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戰役結束,氣氛似乎很是肅靜,空氣中彌漫著血氣的味道,不隻是在傷兵營裏,而是在帥營也有。


    床榻上躺著一個人,帷幔拉著,初錦隻隱約看到影子,可是心卻無法控製地緊張起來,眼睛緊盯著那個人。


    他受傷了?怎麽可能?他那麽強大怎麽可能受傷呢?


    “徐醫士,你來了,陛下的腹部中了箭,你快去看看。”


    初錦是跟著徐醫士進來的,來到軍營之後,她很少見到君彥,因為他一直都在和將帥們討論布防設陣,而她一直都在傷兵營裏,可是這次見到,他卻受傷了。


    帥營之中氣氛凝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所有人的頭都低著,等待著徐醫士診斷的消息,甘將軍也一直待在這裏,他的身後跟著一眾將領,臉上的神情低落而緊張。


    “戎狄小兒使奸計,陛下是為了救我才受的傷,我要去找他們報仇。”


    出聲的是劉將軍,縱橫沙場幾十年,闖過多少血雨腥風,未曾有過膽顫,但偏偏此時流了淚。


    他隻身往營門走去,卻被一眾將軍從身後拖住了,劉將軍想要掙脫,奈何抓他的都是練了一身紮實肌肉的同僚大漢,被幾個人同時按住,也掙紮不出來。


    甘老將軍嗬斥道,


    “劉將軍,你這是幹什麽?誰準你擅自行動的?”


    劉將軍痛哭說,


    “我要去給陛下報仇,哪怕拚了我這條老命。”


    甘霖實在看不下去劉將軍這沒有腦子的模樣,光有一片赤誠忠心,卻是連後果都不顧的莽夫。


    “糊塗,你一個人去了又能怎麽樣?幾十萬的戎狄大軍容得了你闖進去,隻怕是剛過去就被射成篩子了,不僅報不了仇,連命都陪進去了。”


    劉將軍被甘霖罵了個狗血噴頭,終於清醒了些,羞愧地跪坐在地上,


    “上將軍,我知道是我魯莽了,可是我要為陛下報仇,我中了他們的計,本來那幾隻箭是要射中我的,可是陛下替我擋住了那些箭,有一隻箭正好射中了陛下,是我沒有保護好陛下,還讓陛下因為我受了傷,先帝也是被戎狄所傷,這等深仇大恨我實在忍不下去。”


    劉將軍說得聲嘶力竭,甘將軍突然把刀插在了地上,“哐”一聲,怔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老劉啊,你以為隻有你想報仇嗎?你錯了,我們都想,這個軍營裏所有人都想向戎狄報仇,它們加諸在我們大夏的恥辱我們都想要洗刷,可是,你不知道你這樣擅自行動,不僅壞了軍隊的規矩,還讓陛下為你受的傷邊得毫無意義,陛下為你擋箭是為了讓你活下去,而不是讓你去白白送死,你但凡有顆腦袋也應該想想,你這樣一個人挑戰戎狄,除了讓戎狄嘲笑我們沒腦子和讓我們軍營裏損失一位將領以外,還有什麽用?”


    甘霖這一番話徹底罵醒了劉將軍,都是有血性的男兒,被別人踩在頭上自然想要反抗,尤其是還有血海深仇,可是劉將軍的行為沒有絲毫益處,到後來也隻能落得一個被人恥笑的下場,忠心護主沒有錯,隻是莽撞的行為反而得不到想要的結果。


    “幾位將軍放心吧,陛下有救。”


    這句話簡直如同天籟,幾個人迅速地看向徐醫士,徐醫士已經為君彥處理了傷口,那支射傷君彥的箭也已經取下。


    “該做的我都做了,我見過無數的傷,不會騙幾位將軍的,陛下隻需要休息一晚,第二天應該就能醒來。”


    甘霖激動地無以複加,


    “有徐醫士的話我就放心了,隻要陛下沒事就是我等的福音。”


    徐醫士看了幾位將軍一眼,故意強調道,


    “陛下有傷,需要靜養,還望幾位將軍不要吵鬧,以防影響到陛下。”


    甘霖立即明白了徐醫士的意思,他們剛才動靜著實大了些,於是狠狠地瞪了劉將軍一眼。


    劉將軍在聽到君彥有救的消息已經很是激動,但一想到自己剛才鬧出的那一番動靜,還硬要獨闖戎狄的事就老臉通紅,陛下還受著傷,他卻在吵鬧,著實不應該啊。


    “徐醫士放心,是我衝動了,一會兒我去自領軍棍。”


    甘霖歎了口氣,


    “他也是報仇心切。”


    接著徐醫士把初錦叫了過來。


    “初錦,你是陛下帶過來的人,陛下對你應該是信任的,陛下的傷口我已經處理好了,隻是半夜的時候可能會有發燒的症狀,我會熬些湯藥,這些藥需要在陛下發燒時在陛下身上擦拭,今晚你就守著陛下,如若有什麽異樣,立即通知我。”


    初錦沒想到徐醫士會讓她留下來照顧君彥,雖然遲疑了一下,但立即答應了下來。


    “是。”


    接著劉將軍突然嚷嚷道,


    “徐醫士,陛下受了傷,不應該多派幾個人照顧嗎?就這麽一個小醫士,要不我們幾個留下來守著陛下。”


    大概是自責萬分心裏虧欠之後極力想要彌補,以至於粗神經的劉將軍又被甘霖給懟了一遍。


    “老劉啊,你耳朵長哪兒了?徐醫士都說了陛下需要靜養,就你那大嗓門都能把房頂都給吵下來,讓你留下,陛下還能好好休息嗎?帥營外有人把守,應該出不了什麽事,而且明天還有一戰,你們幾個回去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把明天的戰打好,就是給陛下爭光了。”


    劉將軍被甘霖罵得無話可說,尷尬地撓了撓臉,自覺地把嘴閉上。


    甘霖領著一眾將領走出去之後,整個帥營裏隻剩下了初錦和君彥兩個人。


    初錦調整了一下呼吸,慢慢走近了床幔裏的那個人。


    有多久,她沒有靠他這麽近了,似乎是從他寵幸菡萏的那一晚開始。


    床上的人臉色蒼白,嘴唇上也沒有血色,緊閉著雙眼,已經沉睡過去了。


    纏著傷口的繃帶上映出了鮮血,看來中的箭比較深,才會滲出這麽多血。


    初錦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君彥的模樣,他也是傷得這麽重被她救了回去。


    這個男人居然受傷了,在對抗烏啼教瘋狂湧來的死士都沒有受傷,現在卻受傷了,她也沒有想到,不過看樣子,似乎是為了救劉將軍受的傷。


    徐醫士熬好的湯藥送了過來,初錦看著眼前的藥汁和旁邊的紗布,臉倏得就紅了起來,徐醫士交代過她,要讓她在君彥發燒的時候用這個藥汁擦拭身體。


    初錦捂著滾燙的臉,心裏糾結地不知道該怎麽做,雖然他們曾經有過肌膚之親,但給擦拭身體這種事情她還是心裏有些在意,徐醫士以為她是個男子,就把為君彥擦藥這種事交給她,可問題是她是個女子啊現在去和徐醫士說也不太妥當,畢竟君彥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是女子才讓她穿男裝的,初錦在一旁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床上的君彥一直都很安靜,初錦守在君彥身邊,向之前無數次一樣,他受傷,她守著。


    此時在君彥的身體裏,有一個東西發生了異動,受了傷的身體開始發燒起來,那個東西也因為發燒而有了些許變化。


    君彥的夢境裏許多畫麵走馬觀花一般一一閃過,君彥成為了一個觀眾,看著這些畫麵,突然發現這裏麵的人是他自己。


    不,不隻他一個,還有一個女子。


    床上的那個人是他,胸口有傷,他為什麽會受傷?


    在床邊爬著睡覺的女子醒來了,他拿刀威脅著這個女子,問她這是哪裏。


    她說,宰相府。


    他怎麽會在宰相府?


    他得趕快走,宰相府的人正在追他。


    是她救了他?可是她是宰相府的人啊。


    原來她是宰相府不受寵的二小姐,那可有趣了。


    他想要把她留在身邊慢慢折磨,她的姐姐和父親犯的錯就讓她來承擔吧,初澤和初薇兩個人父皇已經下令如何處置了,他也不要另外動手,但這個二小姐卻可以被她拿捏在手裏。


    可能是救過他,所以想留下她來?


    還是他有了私心。


    她可真倔強啊,明明長著一張那麽柔弱的臉,性子卻與外貌完全不符,無論他如何折磨,她都不曾有過求饒,還能對著所有人溫柔地笑。


    她其實有些像他的母後,臉上永遠都有溫婉的笑,無論別人如何對她。


    可是為什麽,他看著這樣的她竟然有些疼惜,居然有了想要保護她的錯覺。


    是錯覺嗎?應該是吧。


    錯覺就是在蠱族的時候為她承受蠱蟲的毒,還有無論多麽危險的情況都把她護在身後。


    當她對著他笑的時候,好像心都柔軟了下來。


    無論他怎麽折磨她,她也沒有想過害他,告訴他中了了無痕的毒,讓明明可以悄無聲息死去的他有了活著的機會,為他吸胳膊上的毒血。


    他們之間是愛?還是恨?愛與恨交織在一起,這是他所有的記憶。


    可是這次又有什麽不一樣了。


    他缺失了一樣在記憶以外的東西,他找不到。


    “初錦對於你,真的隻是一個侍女嗎?”


    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可他怎麽也說不出來。


    那份缺失的東西是什麽,為什麽他隻要想到初錦,心就感覺空落落的。


    那一晚他醉了酒,轉過來的人明明是初錦,為什麽她的臉卻變成了菡萏。


    他愛的人應該是菡萏。


    所以他會被菡萏所吸引,對其它的女人沒有任何感情。


    那初錦呢?


    她應該是什麽。


    熟悉的感情洶湧著上來,卻似乎被什麽東西被禁錮住了,一直想要掙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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