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景行頎身玉立於大堂之上,聽下人稟告少莊主回來了,便在這裏正等柳知微進來,柳景行容貌端正,氣質溫文儒雅,霞姿月韻,卓卓然的正派之風。他是青雲山莊的莊主,也多得百姓們的信任,他對青雲山莊所屬的城池和村落的百姓們都很照顧,每到災荒之年,還會為百姓們施粥放糧,深受百姓們的愛戴,在一派俠義之士中久負盛名,也是盟主之位的有力人選。


    柳知微走進來,低頭恭敬地說道,


    “父親。”


    聽到柳知微的聲音,柳景行轉過身來,看著自己這個大兒子的,目光裏有父親的慈愛,


    “知微回來了,為了案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


    柳知微的目光閃爍,在心中的一番掙紮之後,終於還是說出來,


    “隻是兒子有個疑問,還請父親為兒子解惑。”


    兒子有事情問他,柳景行的眼中也多了一絲興味,


    “問吧,如果是我知道,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父親,兒子脖頸後的那朵青色的雲紋是怎麽回事,是從出生就有的嗎?”


    柳景行雖然心下疑惑柳知微怎麽突然問起了脖頸後的雲紋,但畢竟是自己兒子,也沒有懷疑什麽,


    “青雲是我們山莊的名字,而那朵青色的雲紋則是我們一族的族紋,先祖創立了青雲山莊,而這朵雲紋隻有我們一族的男子會有,青雲一族向來一脈單傳,隻是到了我這一脈,有了你和時雨一對兒女,而這青色雲紋是青雲一族的象征,也隻有這個雲紋代表著你有繼承青雲山莊莊主之位的資格,所以在你剛出生的時候,便有特殊的手法將這朵青色的雲紋紋在了你的脖頸後。”


    柳知微聽著自己父親的話,緊緊地盯著自己的父親,這個從小到大都一直崇拜的父親。


    “父親的意思是說,在這個世上隻有父親與我兩個人有這個雲紋?”


    得到父親的肯定回答後,柳知微的心徹底慌了,他不知道應不應該告族父親自己在辭歲村遇到的事,他心裏還是不敢承認,或許是阿婆在那天晚上看錯了呢,或許那個人也有一個相似的紋身,或許是他想錯了呢?


    柳知微的神情陰晴不定,有疑惑,有不敢相信,也有心痛,柳景行從未見過柳知微這般的神情,在他的印象之中,他的兒子從來都是一個溫暖開朗的人,柳景行敏銳地察覺到柳兒子有事瞞著他,柳景行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難道柳知微在辭歲村發現了什麽。


    難道是那個老婆子告訴了他什麽,可是一個瘋了的女人有什麽話是可信的呢?


    “知微,你是有什麽事沒有告訴父親嗎?”


    柳知微躲閃著柳景行的目光,遮掩著心中的想法,


    “父親,兒子沒有什麽事瞞著您。”


    柳景行走到柳知微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帶著無奈和心酸,


    “知微長大了,有事情瞞著父親了,父親也老了,也幫不了自己兒子什麽了。”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隻是……”


    柳知微的目光黯淡了下來,心亂如麻。


    “知子莫若父,你有什麽異樣,父親還是能感覺出來的,你一定是遇到了你解決不了的大問題,不如說出來,看看父親能不能幫上你的忙,這樣父親也不用覺得自己沒用了。”


    柳知微看著自己心目中英雄一般的父親,他懲奸除惡,保一方人平安,從小到大他都仰望著自己的父親,聽著百姓們對父親的讚譽,他的心中從來都是自豪的,為自己是柳景行的兒子,父親一直是自己心中崇拜的那個人,從未變過,容不得旁人汙蔑辱罵,他立誌成為父親一樣的英雄,也一直在做著和父親一樣的事,懲惡揚善,護佑百姓。


    可是現在的他有些疑惑,心中的父親真的是他見到的這個人嗎?還是另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阿婆怎麽會無緣無故說那一句話,父親也告訴他青色雲紋隻有青雲一族的人有,如果劫走小箏的不是自己,那就隻剩下一個人,是他不敢想也不敢承認的人。


    柳知微眼眸中都是糾結,他在猶豫,在找那一絲否定自己荒謬想法的可能性。


    “父親,我在辭歲村碰到了一件事。”


    柳景行的眸色一凝,但臉上沒有流露出絲毫異色,


    “什麽事?”


    “我昨天去看了那位女兒丟失的阿婆,後來突然發生了一些事,阿婆看到了脖頸後的青色雲紋,她說那晚帶走小箏的麵具人脖頸處就有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雲紋,我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有這個的,便回來問父親這個雲紋的來曆,父親您告訴我,這個雲紋是隻有青氏一族的人才有,這個世上隻有父親您和我有這個雲紋。”


    柳知微的表情痛苦,每說一句話,他就感覺自己的心被紮了一刀,如同淩遲一般。


    “所以你覺得那個人是我?”


    柳景行淡然的聲音響起,柳知微低著頭,不敢抬起,他怕迎接父親的目光,或許裏麵有對他的失望,也有對他的憤怒,他最信任的兒子居然懷疑他是綁架少女的幕後凶手。


    “我,我也不知道。”


    柳知微心中的天平不停地在搖擺,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驚世駭俗的真相。


    柳景行站到柳知微前麵,就在柳知微以為父親要打他時,摸了摸柳知微的頭,父親溫暖的大掌是他最熟悉的,這雙大掌牽著他的手,從一個懵懂孩童直到少年長成,父親的大掌對於他的小手來說那般的大,能拿起劍,能掌起家,能抱起他,沒有父親做不到的,仿佛那裏有無窮的力量,給了他無盡的安全感,年幼的他覺得,隻要有父親在,天就不會榻,壞人就不會興風作浪。


    他親眼見到過父親趕跑山匪,那一村的百姓跪地叩拜,奉若神明。


    他親眼見到過父親設棚施粥,那一城的災民感恩戴德,大呼恩人。


    他親眼見到過父親拿起利劍,護起山莊幾百人的性命,頂天立地。


    那個威儀非凡的青雲山莊莊主怎麽會是那罪惡滔天的窮凶極惡之徒。


    那個念妻愛子的柳景行怎麽會辦下那些喪盡天良之事。


    他不相信,也不敢相信。


    不知大堂裏安靜了多久,他聽到了父親輕輕的歎息聲,不盡的惆悵與惘然,父親的腳步離開了他的位置,他怔然地抬起了頭,看到了父親背過身去,隻留下一道滄桑的背影。


    那一瞬間,柳知微突然覺得父親老了,無法再抗起天,也無法在再複當年的少年英姿,他這一生萬民敬仰,為名在外,無論是誰,提到青雲山莊莊主柳景行都不得不道一聲俠義之人。


    可是從什麽時候起,他就再沒有當年的風華正茂,那個意氣風發的柳景行慢慢消失了,好像是在娘親失蹤之後,父親的笑容就越來越少了,也隻有在麵對自己和知雨時,才會流露出笑意,但那笑意之下,是柳知微可以感覺到的落寞與悲傷。


    父親一直都很想娘親,他知道。父親很愛娘親,他也知道。


    青雲山莊莊主英名正盛,家世非凡,有多少女子擠破腦袋想進了青雲山莊當莊主夫人,可父親一個也沒有再娶,甚至連一個侍妾也不曾有過。


    男人多是三妻四妾,可父親一生隻鍾愛娘親一人,哪怕不複相見。


    “知微,在你的心中,爹是怎麽樣的人?”


    柳景行背著身,一道幽然的聲音傳來,柳知微回答道父親的話,


    “大方無隅、光風霽月。”


    柳知微聽到了柳景行輕微的笑聲,似是欣慰,似是遺憾,似是哀歎,


    “想不到我在吾兒的心中如此,死也無憾了。”


    柳知微看到父親轉過身來,看著現在的他,也在看著以前的他。


    柳景行看著自己英姿卓然的兒子,早已有了他當年的神采,此時的他想起了,當年自己的父親將劍交給他時,告訴他的話。


    君子正其身,不行不義事,握有此劍,心懷天下。


    現在這把青雲劍交到了柳知微的手中,扶正除惡,一身君子之風,青雲一族的家訓他從未忘記,可是自己卻忘記了。


    青雲一族,青天之上白雲皎皎,不似青天,勝似青天,明辨天下善惡事,替天行道除奸人。


    家訓最重要的一條,要求青雲一族的子弟行事做人問心無愧,可他問心有愧,但不後悔。


    這雙手早已汙濁,而他也再沒有資格拿起那把青雲劍,再拿起,便是褻瀆。


    他的兒子拿起了,那雙手比他幹淨,做的也是正義事,這樣也好,無德的人卻有一個,卻有一個有德的兒子。


    曾經他也如柳知微一般除暴安良,把正義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可以為了行正義之事而丟掉自己的命,可是遇見霜見之後,她是他的命啊,他舍不得丟棄的命,所以他違背了祖訓,做了不孝不義之事。


    “知微,這把青雲劍我是什麽時候交給你的?”


    父親突然問起這個,柳知微愣了一下,但還是快速地回答,


    “十年前,父親您親手交到了我的手中。”


    十年前啊,在他第一次劫持少女的前一天,焚香沐浴,在青雲一族的列祖列宗麵前,將這把青雲劍鄭重地交到了柳知微的手中。


    他當時還說了一句話,不知是告訴給柳知微聽,還是告訴列祖列宗聽,或許是告訴自己聽。


    “知微,為父今日把這把青雲劍交給你,你要秉記青雲一族的家訓,不可用這把劍做大奸大惡之事,為父我此生不可能再拿起這把劍了。”


    此生都不可能再拿起這把劍了,他偏了劍道,丟了劍義,失了劍心,再沒有資格拿起這把劍,這把象征著青雲一族無上榮光的青雲劍。


    “你把青雲山莊的家訓在列祖列宗麵前背一遍,從此你就拿這把劍,行正義之事,揚青雲之風。”


    “君子正其身,不行不義事,握有此劍,心懷天下。”


    青雲一族銘記千年的家訓,如雷貫耳,有浩然之氣,明一族之誌。


    君子正其身,不行不義事,握有此劍,心懷天下。


    他終究是,沒有做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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