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們兩人牽著手,周老爺子遠遠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也不等他們走近,轉身先進了門。


    南鳶咽了咽口水,正要說話,手心卻被身旁人攥得更緊。


    “走吧。”


    南鳶垂著眼,跟他再一次踏進周家大宅。


    他們來得算早,此時周其頌與三房的人都還未到。


    老爺子杵著拐杖坐在客廳中央,聽見響聲連頭都沒回。


    還是孫叔先叫的人:“二少爺,二少……”


    孫叔舔了舔唇,一雙眼隔著鏡片在眼前的爺孫二人麵前來回掃動,不知道應該叫什麽。


    但孫叔明顯更怕老爺子,為了不使自己晚年失業,他還是決定用舊稱呼,“南小姐。”


    他一叫,周圍的傭人姐姐自然也跟著齊刷刷地叫:“二少爺,南小姐。”


    南家最鼎盛的時候家中也有傭人,但人數與規矩自然是不及周家這般規格。


    加上南鳶如今早是過習慣了破產的日子,乍一下被人這麽稱呼有些不習慣。


    她倒退一步,渾身不自在地鬆開被周宴西緊握的手,擺動著:“孫叔,不敢,您不用稱呼我為小姐,您直接叫我……”


    “二少奶奶。”


    周宴西打斷正準備說出自己名字的南鳶。


    他重新拉過南鳶的手走進去,眼神不輕不重地落在她的臉上,似有些埋怨。


    他平日裏在外隱藏情緒慣來,回到老爺子身邊雖然稍稍放蕩了一些,但上位者的態度還是容易令人臣服。


    周宴西朝著孫叔頷首,“孫叔是老人了,這樣的稱呼都能叫錯?”


    孫叔有苦說不出,隻能硬著頭皮假笑,試圖稱呼這件事蒙混過去。


    但顯然周宴西不肯罷休,他不輕不重地挑眉,“孫叔,是您聽力不好還是真是年齡大了,不理解我的話?”


    孫叔頭頂滲汗,快速看了一眼老爺子,這才開口:“二少奶奶。”


    其他傭人也嚇得夠嗆,再一次齊刷刷跟著孫叔叫人:“二少奶奶。”


    周宴西笑得滿意,輕推了南鳶後腰一把,“輪到你叫人了,阿鳶。”


    方才周宴西當著眾人麵這樣替她立威,南鳶就算心裏麵對著周老爺子有些緊張,麵上也努力裝作不顯。


    畢竟她有責任要配合周宴西演好這一出戲。


    南鳶提唇淺笑,客客氣氣地朝著老爺子微微躬身:“爺爺。”


    上一次叫的還是周爺爺,今天直接喊爺爺了。


    周老爺子的眉毛抖了抖。


    但他本來就是長輩,加上南鳶身旁還站著人高馬大的周宴西。


    如果說周宴西是小狐狸,那老爺子自然就是老狐狸。


    他是老爺子一手教導出來的接班人,他老人家又怎麽會猜不出來周宴西方才殺雞儆猴的舉措是做給自己看的呢?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無論周家認不認,無論他老頭子喝不喝南鳶那一杯孫媳婦茶,他周宴西也會認。


    不愧是他的孫子,有膽子有氣魄。


    當周老爺子意識到本應生氣的自己卻在腦海裏情不自禁又誇起孫子時,他及時製止了這種想法。


    重新板起臉,但到底沒有駁了南鳶叫他‘爺爺’的麵子。


    南鳶不動聲色地呼了一口氣。


    周宴西攜著她的手坐下。


    “爺爺今日喊我們回來,是有什麽交代?”


    有傭人端上熱茶,周宴西抿了一口,又嫌茶水太燙隨手交換給傭人,重新大開大合地坐定,難得慵懶放蕩地伸手搭在了南鳶身後的沙發椅背上。


    手還不老實地時不時撫摸著南鳶垂在腦後的長發。


    周老爺子瞪了他一眼。


    又看南鳶,規規矩矩地挺直腰背,雙腳並攏坐在沙發三分之一地處,整個背脊立得像隻天鵝。


    就算身上穿著的衣褲都是普通的棉質簡裝,但通身幹淨無邪,宜家宜室。


    周老爺子火眼金睛,又怎會猜不出來,這是周宴西故意為了襯托的方式來告訴老爺子,南鳶是個合適的對象。


    哼,何須要他明說?


    周老爺子早在南乾明剛將南鳶帶來周家攀枝的時候,周老爺子便已經覺得這個孩子不錯了。


    不然也不會任由周傳雄與南乾明交往。


    但事情都有兩麵。


    南鳶當年年紀小,還有觀察以及成長的空間。


    如果南家沒倒,周南兩家有意在將來結親,南鳶亦是在周家的眼皮子底下幹幹淨淨地長大,性格與習慣定是能夠養成符合周家大少奶奶的形象。


    並且,最重要的是,看上南鳶的是二房。


    真要結親,要配的也是周其頌。


    不是周家的接班人。


    後來南家倒台了,周傳雄翻臉不認人,更是放話南家與他隻是泛泛之交。


    之後的老爺子便再也沒有見過南鳶。


    這麽多年過去了,南家高樓起得快,到得也快。


    周老爺子這一生看慣了富貴人家一夜之間倒塌以後的慘況,又怎會猜不出失去了金錢庇護的家族會過得有多悲慘落魄?


    誰知道為了生活,為了生存的南鳶還做過什麽事?


    周宴西的婚後太太將會是周家的第二張臉麵,她需要配合周宴西的腳步,要能夠同他共同站立在眾人麵前。


    她需要有足夠強大的金錢底氣與家世地位,才能夠幫助周宴西一起守住周氏的江山。


    這樣重要的位子,周老爺子左挑右選,周宴西都不滿意。


    說了好多年,都被他四兩撥千斤給撥回來,一直單著。


    直到現在快三十,周老爺子好不容易利用了自己被綁架的契機,終於找到機會逼著周宴西要娶妻。


    結果他找了個令老爺子更加頭疼的對象。


    想到這裏,周老爺子便重重哼氣,舉起的拐杖又是‘咚’的一聲杵在了地上。


    將正在替南鳶端上果茶的傭人嚇了一跳。


    手一抖,整杯果茶潑到了南鳶身上。


    淺色的牛仔褲上洇出了一大片水漬。


    十分難看又失禮。


    南鳶表情在這瞬間變得有些尷尬——是她和周家的客廳八字不合還是同周家的傭人八字不合?


    怎麽一次兩次都在周家被人潑了滿身水?


    她跟周家,還有跟‘二’這個數字那麽有緣嗎?


    前後兩個周家少爺,還有周宴西這位周二公子。


    前前後後都是二……


    周宴西隻看到了傭人將水果茶潑到了南鳶身上後她的臉色越發難看,卻不知她心裏的真實想法。


    隻是單純覺得傭人被驚嚇全是老爺子的傑作。


    自然也將責任歸咎於周老爺子。


    既然演戲要演全套,周宴西自然板起臉:“爺爺,要不要我將李醫生給您請過來?看你手抖,拐杖都撞歪了,別是什麽不應該出現的毛病。”


    “你——”


    南鳶見周老爺子被周宴西暗中諷刺,正要吹胡子瞪眼。


    忙連聲道歉,“也是我自己坐在這裏才會潑到的,沒關係。”


    不讓他們爺孫吵起來。


    “爺爺,宴西……哥,不好意思,我先去收拾一下。”


    說完便要去衛生間收拾。


    周宴西跟著起身,“一樓的都是客衛,今晚既然回了老宅那便是要住下不走的,二叔三叔兩家人也還沒到,我帶你回房裏去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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