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西難得不發一言。


    他明明人高馬大,一個跨步能頂南鳶三步,但此時偏偏落於下乘,像是一個虔誠信徒。


    甘心居於人後,任由她帶路。


    南鳶似有心事,邊走邊緊張回頭,應是生怕方才那些緊盯周宴西百萬腕表的東歐人追來。


    因為此,她便更沒有注意他的異樣。


    一路緊牽男人的手,疾步行走。


    在穿過小巷,瞧見巷口破舊的店頭時她才鬆氣,垂下雙手時驚覺不對。


    “我……”南鳶下意識要鬆開,男人更快一步反手握住。


    含情清潤的眉眼一如平常,“你要請我吃飯的地方,在這裏?”


    坦蕩,自然。


    絲毫沒有因為交握的手而生出別的異樣。


    他這般,南鳶在掙紮反而有些矯情。


    她順從地跟著他走,隻是如今攻守交換,他的大掌包裹著她,掌心溫熱。


    男人的體溫一貫比女人要熱,加上周宴西將南鳶握得很緊,不過片刻,南鳶也覺得手心微微有些出汗發熱。


    她用沒被牽住的左手扇了扇風,跟著走了兩步,身後有人驚呼:“差佬(警察)來啦!”


    隨後便是一陣乒呤乓啷響。


    街邊沒有商鋪的流動小販慌忙往自己的推車上塞物品,雞飛狗跳地躲避維持街邊秩序的警察的追逐。


    那些小販一是做著普通的小本生意,二則是他們販賣的物品也確實違法。


    為了不被警察逮著,各個卯足了勁往四處跑。


    南鳶站在人行道的外側,躲了一個躲不了第二個。


    眼看著就要被一部堆滿黃皮書籍的推車撞上。


    周宴西輕嘖一聲,將人攬腰一抱,南鳶雙腳離地,在他手中在虛空中轉了個圈。


    她驚魂未定地摟著男人的脖子。


    嘩啦一聲,推車上的書撲簌簌往下倒,周宴西的身體也跟著往南鳶的方向衝。


    兩人在慣性下齊齊倒退。


    身後剛巧是牆。


    周宴西眼疾手快用掌心墊在南鳶腦後,讓她免去受傷,自己的後腰卻在方才被小推車給狠狠撞上。


    悶頓的疼痛隔著真絲布料傳來,周宴西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跟在身後的阿耀就要上前。


    廟街這樣龍蛇混雜的地方,堪比未拆之前的九龍城寨。


    雖有人間煙火氣,但煙火氣太足。


    像是周宴西這般從小住在半山的富家子人生中幾乎沒有幾次踏足的經驗。


    他知廟街危險,但今日在車上因為差點控製不住情緒,使得他在南鳶麵前暴露。


    好在他清醒得及時,再加上南鳶本也懵懂,這才使兩人關係沒有變差。


    當下見南鳶有意請他吃飯破冰,自然也不想掃了她的興。


    周宴西眼風掃過,阿耀又跟著止了步。


    他做周生司機,做周總保鏢,做周公子助理,第一要訣,必須火眼金睛。


    周生不希望被人打擾,他便隻能跟在後頭繼續做個隱形人,順手將那些牛鬼蛇神一通收拾。


    周宴西見阿耀身影隱去,這才從南鳶身前微微移開,用眼神詢問她是否受傷。


    南鳶搖頭,“你呢?剛才我好像瞧見有推車撞來。”


    周宴西學著她的動作一起搖頭:“沒撞上。”


    南鳶這才鬆口氣。


    她垂下眉眼,盡量將自己的身體往牆上縮,“既然你沒事,我也沒事,那,那就快些走吧。”


    周宴西居高臨下望著她,南鳶原本白瓷一般的脖頸如今爬滿了粉紅,往下延伸,一路沒入衣領領口。


    有著不自覺的誘人。


    他的喉結上下翻滾,最終還是撇開了眼,鬆開南鳶,往旁邊站了站。


    南鳶如釋重負。


    她心裏越發後悔,再三在心裏記下,日後自己還是別瞎起興。


    周二公子是天上的月,聖潔不可高攀。


    這種人間煙火氣充足的地方,以後還是少起意邀他而來。


    兩人經過方才那一遭,原本相握的手也鬆開了。


    再想牽在一起,似乎兩人都不會答應。


    並肩一起走,但南鳶卻換到了人行道的內側。


    她伸手指向前方的一個刷了綠漆的小鋪,笑聲如常地介紹:“我說的地方到了,就是這裏,九叔茶檔。”


    話音落,兩人走到茶檔麵前。


    周宴西抬眼看。


    眼前的鋪子說是茶檔,其實不過也就是個街邊的流動小攤販。


    隻不過這個攤位好一些,有那個綠色的鐵皮焊接而成的小鋪,外頭擺了三張桌椅。


    鐵皮小屋裏麵似乎就是廚房。


    他挑了挑眉,起了絲絲興趣。


    南鳶熟練地將四方桌上的鐵凳拿了下來,示意周宴西坐,自己則是朝著綠皮小屋喊了一聲:“九叔。”


    不一會兒,有個看起來五六十歲的男人走了出來,肩上還掛著一條用來不知道是擦汗還是擦桌的毛巾。


    男人一見來人是南鳶,忙擦了擦沾了麵粉的手迎過來:“南大狀,你來了!”


    南鳶不好意思當著周宴西麵前被人這麽稱呼,忙朝著九叔使眼色:“九叔,還有魚丸和牛腩麵嗎?”


    “你要吃,沒有也得有。”九叔看起來與南鳶頗為相熟,瞧見跟著她一起落座看起來高貴典雅的年輕男人,猜不準他是什麽來頭。


    但既是南鳶帶來的,九叔自然也都歡迎。


    他忙從口袋裏掏煙,頂了一支遞過去:“先生,貴姓啊?”


    周宴西伸手接過了煙,沒抽,捏在手裏。


    南鳶忙幫著他開口:“九叔,他……他是我雇主。”


    電光火石間,南鳶想到了對周宴西的準確稱呼。


    她在桌下用腳踢了踢他,希望他能看在今日兩人也算是同盟的麵上,至少放自己一把。


    “雇主?”九叔聞言又掏了一支煙遞過去,“南大狀你又要替人打官司啦?先生,你找南大狀可就找對人了,她人美心善,最要緊的啊,又是叻女(厲害的女人),我們街坊一起的逆權侵占的案子就是她替我們寫的訴狀,讓我們才有機會能贏下官司,奪回家園。”


    “哦?”周宴西又伸手接過九叔遞來的第二支煙,斜眼睨看南鳶:南大狀那麽厲害?怎麽在與我簽雇傭協議的時候,沒將這件事記在簡曆裏呢?”


    南鳶扯了個笑給他。


    她又轉頭快速地同九叔報著菜單:“九叔,那我們要一碗魚丸麵,一碗牛腩麵,牛腩麵不要加蔥花,再來一碗咖喱魚蛋額外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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