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初。


    昨日下了一場大雪,天寒地凍。


    張繡暫時歇兵,專心讓士卒養傷,養足精神。


    這日上午,營地內的雪已經被士卒們清理的差不多了。張繡去巡視了一下軍營,看望了一下傷兵後,返回了中軍大帳。


    在這天寒地凍的春天,張繡也多加了一件衣服,披上了一件紅色的大氅。


    穿著尋常衣裳,戴著冠的他溫潤如玉,仿佛世家公子,身上沒有半分武將的氣息。


    若在人群之中相遇,誰又能知道他提槍天下無敵呢?


    跟在張繡身邊的典韋不一樣。典韋腰大十圍,雄武過人,眸光精光閃閃,不僅強壯,而且充滿殺氣,宛如一頭隨時赴死的野獸。


    進入大帳後,燃燒著的火盆帶來了溫暖。張繡解開了脖子上的繩子,將大氅交給了典韋。


    典韋拿著大氅,很是輕柔的掛在了一旁的衣架上。張繡來到了帥座上坐下,也請典韋坐下。


    自有親兵端上來了熱好的酒菜放下。


    張繡與典韋,沒有那麽多的規矩。二人同樣飲食驚人,風卷殘雲之下,端上來的酒菜,很快一掃而空了。


    親兵端著盤子前後來了三次,二人才吃飽喝足。


    “明公。京兆尹長史李元押運物資來了。”有一名親兵從外走了進來,匆匆行禮道。


    “讓他進來。”


    張繡抬起頭來說道。


    “諾。”親兵應諾了一聲,轉身下去了。而典韋站了起來,立在了張繡的身後,右手按住劍柄。


    不久後,京兆尹長史李元很是得體的走了進來,對張繡躬身一禮道:“見過明公。”


    “李長史不必多禮,坐。”張繡笑著點頭說道。


    “謝坐。”李元拜謝了一聲來到座位上坐下。張繡稍稍打量了一下他,這個是熟人。


    石廣元是他的心腹,負責後方長安的糧草轉運。


    長史是郡守的副手,也就是石廣元的心腹。目前糧食從後方不斷的運送而來,長史李元是主要的負責人。


    張繡與馬騰、韓遂在冀城開戰在年末,如今已經年初,戰爭長達數月之久,中途雖然有因為天氣原因,或別的原因中斷,但是大部分時間都在攻城。


    盡管他這裏糧草充足,且有【驃騎酒】,士卒們受傷之後,有【驃騎酒】用來處理傷口,可以極大的減少感染的風險。


    但是死傷在所難免。如今除了華雄、胡車兒麾下的騎兵之外,步軍已經死傷累累。


    相信馬騰、韓遂軍也是一樣的。


    這是一場別無辦法的攻堅戰,隻能看兩軍的忍耐力了,誰能堅持到最後,誰就是勝者。


    張繡一顆心鐵石心腸,並無動搖。但是這麽巨大的傷亡,也讓他有一些感觸。


    張繡帶著撫恤的用詞,很從容的與李元攀談了一陣。之後就沒有之後了,他打算讓李元下去休息。


    但是李元有話說。


    “明公。臨行前石公(石廣元),交代了我一些話。”李元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才拱手說道。


    “說。”張繡見他臉色有異,心中有了一些猜測,點頭說道。


    “石公說。如今大軍攻戰凶猛,這誠然是大司馬明公領兵有方,諸將調教士卒之功勞。但是現在冀城堅固,死傷這麽大。攻城可否暫緩?”


    說到這裏,李元抬起頭來,誠懇說道:“這些都是忠貞善戰之兵,拋灑在冀城豈不是可惜?”


    張繡笑了,石廣元很會說話。


    但是意思隻有一個,請您高抬貴手,收兵再找戰機,不要在這裏攻堅冀城了。


    張繡很理解石廣元,也很理解這段時間,或寫信,或托人勸諫他的文官們。


    朝廷養兵不容易,百戰之兵拋灑在冀城這座堅固的城池,誠然是可惜的。戰爭又仿佛是無窮無盡一樣,還不知道會持續多久。


    馬騰、韓遂、張繡的兵馬加起來足有三十萬之眾,而且張繡還不斷督促後方的朝廷,調撥錢糧、訓練新兵,使得前方【足兵足糧】,算得上是窮兵黷武了。


    馬騰、韓遂也在調動城中的百姓,威逼利誘的上城守備。


    若持續下去,這座城池下死傷三十萬人口,也似乎不是不可能。這個代價是有點大的。


    “我知道了。”張繡沒有回複石廣元的話,隻是抬頭對李元說道。


    李元見此張了張嘴,但不敢再說。隨即,張繡讓親兵帶著李元下去休息。


    這件事情,其實很有意思。


    它將張繡這便的文官,分裂成為了兩個派係。


    張繡彎腰從案幾下下方,拿出了一個盒子,從中取出了很多的私人信件。


    對於這件事情,石廣元是托人傳達。其餘人都是寫信。


    現在文官是兩個派係,一方力主進攻,消滅馬騰。一方暫緩進攻,尋找戰機。


    朝廷中三巨頭陳宮、戲誌才、賈詡,就分成了兩個派係。陳宮、戲誌才主張暫緩進攻,賈詡力主決戰。


    “一日縱虎,十年之患。朝廷消耗無數錢糧,用兵席卷隴右諸郡,消滅馬騰指日可待。若此刻大司馬明公退兵,則馬騰必然東山再起。隴右諸郡,怕不複朝廷所有。”


    張繡拿起了賈詡的信件看了一下。


    隨即,他想起來了法正、沮授、荀攸這些身邊的軍師、謀臣們的話。


    “明公。勝算就在明日,不可因為士卒,而一時心軟。”這是法正的話。


    “明公。馬騰寬厚,馬超驍勇,楊阜有謀,如今擒虎在即,不可輕易放過。”這是沮授的話。


    “明公。成敗在此一舉。”這是荀攸的話。


    三個謀臣就荀攸說的委婉一些,但都是力主決戰。張繡麾下的文官是不一樣的。有人擅長理民,兼職謀臣。


    有的人是天生的軍師。


    戲誌才、陳宮是宰相才,從民生考慮。法正、荀攸、賈詡、沮授是軍師,從戰爭考慮。而且賈詡、李儒心狠手辣,他們是可以做到拋灑士卒,哪怕死一百萬人,隻要能達成目的,他們也不會皺一次眉頭。


    所以用人之道,在於舉賢任能。君王必須知道,臣子是什麽樣的人,更擅長什麽。


    為臣難,為君更難。還是那句話。用法正為丞相,用張飛為軍師。可否?


    而正確的聽取臣下的意見,也很難。


    袁紹就是個反麵例子。


    這時候,應該是繼續作戰?還是心軟退兵?


    張繡鐵石心腸,磐石不可轉移。


    “我是不會退兵的。時間不等人。哪怕是付出再大的代價,我也要短時間內,平定馬騰、韓遂。”


    “先取冀城為前進基地,再虎視河西走廊。先滅馬騰,再破韓遂。廣有秦、涼。”


    張繡輕輕說了一句,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似乎是在對身旁的典韋說。


    ...........


    張繡的日子,其實好過。


    他的後盾堅強。


    張繡是直接繼承了董卓留下來的遺產,這是他處心積慮的結果。


    司隸一直都是大漢朝的核心,隻是前漢的都城在長安,今漢的都城在洛陽。七個郡,不僅土地肥沃,人民殷盛,而且相當繁榮。


    張繡又有略陽基業,加上南陽、漢中的土地、人民、糧食。當年漢高得天下,蕭何足兵足糧。


    主要就是漢高祖有關中這個大後方,張繡也是有的。


    別人不敢窮兵黷武,張繡敢。他有這個資本,這是積厚博發之後的,強大實力輸出。


    這是實力上的碾壓,是“正兵”。


    就像是司馬懿與諸葛亮對陣。魏國實力雄厚,所以司馬懿才有資本,以守為攻,消耗漢軍的士氣、鋒銳。


    諸葛亮沒辦法,求野戰希望能一戰取勝。而終身不可得,終於星落五丈原,空留“丞相千古”。


    實力廣大,是可以為所欲為的。


    馬騰是反麵例子,張繡的日子漸漸難過起來,文官們都開始勸說退兵了。但是馬騰這邊的日子更難過。


    隴右諸郡,本就不是產糧的地方。馬騰平日裏才是窮兵黷武,養大軍十幾萬。


    如今馬騰隻剩下了冀城一座城池,雖然城中兵器、錢糧堆積如山。但是兵力消耗之後,就很難得到補充了。


    甚至於城中的百姓,能上城牆都上去了。


    城中,馬騰府邸大廳內。


    馬超親自帶人去巡視城牆去了,不在。隻有馬騰、韓遂、楊阜三人在大廳內盤橫。


    大廳很大,但卻落針可聞。


    氣氛凝重,凝重到隻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許久後,馬騰才長歎了一聲,說道:“我現在才知道張繡可怕。”


    韓遂、楊阜明白馬騰的意思,不由默然。


    昔日張繡就是可怕的角色。


    張繡為小將的時候,衝鋒陷陣,舍身忘死,一人對陣數十萬涼州大軍,而沒有一個人敢與他鬥將。


    真驍勇善戰,類比於漢高的【樊噲】。


    當張繡為朝廷副二,對陣天下諸侯,力保董卓,已經有人號稱張繡為“霸王”,類比於項羽。


    而如今張繡已經長槍入庫,馬放南山,潛藏爪牙,不再親自衝鋒陷陣。但卻更加可怕了。


    涼州叛亂百年,朝廷失去涼州數十年。馬騰、韓遂曾經與很多人交過手,董卓、皇甫嵩、張溫、孫堅等人。


    作戰有勝有負。


    但隻有張繡一個人是可以打到他們這種地步的。而當時朝廷有天下,而現在的張繡,不過是有十幾個郡而已。


    張繡拿起大槍的時候就是個可怕的對手。


    張繡領兵的時候,更可怕。


    當張繡是大司馬、大將軍、假節鉞都督中外諸軍事的時候,終於進化完成,成了最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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