艙口。將僅剩一挺的光束格林機槍換到了右手,巴納吉在雲海中尋找德戴改的機影,這時他突然注意到搖搖晃晃地出現在腳邊的人影。


    是亞伯特。穿著變得破破爛爛的立領衫,他半已茫然地仰望“獨角獸鋼彈f隔著放大視窗看到那張熏黑的圓臉,疑惑著“他沒搭上剛才的太空梭嗎?”的巴納吉同樣一陣愕然,操縱杆隻被緊握一瞬,他再度開啟駕駛艙蓋。


    因為此舉,剛要恢複正壓的駕駛艙空氣開始外流,辛尼曼怒斥:“喂,搞什麽!?”我哪知道。巴納吉在心中朝對方吼了回去,他讓“獨角獸鋼彈”蹲下身,又把機體的左掌垂到亞伯特眼前。用肉眼可以俯視到亞伯特顯得疑惑,露出了卻步的舉動,巴納吉傾全身力氣朝他叫道:“上來!”


    “待在這隻有死路一條!快點上來!”


    亞伯特目瞪口呆地抬起頭,數度猛眨的眼睛將目光緊盯在巴納吉身上。“別理那種人!”背對著如此大罵出口的辛尼曼,巴納吉凝視呆站住的亞伯特。甲板深處連續傳出爆炸聲,立領上衣亦隨風壓翻飛。燃燒的碎片掠過艙口外,黑煙將亞伯特的身影掩去了短短一瞬,隨後表情突然扭曲的他又把目光拋來。


    “……開什麽玩笑。”


    不知道為什麽,那道聲音巴納吉聽得很清楚,他感到一股寒意。亞伯特拔出插在長褲裏的手槍,開口駁斥。


    “你哪有資格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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