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西才下到二樓,孫叔已經悄無聲息的等在走廊盡頭。


    “二少爺,我方才進去換茶,大少爺已經在裏麵了。


    \"知道了。\"周宴西對周其頌會在一點也不意外。


    他鬆了鬆領帶,轉向書房方向。


    推門前,孫叔快步走近他,“二少爺,今天早上老爺那邊陸續接了不少集團那邊董事的電話,說的都是近來在集團的一些表現。”


    周宴西手中動作微頓,離開門把。


    他同孫叔一起離開書房幾步,才開口,“哦?都有誰?”


    孫叔說了幾個名字,周宴西唇邊勾起冷笑,“果然都是同三房熟悉的那幾個,周其頌既想在爺爺麵前說盡我的事,卻又怕爺爺對他印象不好,借三房那幾個傻子強出頭,借刀殺人用的可真好。”


    孫叔不理他的諷刺,依舊躬身回答,“不過是三房還是二房的人,您在股東與董事麵前的形象已經受到影響了。”


    周宴西順著孫叔的動作看過去,他心中了然,不動聲色的又走近了幾步。


    周老爺子的書房是木門,關不緊。


    隔得近了能夠從木門的縫隙中聽見裏麵傳來周其頌刻意壓低的聲音:\"...爺爺,宴西沒有通知集團的任何董事,直接將即將上線的綜藝節目給延期,所有的讚助商,廣告方,明星檔期以及各時段的導播全都受到影響。”


    見周老爺子一直沒有搭腔,周其頌咬咬牙,直白的說:“爺爺,全短時間被宴席解聘的韋大狀也是這檔節目的法律顧問,節目延期,人員被裁,電視台高層那邊已經對此很不滿了,集團還有傳言,宴西這一次確實太任性,集團那邊甚至都在傳,宴西是為了女人才變成這樣的...\"


    聽到‘女人’兩個字,周老爺子喝茶的手才微頓。


    “是南家那一位小女?”


    雖然沒有聽見周其頌的話,但周宴西也猜得出。


    此時此刻的周其頌一定就站在老爺子麵前點頭。


    看來在他心裏,南鳶是一點都不重要。


    隻要能利用,他會像以前一樣,毫不猶豫的將她拋棄。


    周宴西心裏泛起一陣陣嫌惡。


    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虛偽。


    他冷笑一聲,直接推門而入。


    書房內,老爺子端坐在紅木辦公桌後,周其頌站在一旁。


    看見他,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爺爺,您找我。\"周宴西站在門前,沒有完全走進去的姿態。


    周其頌對他的出現也不驚慌,他年紀比周宴西大上兩歲,小時候常常以這兩歲的年齡差為分界點,自認為自己定是要比周宴西更成熟,遇事也應寵辱不驚。


    他等周宴西走近了才點頭,“你來了。”


    周其頌不會單純到認為周宴西是剛剛才到,既是聽見到了他在背地裏同老爺子說的那些話,他便大方的當著正主的麵前直說:“宴西,方才的話你應該也聽見了,不如由你自己同爺爺一起好好解釋一番原因吧。”


    周宴西的目光掃過周其頌那張掛著假笑的臉,提唇淺笑:“那我還得好好謝謝大哥給的機會,讓我能和爺爺好好解釋一下了,不過在我解釋之前,還是希望大哥能夠先同我說明,您與爺爺說了我多少的事,我才知道改從何處開始解釋。”


    “我說的都是一些事實,像是韋大狀被解聘這件事,你不是為了替南鳶出頭而做的嗎?”


    二房與韋大狀私下有聯係的事,周宴西並沒有實際的證據。


    周其頌是料定了周宴西不敢,也不會當著老爺子的麵,在這個時候將猜測之事說出來。


    果然,周宴西聞言,隻是皺著眉應了,“那又如何?如今集團由我話事,我想我還是有一個決定解不解雇一個不合格的律師。”


    “周宴西,”老爺子放下茶杯,直呼周宴西的名字。


    從周宴西他們三個小輩出生以後,老爺子幾乎沒有叫過他們的大名。


    此時,在他鼻尖架著的鏡片背後,老人眼白雖變得渾濁,但眼神卻依舊銳利。


    周宴西那一句‘我話事’,挑戰到了周老爺子的權威。


    但他到底給周宴西留了臉麵。


    老爺子慢條斯理的摘下眼鏡,“其頌是你大哥,他客客氣氣同你說話,你這是什麽態度?”


    周老爺子緩慢地擦拭鏡片。


    這個動作周宴西再熟悉不過——這是他暴怒前的平靜。


    周宴西並非沒有眼力見,他在高位久了,能馴服人,也知有的時候需聽從旁人意見。


    他更知自己不能在這個時候逞一時口舌之快,及時的低頭斂目。


    他沒在開口爭辯,屋內的氣氛緊張不起來,周其頌掀動眼皮,適時的咳嗽一聲。


    老爺子回了神。


    \"宴西,你二叔同大哥告訴我,你推遲了港島電視台收購之前,周氏投資的那檔試水用的綜藝節目?”老人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原因是什麽?\"


    周宴西回答的很快,\"本身收購電視台的條款還需要細化,那檔綜藝節目推遲對我們更有利。\"


    \"是嗎?\"老爺子突然將老花鏡重重拍在桌上,\"那為什麽我聽到的版本是,你為了陪那位南小姐處理什麽案件,把集團已經決定好的事直接推遲了?\"


    “還有,你在今天之前,也被記者拍到同她一起站在天台,如果不是你大哥替你掩下,這個新聞一定會成為港島媒體爭相報道的焦點。”


    老爺子朝著周宴西站著的方向丟出一遝照片,“我竟不知你的興趣變成了聲張正義。”


    周宴西抬眼看,紅木桌上的照片,正是菲菲出事那天,南鳶為了救她,同自己一起衝上天台。


    他似笑非笑地走近,拿起照片看了又看,“這些照片說的難道不是英雄救美?”


    他指著照片給老爺子看,“您看,我是為了救南鳶,我的太太,媒體就算以此為話題,也不過是將今日的新聞提前發酵出來而已,我不認為會對我個人,或是集團有什麽影響。”


    “胡鬧!”周老爺子重重拍桌,“周家的掌舵人,你想讓外人如何評價?誇你癡情?誇你最會英雄救美?你覺得股東大會上,這些名聲能給你帶來多少好處?”


    周老爺子說到痛處,連麵子也不給,“就為了一個破了產的女仔?”


    周其頌適時地插話:\"爺爺,宴西到底年輕,難免...\"


    \"閉嘴!\"老爺子猛地轉向周其頌,\"這裏輪不到你煽風點火!\"


    周其頌臉色一僵,訕訕地退到一旁。


    周宴西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周老爺子轉了轉眼,重重呼吸幾次。


    他如今不想讓周宴西氣焰太過囂張,控製著情緒對周其頌抬了抬下巴,“好了,你要說的事我也清楚了,我這裏還有些話要同宴西單獨說,你先出去吧。”


    周其頌點了點頭,與周宴西擦身,轉身出了門。


    木門在他麵前慢慢合上。


    周宴西剛好回頭,兩人一裏一外,四目相對。


    火花在空中四濺。


    ‘哢嗒’一聲,木門關上。


    隔絕了書房裏緊張的氣氛。


    但同樣,像是隔絕了周其頌的前路。


    他抿了抿唇,手還搭在門把上,看模樣是想幫裏頭的人關緊門窗,但實際的動作卻是握著門把不鬆開。


    隱隱地說話聲從縫隙傳了出來。


    是老爺子在嗬斥周宴西。


    孫叔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大少爺,替老爺子守門的事還是交給我吧。”


    周其頌扯了扯唇,側目看向他,要笑不笑的模樣立直了身體,“好的,辛苦孫叔您了。”


    孫叔笑得恭卑,“這是我的工作。”


    周其頌沒再理他,轉身同孫叔擦身而過的時候,眼神陰濕,用隻有他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冷笑道:“好一條聽話的看門老狗,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站錯道了呢?”


    孫叔依舊唇邊掛笑,微低著頭。


    沒有回答。


    等腳步聲遠去,他才立起身。


    臉色沉沉的望著周其頌離開的方向,自語道:“企錯道?我唔覺喔(站錯道?我不覺得。)”


    屋外的周其頌不滿離去,書房內的爺孫兩人同樣氣氛緊張。


    老爺子轉向他,眼神銳利如刀:\"宴西,站在沒有旁人了,我要聽實話。\"


    \"南鳶那天確實有個重要案件要處理。\"周宴西直視老爺子的眼睛,\"是一起女學生的弓雖女幹案,律師樓裏姓韋的律師與南鳶有私人過節,他試圖幹涉這件案子的公證。\"


    \"所以你就為了一個女人,把價值幾十億的收購案推遲了?\"


    老爺子的聲音有些拔高,\"你知道如今競爭對手對周氏虎視眈眈嗎?港島的電視台還沒有徹底競標歸於周氏,推遲節目的上線就會推遲收購案,你知道可能意味著什麽嗎?\"


    周宴西向前一步,西褲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爺爺,首先,南鳶不是''一個女人'',她是我的未婚妻。其次,那個案件涉及不少少女,這一次的當事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才能站在法院門前,如果證據處理不當,證人無法再出庭指證,犯罪人員可能逍遙法外。\"


    \"荒唐!\"老爺子猛地站起來,一旁的手掌被他打落在地,\"周家什麽時候需要為一個外人改變商業計劃了?你父親當年...\"


    \"別提我父親!\"周宴西突然提高音量,聲音在書房裏炸開,\"您有什麽資格提他?如果不是您當年逼他必須為了周家趕去簽那個該死的合同,他根本不會...\"


    老爺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才沒有跌倒。


    書房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老爺子粗重的喘息聲回蕩在空氣中。


    周宴西看著祖父瞬間佝僂的背影,胸口湧上一陣悶痛。


    這些年裏,老爺子對他的牽引與托舉他不是沒有感覺。


    但憤怒很快又淹沒了這絲悔意,他張口繼續說:\"我說的不對嗎?在您眼裏,周家的利益永遠高於一切,高於兒子的命,高於孫子的幸福!\"


    \"你...你這個不肖子孫!\"老爺子顫抖著指向門口,\"滾出去!\"


    周宴西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門口的孫叔揣揣不安。


    “二少爺,老爺他……”


    “爺爺心髒不好,孫叔,勞煩您去拿藥給他。”


    “我不需要,我會如何,不需要這個不孝子來過問!他要是真的那麽有種,大可不要當周家的繼承人……”


    “比起繼承人,我想要的反而是……”


    “二少爺!”孫叔慌忙打斷他,“老爺子被綁架後就一直身體不好,您是知道的!”


    他快速將周宴西擠開,“老爺這裏我來安撫,您先出去吧!”


    “老孫,讓他滾……”


    門在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後半句話。


    周宴西站在走廊裏,雙手握拳到指節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卻感到一陣眩暈襲來。


    十年了,父親的死始終是這個家不能觸碰的傷口。


    回到三樓臥室,南鳶不在屋內。


    周宴西扯下領帶扔在床上,巡視一圈,內屋的浴室裏傳來了水聲。


    他離開前交代阿耀與張媽去寶峰拿來了南鳶的衣服,猜想她應該是久等他未歸,先去洗了澡。


    他不動聲色的走到浴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水聲戛然而止。


    不一會兒,南鳶警惕的聲音響了起來,“誰啊?”


    雖然聲音很冰冷,但是熟悉的音調還是讓周宴西焦躁的心慢慢變好。


    他的語調重新變回原來的樣子,“深更半夜能進我的房裏,你還想有誰?”


    浴室裏頭窸窸窣窣,不一會兒,南鳶才又說,“你……你回來了?我在洗澡,有什麽事一會再說。”


    說話的時候,周宴西明顯看到浴室門的門把輕輕細微的動了動。


    似乎是裏麵的人在檢查門鎖是否鎖好,以防被他從外突然開啟。


    周宴西失笑。


    這麽不信任他?


    不過也正常,畢竟他確實有突然推開浴室門的前科。


    他笑了笑,站直身體,“我回來了,在外麵等你。”


    南鳶去洗澡之前應該是在陽台待了一會。


    露台的門微敞著,吹進了夜晚的涼風。


    周宴西走出去。


    夜色中的周家花園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清。


    他想起十七歲那年,也是在這樣的夜晚,管家驚慌失措地敲開他的房門,告訴他,父親的車在高速公路上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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