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梳洗穿帶已畢,隨了兩三個老嬤嬤坐車出西城門外天齊廟來燒香還願.這廟裏已是昨日預備停妥的.寶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猙獰神鬼之像.這天齊廟本係前朝所修,    極其宏壯.如今年深歲久,又極其荒涼.裏麵泥胎塑像皆極其凶惡,是以忙忙的焚過紙馬錢糧,    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時吃過飯,眾嬤嬤和李貴等人圍隨寶玉到處散誕頑耍了一回.寶玉困倦,複回至靜室安歇.眾嬤嬤生恐他睡著了,便請當家的老王道士來陪他說話兒.    這老王道士專意在江湖上賣藥,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這廟外現掛著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備,亦長在寧榮兩宅走動熟慣,都與他起了個渾號,喚他作"王一貼"    ,言他的膏藥靈驗,隻一貼百病皆除之意.當下王一貼進來,寶玉正歪在炕上想睡,    李貴等正說"哥兒別睡著了",廝混著.看見王一貼進來,都笑道:“來的好,來的好.王師父,你極會說古記的,說一個與我們小爺聽聽。”王一貼笑道:“正是呢.哥兒別睡,仔細肚裏麵筋作怪。”說著,滿屋裏人都笑了.寶玉也笑著起身整衣.王一貼喝命徒弟們快泡好釅茶來.茗煙道:“我們爺不吃你的茶,連這屋裏坐著還嫌膏藥氣息呢。”王一貼笑道:“沒當家花花的,膏藥從不拿進這屋裏來的.知道哥兒今日必來,頭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寶玉道:“可是呢,天天隻聽見你的膏藥好,到底治什麽病?"王一貼道:“哥兒若問我的膏藥,說來話長,其中細理,一言難盡.共藥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際,賓客得宜,溫涼兼用,貴賤殊方.內則調元補氣,開胃口,養榮衛,寧神安誌,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則和血脈,舒筋絡,出死肌,生新肉,去風散毒.其效如神,貼過的便知。”寶玉道:“我不信一張膏藥就治這些病.我且問你,倒有一種病可也貼的好麽?"王一貼道:“百病千災,無不立效.若不見效,哥兒隻管揪著胡子打我這老臉,拆我這廟何如?隻說出病源來。”寶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著,便貼的好了。”王一貼聽了,尋思一會,    笑道:“這倒難猜,隻怕膏藥有些不靈了。”寶玉命李貴等:“你們且出去散散.這屋裏人多,越發蒸臭了。”李貴等聽說,且都出去自便,隻留下茗煙一人.這茗煙手內點著一枝夢甜香,寶玉命他坐在身旁,卻倚在他身上.王一貼心有所動,便笑嘻嘻走近前來,悄悄的說道:“我可猜著了.想是哥兒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藥,可是不是?"話猶未完,    茗煙先喝道:“該死,打嘴!"寶玉猶未解,忙問:“他說什麽?"茗煙道:“信他胡說。”唬的王一貼不敢再問,隻說:“哥兒明說了罷。”寶玉道:“我問你,可有貼女人的妒病方子沒有?    "王一貼聽說,拍手笑道:“這可罷了.不但說沒有方子,就是聽也沒有聽見過.    "寶玉笑道:“這樣還算不得什麽。”王一貼又忙道:“貼妒的膏藥倒沒經過,倒有一種湯藥或者可醫,    隻是慢些兒,不能立竿見影的效驗。”寶玉道:“什麽湯藥,怎麽吃法?"王一貼道:“這叫做`療妒湯'':用極好的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為度,每日清早吃這麽一個梨,吃來吃去就好了。”寶玉道:“這也不值什麽,隻怕未必見效."王一貼道:“一劑不效吃十劑,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橫豎這三味藥都是潤肺開胃不傷人的,    甜絲絲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過一百歲,人橫豎是要死的,死了還妒什麽!那時就見效了。”說著,寶玉茗煙都大笑不止,罵"油嘴的牛頭".王一貼笑道:“不過是閑著解午盹罷了,有什麽關係.說笑了你們就值錢.實告你們說,    連膏藥也是假的.我有真藥,我還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這裏來混?"正說著,吉時已到,請寶玉出去焚化錢糧散福.功課完畢,方進城回家.


    那時迎春已來家好半日,    孫家的婆娘媳婦等人已待過晚飯,打發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訴委曲,說孫紹祖"一味好色,好賭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    略勸過兩三次,便罵我是`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又說老爺曾收著他五千銀子,    不該使了他的.如今他來要了兩三次不得,他便指著我的臉說道:`你別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銀子,把你準折買給我的.好不好,打一頓攆在下房裏睡去.當日有你爺爺在時,希圖上我們的富貴,趕著相與的.論理我和你父親是一輩,如今強壓我的頭,賣了一輩.又不該作了這門親,倒沒的叫人看著趕勢利似的.''"一行說,    一行哭的嗚嗚咽咽,連王夫人並眾姊妹無不落淚.王夫人隻得用言語解勸說:“已是遇見了這不曉事的人,    可怎麽樣呢.想當日你叔叔也曾勸過大老爺,不叫作這門親的.大老爺執意不聽,一心情願,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兒,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這麽不好!從小兒沒了娘,幸而過嬸子這邊過了幾年心淨日子,如今偏又是這麽個結果!"王夫人一麵勸解,一麵問他隨意要在那裏安歇.迎春道:“乍乍的離了姊妹們,隻是眠思夢想.二則還記掛著我的屋子,還得在園裏舊房子裏住得三五天,    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還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勸道:“快休亂說.不過年輕的夫妻們,    閑牙鬥齒,亦是萬萬人之常事,何必說這喪話。”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    命姊妹們陪伴著解釋,又吩咐寶玉:“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風聲,倘或老太太知道了這些事,    都是你說的。”寶玉唯唯的聽命.迎春是夕仍在舊館安歇.眾姊妹等更加親熱異常.一連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邊去.先辭過賈母及王夫人,然後與眾姊妹分別,更皆悲傷不舍.還是王夫人薛姨媽等安慰勸釋,方止住了過那邊去.又在邢夫人處住了兩日,就有孫紹祖的人來接去.迎春雖不願去,無奈懼孫紹祖之惡,隻得勉強忍情作辭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問其夫妻和睦,家務煩難,隻麵情塞責而已.終不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下卷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釣遊魚 奉嚴詞兩番入家塾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8 本章字數:7212


    且說迎春歸去之後,邢夫人象沒有這事,倒是王夫人撫養了一場,卻甚實傷感,在房中自己歎息了一回.隻見寶玉走來請安,看見王夫人臉上似有淚痕,也不敢坐,隻在旁邊站著.王夫人叫他坐下,寶玉才捱上炕來,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見他呆呆的瞅著,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為什麽這樣呆呆的?"寶玉道:“並不為什麽,隻是昨兒聽見二姐姐這種光景,我實在替他受不得.雖不敢告訴老太太,卻這兩夜隻是睡不著.    我想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那裏受得這樣的委屈.況且二姐姐是個最懦弱的人,    向來不會和人拌嘴,偏偏兒的遇見這樣沒人心的東西,竟一點兒不知道女人的苦處.    "說著,幾乎滴下淚來.王夫人道:“這也是沒法兒的事.俗語說的,`嫁出去的女孩兒潑出去的水''    ,叫我能怎麽樣呢。”寶玉道:“我昨兒夜裏倒想了一個主意:咱們索性回明了老太太,    把二姐姐接回來,還叫他紫菱洲住著,仍舊我們姐妹弟兄們一塊兒吃,    一塊兒頑,省得受孫家那混帳行子的氣.等他來接,咱們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們留一百回,隻說是老太太的主意.這個豈不好呢!"王夫人聽了,又好笑,又好惱,    說道:“你又發了呆氣了,混說的是什麽!大凡做了女孩兒,終久是要出門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裏顧得,也隻好看他自己的命運,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沒法兒.你難道沒聽見人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裏個個都象你大姐姐做娘娘呢.況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婦,孫姑爺也還是年輕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氣,新來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別的.過幾年大家摸著脾氣兒,生兒長女以後,那就好了.你斷斷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說起半個字,    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幹你的去罷,不要在這裏混說。”說得寶玉也不敢作聲,坐了一回,無精打彩的出來了.憋著一肚子悶氣,無處可泄,走到園中,一徑往瀟湘館來.


    剛進了門,    便放聲大哭起來.黛玉正在梳洗才畢,見寶玉這個光景,倒嚇了一跳,問:“是怎麽了?和誰慪了氣了?"連問幾聲.寶玉低著頭,伏在桌子上,嗚嗚咽咽,哭的說不出話來.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著他,一會子問道:“到底是別人和你慪了氣了,還是我得罪了你呢?"寶玉搖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麽著為什麽這麽傷起心來?    "寶玉道:“我隻想著咱們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著真真沒有趣兒!"黛玉聽了這話,    更覺驚訝,道:“這是什麽話,你真正發了瘋了不成!"寶玉道:“也並不是我發瘋,我告訴你你也不能不傷心.前兒二姐姐回來的樣子和那些話,你也都聽見看見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時候,為什麽要嫁?嫁出去受人家這般苦楚!還記得咱們初結`海棠社''的時候,大家吟詩做東道,那時候何等熱鬧.如今寶姐姐家去了,連香菱也不能過來,二姐姐又出了門子了,    幾個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處,弄得這樣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訴老太太接二姐姐回來,誰知太太不依,倒說我呆,混說,我又不敢言語.這不多幾時,你瞧瞧,    園中光景,已經大變了.若再過幾年,又不知怎麽樣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裏難受起來.    "黛玉聽了這番言語,把頭漸漸的低了下去,身子漸漸的退至炕上,一言不發,歎了口氣,便向裏躺下去了.


    紫鵑剛拿進茶來,見他兩個這樣,正在納悶.隻見襲人來了,進來看見寶玉,便道:“二爺在這裏呢麽,老太太那裏叫呢.我估量著二爺就是在這裏。”黛玉聽見是襲人,便欠身起來讓坐.黛玉的兩個眼圈兒已經哭的通紅了.寶玉看見道:“妹妹,我剛才說的不過是些呆話,    你也不用傷心.你要想我的話時,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兒罷,老太太那邊叫我,    我看看去就來。”說著,往外走了.襲人悄問黛玉道:“你兩個人又為什麽?"黛玉道:“他為他二姐姐傷心,我是剛才眼睛發癢揉的,並不為什麽。”襲人也不言語,    忙跟了寶玉出來,各自散了.寶玉來到賈母那邊,賈母卻已經歇晌,隻得回到怡紅院.到了午後,寶玉睡了中覺起來,甚覺無聊,隨手拿了一本書看.襲人見他看書,忙去沏茶伺候.誰知寶玉拿的那本書卻是《古樂府》,隨手翻來,正看見曹孟德"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一首,不覺刺心.因放下這一本,又拿一本看時,卻是晉文,翻了幾頁,忽然把書掩上,托著腮,隻管癡癡的坐著.襲人倒了茶來,見他這般光景便道:“你為什麽又不看了?"寶玉也不答言,接過茶來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襲人一時摸不著頭腦,也隻管站在旁邊呆呆的看著他.    忽見寶玉站起來,嘴裏咕咕噥噥的說道:“好一個`放浪形骸之外''    !"襲人聽了,又好笑,又不敢問他,隻得勸道:“你若不愛看這些書,不如還到園裏逛逛,也省得悶出毛病來。”那寶玉隻管口中答應,隻管出著神往外走了.


    一時走到沁芳亭,    但見蕭疏景象,人去房空.又來至蘅蕪院,更是香草依然,門窗掩閉.    轉過藕香榭來,遠遠的隻見幾個人在蓼漵一帶欄杆上靠著,有幾個小丫頭蹲在地下找東西.寶玉輕輕的走在假山背後聽著.隻聽一個說道:“看他上來不上來。”好似李紋的語音.一個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來的。”這個卻是探春的聲音.一個又道:“是了,姐姐你別動,隻管等著.他橫豎上來。”一個又說:“上來了。”這兩個是李綺邢岫煙的聲兒.    寶玉忍不住,拾了一塊小磚頭兒,往那水裏一撂,咕咚一聲,四個人都嚇了一跳,驚訝道:“這是誰這麽促狹?唬了我們一跳。”寶玉笑著從山子後直跳出來,    笑道:“你們好樂啊,怎麽不叫我一聲兒?"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別人,必是二哥哥這樣淘氣.沒什麽說的,你好好兒的賠我們的魚罷.剛才一個魚上來,剛剛兒的要釣著,叫你唬跑了。”寶玉笑道:“你們在這裏頑竟不找我,我還要罰你們呢。”大家笑了一回.寶玉道:“咱們大家今兒釣魚占占誰的運氣好.看誰釣得著就是他今年的運氣好,釣不著就是他今年運氣不好.咱們誰先釣?"探春便讓李紋,李紋不肯.探春笑道:“這樣就是我先釣。”回頭向寶玉說道:“二哥哥,你再趕走了我的魚,我可不依了。”寶玉道:“頭裏原是我要唬你們頑,這會子你隻管釣罷。”探春把絲繩拋下,沒十來句話的工夫,就有一個楊葉竄兒吞著鉤子把漂兒墜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卻活迸的.    侍書在滿地上亂抓,兩手捧著,擱在小磁壇內清水養著.探春把釣竿遞與李紋.李紋也把釣竿垂下,但覺絲兒一動,忙挑起來,卻是個空鉤子.又垂下去,半晌鉤絲一動,又挑起來,還是空鉤子.李紋把那鉤子拿上來一瞧,原來往裏鉤了.李紋笑道:“怪不得釣不著。”忙叫素雲把鉤子敲好了,換上新蟲子,上邊貼好了葦片兒.垂下去一會兒,見葦片直沉下去,    急忙提起來,倒是一個二寸長的鯽瓜兒.李紋笑著道:“寶哥哥釣罷。”寶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釣了我再釣。”岫煙卻不答言.隻見李綺道:“寶哥哥先釣罷。”說著水麵上起了一個泡兒.探春道:“不必盡著讓了.你看那魚都在三妹妹那邊呢,    還是三妹妹快著釣罷。”李綺笑著接了釣竿兒,果然沉下去就釣了一個.然後岫煙也釣著了一個,隨將竿子仍舊遞給探春,探春才遞與寶玉.寶玉道:“我是要做薑太公的。”    便走下石磯,坐在池邊釣起來,豈知那水裏的魚看見人影兒,都躲到別處去了.寶玉掄著釣竿等了半天,那釣絲兒動也不動.剛有一個魚兒在水邊吐沫,寶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    急的寶玉道:“我最是個性兒急的人,他偏性兒慢,這可怎麽樣呢.好魚兒,快來罷!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說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隻見釣絲微微一動.寶玉喜得滿懷,    用力往上一兜,把釣竿往石上一碰,折作兩段,絲也振斷了,鉤子也不知往那裏去了.    眾人越發笑起來.探春道:“再沒見象你這樣鹵人。”正說著,隻見麝月慌慌張張的跑來說:“二爺,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五個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問麝月道:“    老太太叫二爺什麽事?"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隻聽見說是什麽鬧破了,叫寶玉來問,還要叫璉二奶奶一塊兒查問呢。”嚇得寶玉發了一回呆,說道:“不知又是那個丫頭遭了瘟了.探春道:李紋李綺岫煙走了.


    寶玉走到賈母房中,    隻見王夫人陪著賈母摸牌.寶玉看見無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    賈母見他進來,便問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時候,後來虧了一個瘋和尚和個瘸道士治好了的.    那會子病裏,你覺得是怎麽樣?"寶玉想了一回,道:“我記得得病的時候兒,好好的站著,倒象背地裏有人把我攔頭一棍,疼的眼睛前頭漆黑,看見滿屋子裏都是些青麵獠牙,拿刀舉棒的惡鬼.躺在炕上,覺得腦袋上加了幾個腦箍似的.以後便疼的任什麽不知道了.    到好的時候,又記得堂屋裏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裏來,那些鬼都跑著躲避,    便不見了.我的頭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賈母告訴王夫人道:“這個樣兒也就差不多了。”


    說著鳳姐也進來了,見了賈母,又回身見過了王夫人,說道:“老祖宗要問我什麽?"    賈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還記得怎麽樣?"鳳姐兒笑道:“我也不很記得了.但覺自己身子不由自主,    倒象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殺人才好,有什麽,拿什麽,見什麽,殺什麽.自己原覺很乏,隻是不能住手。”賈母道:“好的時候還記得麽?"鳳姐道:“好的時候好象空中有人說了幾句話似的,卻不記得說什麽來著。”賈母道:“這麽看起來竟是他了.    他姐兒兩個病中的光景和才說的一樣.這老東西竟這樣壞心,寶玉枉認了他做幹媽.倒是這個和尚道人,阿彌陀佛,才是救寶玉性命的,隻是沒有報答他。”鳳姐道:“怎麽老太太想起我們的病來呢?"賈母道:“你問你太太去,我懶待說。”王夫人道:“才剛老爺進來說起寶玉的幹媽竟是個混帳東西,    邪魔外道的.如今鬧破了,被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監,要問死罪的了,前幾天被人告發的.那個人叫做什麽潘三保,有一所房子賣與斜對過當鋪裏.這房子加了幾倍價錢,潘三保還要加,當鋪裏那裏還肯.潘三保便買囑了這老東西,    因他常到當鋪裏去,那當鋪裏人的內眷都與他好的.他就使了個法兒,叫人家的內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亂起來.他又去說這個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馬紙錢燒獻了,果然見效.他又向人家內眷們要了十幾兩銀子.豈知老佛爺有眼,應該敗露了.    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個絹包兒.當鋪裏人撿起來一看,裏頭有許多紙人,還有四丸子很香的香.    正詫異著呢,那老東西倒回來找這絹包兒.這裏的人就把他拿住,    身邊一搜,搜出一個匣子,裏麵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著身子的兩個魔王,    還有七根朱紅繡花針.立時送到錦衣府去,問出許多官員家大戶太太姑娘們的隱情事來.    所以知會了營裏,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幾匣子鬧香.炕背後空屋子裏掛著一盞七星燈,    燈下有幾個草人,有頭上戴著腦箍的,有胸前穿著釘子的,    有項上拴著鎖子的.櫃子裏無數紙人兒,底下幾篇小帳,上麵記著某家驗過,應找銀若幹.得人家油錢香分也不計其數.鳳姐道:“咱們的病,一準是他.我記得咱們病後,    那老妖精向趙姨娘處來過幾次,要向趙姨娘討銀子,見了我,便臉上變貌變色,兩眼黧雞似的.    我當初還猜疑了幾遍,總不知什麽原故.如今說起來,卻原來都是有因的.但隻我在這裏當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寶玉可和人有什麽仇呢,忍得下這樣毒手.    "賈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寶玉不疼環兒,竟給你們種了毒了呢。”王夫人道:“這老貨已經問了罪,    決不好叫他來對證.沒有對證,趙姨娘那裏肯認帳.事情又大,鬧出來,外麵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敗露的。”賈母道:“你這話說的也是,這樣事,    沒有對證,也難作準.隻是佛爺菩薩看的真,他們姐兒兩個,如今又比誰不濟了呢.罷了,過去的事,鳳哥兒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這邊吃了晚飯再過去罷.    "遂叫鴛鴦琥珀等傳飯.鳳姐趕忙笑道:“怎麽老祖宗倒操起心來!"王夫人也笑了.隻見外頭幾個媳婦伺候.鳳姐連忙告訴小丫頭子傳飯:“我和太太都跟著老太太吃。”正說著,隻見玉釧兒走來對王夫人道:“老爺要找一件什麽東西,請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飯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賈母道:“你去罷,保不住你老爺有要緊的事。”王夫人答應著,便留下鳳姐兒伺候,自己退了出來.


    回至房中,和賈政說了些閑話,把東西找了出來.賈政便問道:“迎兒已經回去了,他在孫家怎麽樣?    "王夫人道:“迎丫頭一肚子眼淚,說孫姑爺凶橫的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話述了一遍.賈政歎道:“我原知不是對頭,無奈大老爺已說定了,教我也沒法.不過迎丫頭受些委屈罷了。”王夫人道:“這還是新媳婦,隻指望他以後好了好。”說著,嗤的一笑.    賈政道:“笑什麽?"王夫人道:“我笑寶玉,今兒早起特特的到這屋裏來,說的都是些孩子話.    "賈政道:“他說什麽?"王夫人把寶玉的言語笑述了一遍.賈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說道:“你提寶玉,我正想起一件事來.這小孩子天天放在園裏,也不是事.    生女兒不得濟,還是別人家的人,生兒若不濟事,關係非淺.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來,學問人品都是極好的,也是南邊人.但我想南邊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們城裏的小孩,    個個踢天弄井,鬼聰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過去了,膽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給沒臉,一日哄哥兒似的,沒的白耽誤了.所以老輩子不肯請外頭的先生,隻在本家擇出有年紀再有點學問的請來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爺雖學問也隻中平,但還彈壓的住這些小孩子們,    不至以顢頇了事.我想寶玉閑著總不好,不如仍舊叫他家塾中讀書去罷了.    "王夫人道:“老爺說的很是.自從老爺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擱了好幾年.如今且在家學裏溫習溫習,也是好的。”賈政點頭,又說些閑話,不題.


    且說寶玉次日起來,梳洗已畢,早有小廝們傳進話來說:“老爺叫二爺說話。”寶玉忙整理了衣服,來至賈政書房中,請了安站著.賈政道:“你近來作些什麽功課?雖有幾篇字,也算不得什麽.我看你近來的光景,越發比頭幾年散蕩了,況且每每聽見你推病不肯念書.    如今可大好了,我還聽見你天天在園子裏和姊妹們頑頑笑笑,甚至和那些丫頭們混鬧,    把自己的正經事,總丟在腦袋後頭.就是做得幾句詩詞,也並不怎麽樣,有什麽稀罕處!比如應試選舉,到底以文章為主,你這上頭倒沒有一點兒工夫.我可囑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許做詩做對的了,單要習學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無長進,你也不用念書了,    我也不願有你這樣的兒子了。”遂叫李貴來,說:“明兒一早,傳焙茗跟了寶玉去收拾應念的書籍,一齊拿過來我看看,親自送他到家學裏去。”喝命寶玉:“去罷!明日起早來見我。”寶玉聽了,半日竟無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紅院來.


    襲人正在著急聽信,見說取書,倒也歡喜.獨是寶玉要人即刻送信與賈母,欲叫攔阻.    賈母得信,便命人叫寶玉來,告訴他說:“隻管放心先去,別叫你老子生氣.有什麽難為你,    有我呢。”寶玉沒法,隻得回來囑咐了丫頭們:“明日早早叫我,老爺要等著送我到家學裏去呢。”襲人等答應了,同麝月兩個倒替著醒了一夜.


    次日一早,襲人便叫醒寶玉,梳洗了,換了衣服,打發小丫頭子傳了焙茗在二門上伺候,    拿著書籍等物.襲人又催了兩遍,寶玉隻得出來過賈政書房中來,先打聽"老爺過來了沒有?"書房中小廝答應:“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請老爺回話,裏邊說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著去了.    "寶玉聽了,心裏稍稍安頓,連忙到賈政這邊來.恰好賈政著人來叫,    寶玉便跟著進去.賈政不免又囑咐幾句話,帶了寶玉上了車,焙茗拿著書籍,一直到家塾中來.


    早有人先搶一步回代儒說:“老爺來了。”代儒站起身來,賈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請了安.代儒拉著手問了好,又問:“老太太近日安麽?"寶玉過來也請了安.賈政站著,請代儒坐了,然後坐下.賈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來,因要求托一番.這孩子年紀也不小了,    到底要學個成人的舉業,才是終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隻是和些孩子們混鬧,    雖懂得幾句詩詞,也是胡謅亂道的,就是好了,也不過是風雲月露,與一生的正事毫無關涉.    "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還體麵,靈性也還去得,為什麽不念書,隻是心野貪頑.詩詞一道,不是學不得的,隻要發達了以後,再學還不遲呢。”賈政道:“原是如此.目今隻求叫他讀書,講書,作文章.倘或不聽教訓,還求太爺認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無實的白耽誤了他的一世.    "說畢,站起來又作了一個揖,然後說了些閑話,才辭了出去.    代儒送至門首,說:“老太太前替我問好請安罷。”賈政答應著,自己上車去了.


    代儒回身進來,看見寶玉在西南角靠窗戶擺著一張花梨小桌,右邊堆下兩套舊書,薄薄兒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將紙墨筆硯都擱在抽屜裏藏著.代儒道:“寶玉,我聽見說你前兒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寶玉站起來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論起來,你可也該用功了.你父親望你成人懇切的很.你且把從前念過的書,打頭兒理一遍.每日早起理書,    飯後寫字,晌午講書,念幾遍文章就是了。”寶玉答應了個"是",回身坐下時,不免四麵一看.見昔時金榮輩不見了幾個,又添了幾個小學生,都是些粗俗異常的.忽然想起秦鍾來,如今沒有一個做得伴說句知心話兒的,心上淒然不樂,卻不敢作聲,隻是悶著看書.代儒告訴寶玉道:“今日頭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罷.明日要講書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    明日我倒要你先講一兩章書我聽,試試你近來的工課何如,我才曉得你到怎麽個分兒上頭。”說得寶玉心中亂跳.欲知明日聽解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下卷 第八十二回  老學究講義警頑心 病瀟湘癡魂驚惡夢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8 本章字數:8899


    話說寶玉下學回來,    見了賈母.賈母笑道:“好了,如今野馬上了籠頭了.去罷,見見你老爺,回來散散兒去罷。”寶玉答應著,去見賈政.賈政道:“這早晚就下了學了麽?師父給你定了工課沒有?    "寶玉道:“定了.早起理書,飯後寫字,晌午講書念文章。”賈政聽了,    點點頭兒,因道:“去罷,還到老太太那邊陪著坐坐去.你也該學些人功道理,別一味的貪頑.晚上早些睡,天天上學早些起來.你聽見了?"寶玉連忙答應幾個"是",退出來,忙忙又去見王夫人,又到賈母那邊打了個照麵兒.


    趕著出來,    恨不得一走就走到瀟湘館才好.剛進門口,便拍著手笑道:“我依舊回來了!    "猛可裏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鵑打起簾子,寶玉進來坐下.黛玉道:“我恍惚聽見你念書去了.    這麽早就回來了?"寶玉道:“噯呀,了不得!我今兒不是被老爺叫了念書去了麽,心上倒象沒有和你們見麵的日子了.好容易熬了一天,這會子瞧見你們,竟如死而複生的一樣,    真真古人說`一日三秋,這話再不錯的。”黛玉道:“你上頭去過了沒有?"寶玉道:“都去過了。”黛玉道:“別處呢?"寶玉道:“沒有。”黛玉道:“你也該瞧瞧他們去。”寶玉道:“我這會子懶待動了,隻和妹妹坐著說一會子話兒.罷老爺還叫早睡早起,隻好明兒再瞧他們去了。”黛玉道:“你坐坐兒,可是正該歇歇兒去了。”寶玉道:“我那裏是乏,    隻是悶得慌.這會子咱們坐著才把悶散了,你又催起我來。”黛玉微微的一笑,    因叫紫鵑:“把我的龍井茶給二爺沏一碗.二爺如今念書了,比不的頭裏。”紫鵑笑著答應,去拿茶葉,叫小丫頭子沏茶.寶玉接著說道:“還提什麽念書,我最厭這些道學話.    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誆功名混飯吃也罷了,還要說代聖賢立言.好些的,不過拿些經書湊搭湊搭還罷了,更有一種可笑的,肚子裏原沒有什麽,東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還自以為博奧.這那裏是闡發聖賢的道理.目下老爺口口聲聲叫我學這個,我又不敢違拗,你這會子還提念書呢。”黛玉道:“我們女孩兒家雖然不要這個,但小時跟著你們雨村先生念書,也曾看過.內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遠的.那時候雖不大懂,    也覺得好,不可一概抹倒.況且你要取功名,這個也清貴些。”寶玉聽到這裏,覺得不甚入耳,    因想黛玉從來不是這樣人,怎麽也這樣勢欲熏心起來?又不敢在他跟前駁回,    隻在鼻子眼裏笑了一聲.正說著,忽聽外麵兩個人說話,卻是秋紋和紫鵑.隻聽秋紋道:“襲人姐姐叫我老太太那裏接去,誰知卻在這裏。”紫鵑道:“我們這裏才沏了茶,索性讓他喝了再去。”說著,二人一齊進來.寶玉和秋紋笑道:“我就過去,又勞動你來找。”秋紋未及答言,隻見紫鵑道:“你快喝了茶去罷,人家都想了一天了。”秋紋啐道:“呸,好混帳丫頭!"說的大家都笑了.寶玉起身才辭了出來.黛玉送到屋門口兒,紫鵑在台階下站著,寶玉出去,才回房裏來.


    卻說寶玉回到怡紅院中,    進了屋子,隻見襲人從裏間迎出來,便問:“回來了麽?"秋紋應道:二爺早來了,在林姑娘那邊來著.鴛鴦姐姐來吩咐我們:如今老爺發狠叫你念書,如有丫鬟們再敢和你頑笑,    都要照著晴雯司棋的例辦.我想,伏侍你一場,賺了這些言語,也沒什麽趣兒.    "說著,便傷起心來.寶玉忙道:“好姐姐,你放心.我隻好生念書,太太再不說你們了.    我今兒晚上還要看書,明日師父叫我講書呢.我要使喚,橫豎有麝月秋紋呢,你歇歇去罷。”襲人道:“你真肯念書,我們伏侍你也是歡喜的。”眛裉了,趕胻粵送矸梗?就叫點燈,把念過的"四書"翻出來.隻是從何處看起?翻了一本,看去章章裏頭似乎明白,細按起來,卻不很明白.看著小注,又看講章,鬧到梆子下來了,自己想道:“我在詩詞上覺得很容易,    在這個上頭竟沒頭腦。”便坐著呆呆的呆想.襲人道:“歇歇罷,做工夫也不在這一時的。”寶玉嘴裏隻管胡亂答應.麝月襲人才伏侍他睡下,兩個才也睡了.及至睡醒一覺,聽得寶玉炕上還是翻來複去.襲人道:“你還醒著呢麽?你倒別混想了,養養神明兒好念書。”寶玉道:“我也是這樣想,隻是睡不著.你來給我揭去一層被。”    襲人道:“天氣不熱,別揭罷。”寶玉道:“我心裏煩躁的很。”自把被窩褪下來.襲人忙爬起來按住,把手去他頭上一摸,覺得微微有些發燒.襲人道:“你別動了,有些發燒了。”寶玉道:“可不是。”襲人道:“這是怎麽說呢!"寶玉道:“不怕,是我心煩的原故.你別吵嚷,    省得老爺知道了,必說我裝病逃學,不然怎麽病的這樣巧.明兒好了,原到學裏去就完事了。”襲人也覺得可憐,說道:“我靠著你睡罷。”便和寶玉捶了一回脊梁,不知不覺大家都睡著了.    直到紅日高升,方才起來.寶玉道:“不好了,晚了!"急忙梳洗畢,問了安,    就往學裏來了.代儒已經變著臉,說:“怪不得你老爺生氣,說你沒出息.第二天你就懶惰,    這是什麽時候才來!"寶玉把昨兒發燒的話說了一遍,方過去了,原舊念書.到了下晚,代儒道:“寶玉,有一章書你來講講。”寶玉過來一看,卻是"後生可畏"章.寶玉心上說:“這還好,幸虧不是`學''`庸''。”問道:“怎麽講呢?"代儒道:“你把節旨句子細細兒講來。”寶玉把這章先朗朗的念了一遍,說:“這章書是聖人勸勉後生,教他及時努力,    不要弄到……"說到這裏,抬頭向代儒一瞧.代儒覺得了,笑了一笑道:“你隻管說,講書是沒有什麽避忌的.《禮記》上說`臨文不諱'',隻管說,`不要弄到''什麽?"寶玉道:“不要弄到老大無成.先將`可畏''二字激發後生的誌氣,後把`不足畏''二字警惕後生的將來。”說罷,看著代儒.代儒道:“也還罷了.串講呢?"寶玉道:“聖人說,人生少時,心思才力,樣樣聰明能幹,實在是可怕的.那裏料得定他後來的日子不象我的今日.若是悠悠忽忽到了四十歲,又到五十歲,既不能夠發達,這種人雖是他後生時象個有用的,到了那個時候,這一輩子就沒有人怕他了。”代儒笑道:“你方才節旨講的倒清楚,    隻是句子裏有些孩子氣.`無聞''二字不是不能發達做官的話.`聞''是實在自己能夠明理見道,就不做官也是有`聞''了.不然,古聖賢有遁世不見知的,豈不是不做官的人,    難道也是`無聞''麽?`不足畏''是使人料得定,方與`焉知''的`知''字對針,不是`怕''的字眼.要從這裏看出,方能入細.你懂得不懂得?"寶玉道:“懂得了。”代儒道:“還有一章,你也講一講。”代儒往前揭了一篇,指給寶玉.寶玉看是"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寶玉覺得這一章卻有些刺心,便陪笑道:“這句話沒有什麽講頭。”代儒道:“胡說!譬如場中出了這個題目,也說沒有做頭麽?"寶玉不得已,講道:“是聖人看見人不肯好德,見了色便好的了不得.殊不想德是性中本有的東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於那個色呢,    雖也是從先天中帶來,無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那裏肯把天理好的象人欲似的.    孔子雖是歎息的話,又是望人回轉來的意思.並且見得人就有好德的好得終是浮淺,    直要象色一樣的好起來,那才是真好呢。”代儒道:“這也講的罷了.我有句話問你:你既懂得聖人的話,為什麽正犯著這兩件病?我雖不在家中,你們老爺也不曾告訴我,    其實你的毛病我卻盡知的.做一個人,怎麽不望長進?你這會兒正是`後生可畏''的時候,`有聞''`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做去了.我如今限你一個月,把念過的舊書全要理清,再念一個月文章.以後我要出題目叫你作文章了.如若懈怠,我是斷乎不依的.    自古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生記著我的話。”寶玉答應了,也隻得天天按著功課幹去.不提.


    且說寶玉上學之後,    怡紅院中甚覺清淨閑暇.襲人倒可做些活計,拿著針線要繡個檳榔包兒,想著如今寶玉有了工課,丫頭們可也沒有饑荒了.早要如此,晴雯何至弄到沒有結果?兔死狐悲,不覺滴下淚來.忽又想到自己終身本不是寶玉的正配,原是偏房.    寶玉的為人,卻還拿得住,隻怕娶了一個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後身.素來看著賈母王夫人光景及鳳姐兒往往露出話來,自然是黛玉無疑了.那黛玉就是個多心人.    想到此際,臉紅心熱,拿著針不知戳到那裏去了,便把活計放下,走到黛玉處去探探他的口氣.


    黛玉正在那裏看書,    見是襲人,欠身讓坐.襲人也連忙迎上來問:“姑娘這幾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那裏能夠,不過略硬朗些.你在家裏做什麽呢?"襲人道:“如今寶二爺上了學,    房中一點事兒沒有,因此來瞧瞧姑娘,說說話兒。”說著,紫鵑拿茶來.襲人忙站起來道:“妹妹坐著罷。”因又笑道:“我前兒聽見秋紋說,妹妹背地裏說我們什麽來著.    "紫鵑也笑道:“姐姐信他的話!我說寶二爺上了學,寶姑娘又隔斷了,連香菱也不過來,自然是悶的。”襲人道:“你還提香菱呢,這才苦呢,撞著這位太歲奶奶,難為他怎麽過!"把手伸著兩個指頭道:“說起來,比他還利害,連外頭的臉麵都不顧了。”黛玉接著道:“他也夠受了,尤二姑娘怎麽死了。”襲人道:“可不是.想來都是一個人,不過名分裏頭差些,    何苦這樣毒?外麵名聲也不好聽。”黛玉從不聞襲人背地裏說人,今聽此話有因,便說道:“這也難說.但凡家庭之事,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襲人道:“做了旁邊人,心裏先怯了,那裏倒敢去欺負人呢。”


    說著,隻見一個婆子在院裏問道:“這裏是林姑娘的屋子麽?"那位姐姐在這裏呢?"    雪雁出來一看,模模糊糊認得是薛姨媽那邊的人,便問道:“作什麽?"婆子道:“我們姑娘打發來給這裏林姑娘送東西的.    "雪雁道:“略等等兒。”雪雁進來回了黛玉,黛玉便叫領他進來.那婆子進來請了安,且不說送什麽,隻是覷著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臉上倒不好意思起來,    因問道:“寶姑娘叫你來送什麽?"婆子方笑著回道:“我們姑娘叫給姑娘送了一瓶兒蜜餞荔枝來.    "回頭又瞧見襲人,便問道:“這位姑娘不是寶二爺屋裏的花姑娘麽?    "襲人笑道:“媽媽怎麽認得我?"婆子笑道:“我們隻在太太屋裏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門,    所以姑娘們都不大認得.姑娘們碰著到我們那邊去,我們都模糊記得.    "說著,將一個瓶兒遞給雪雁,又回頭看看黛玉,因笑著向襲人道:“怨不得我們太太說這林姑娘和你們寶二爺是一對兒,原來真是天仙似的。”襲人見他說話造次,連忙岔道:“媽媽,你乏了,坐坐吃茶罷。”那婆子笑嘻嘻的道:“我們那裏忙呢,都張羅琴姑娘的事呢.姑娘還有兩瓶荔枝,叫給寶二爺送去。”說著,顫顫巍巍告辭出去.黛玉雖惱這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寶釵使來的,也不好怎麽樣他.等他出了屋門,才說一聲道:“給你們姑娘道費心。”那老婆子還隻管嘴裏咕咕噥噥的說:“這樣好模樣兒,除了寶玉,    什麽人擎受的起。”黛玉隻裝沒聽見.襲人笑道:“怎麽人到了老來,就是混說白道的,叫人聽著又生氣,又好笑。”一時雪雁拿過瓶子來與黛玉看.黛玉道:“我懶待吃,拿了擱起去罷。”又說了一回話,襲人才去了.


    一時晚妝將卸,    黛玉進了套間,猛抬頭看見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間老婆子的一番混話,甚是刺心.當此黃昏人靜,千愁萬緒,堆上心來.想起自己身上不牢,年紀又大了.看寶玉的光景,心裏雖沒別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見有半點意思.深恨父母在時,何不早定了這頭婚姻.又轉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時,別處定了婚姻,怎能夠似寶玉這般人才心地,不如此時尚有可圖。”心內一上一下,輾轉纏綿,竟象轆轤一般.歎了一回氣,掉了幾點淚,無情無緒,和衣倒下.


    不知不覺,    隻見小丫頭走來說道:“外麵雨村賈老爺請姑娘。”黛玉道:“我雖跟他讀過書,卻不比男學生,要見我作什麽?況且他和舅舅往來,從未提起,我也不便見的。”因叫小丫頭:“回複`身上有病不能出來'',與我請安道謝就是了。”小丫頭道:“隻怕要與姑娘道喜,南京還有人來接。”說著,又見鳳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寶釵等都來笑道:“我們一來道喜,二來送行。”黛玉慌道:“你們說什麽話?"鳳姐道:“你還裝什麽呆.你難道不知道林姑爺升了湖北的糧道,    娶了一位繼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著你撂在這裏,    不成事體,因托了賈雨村作媒,將你許了你繼母的什麽親戚,還說是續弦,所以著人到這裏來接你回去.    大約一到家中就要過去的,都是你繼母作主.怕的是道兒上沒有照應,還叫你璉二哥哥送去。”說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又恍惚父親果在那裏做官的樣子,心上急著硬說道:“沒有的事,都是鳳姐姐混鬧。”隻見邢夫人向王夫人使個眼色兒,"他還不信呢,咱們走罷。”黛玉含著淚道:“二位舅母坐坐去。”眾人不言語,都冷笑而去.    黛玉此時心中幹急,又說不出來,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賈母在一處的似的,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還可救。”於是兩腿跪下去,抱著賈母的腰說道:“老太太救我!我南邊是死也不去的!況且有了繼母,又不是我的親娘.我是情願跟著老太太一塊兒的.    "但見老太太呆著臉兒笑道:“這個不幹我事。”黛玉哭道:“老太太,這是什麽事呢。”老太太道:“續弦也好,倒多一副妝奩。”黛玉哭道:“我若在老太太跟前,決不使這裏分外的閑錢,隻求老太太救我。”賈母道:“不中用了.做了女人,終是要出嫁的,你孩子家,    不知道,在此地終非了局。”黛玉道:“我在這裏情願自己做個奴婢過活,自做自吃,    也是願意.隻求老太太作主。”老太太總不言語.黛玉抱著賈母的腰哭道:“老太太,你向來最是慈悲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緊急的時候怎麽全不管!不要說我是你的外孫女兒,    是隔了一層了,我的娘是你的親生女兒,看我娘分上,也該護庇些。”說著,撞在懷裏痛哭,    聽見賈母道:“鴛鴦,你來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他鬧乏了。”黛玉情知不是路了,求去無用,不如尋個自盡,站起來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沒有親娘,便是外祖母與舅母姊妹們,平時何等待的好,可見都是假的.又一想:“今日怎麽獨不見寶玉?或見一麵,看他還有法兒?"便見寶玉站在麵前,笑嘻嘻地說:“妹妹大喜呀。”黛玉聽了這一句話,    越發急了,也顧不得什麽了,把寶玉緊緊拉住說:“好,寶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個無情無義的人了。”寶玉道:“我怎麽無情無義?你既有了人家兒,咱們各自幹各自的了."黛玉越聽越氣,越沒了主意,隻得拉著寶玉哭道:“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誰去?"寶玉道:“你要不去,就在這裏住著.你原是許了我的,所以你才到我們這裏來.我待你是怎麽樣的,    你也想想。”黛玉恍惚又象果曾許過寶玉的,心內忽又轉悲作喜,問寶玉道:“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了.你到底叫我去不去?"寶玉道:“我說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話,你就瞧瞧我的心。”說著,就拿著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劃,隻見鮮血直流.黛玉嚇得魂飛魄散,    忙用手握著寶玉的心窩,哭道:“你怎麽做出這個事來,你先來殺了我罷!"寶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給你瞧。”還把手在劃開的地方兒亂抓.黛玉又顫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寶玉痛哭.寶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沒有了,活不得了。”說著,眼睛往上一翻,    咕咚就倒了.黛玉拚命放聲大哭.隻聽見紫鵑叫道:“姑娘,姑娘,怎麽魘住了?快醒醒兒脫了衣服睡罷。”黛玉一翻身,卻原來是一場惡夢.


    喉間猶是哽咽,心上還是亂跳,枕頭上已經濕透,肩背身心,但覺冰冷.想了一回,"    父親死得久了,與寶玉尚未放定,這是從那裏說起?"又想夢中光景,無倚無靠,再真把寶玉死了,    那可怎麽樣好!一時痛定思痛,神魂俱亂.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的出了一點兒汗,紮掙起來,把外罩大襖脫了,叫紫鵑蓋好了被窩,又躺下去.翻來複去,那裏睡得著.    隻聽得外麵淅淅颯颯,又象風聲,又象雨聲.又停了一會子,又聽得遠遠的吆呼聲兒,卻是紫鵑已在那裏睡著,鼻息出入之聲.自己紮掙著爬起來,圍著被坐了一會.    覺得窗縫裏透進一縷涼風來,吹得寒毛直豎,便又躺下.正要朦朧睡去,聽得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兒的聲兒,    啾啾唧唧,叫個不住.那窗上的紙,隔著屜子,漸漸的透進清光來.


    黛玉此時已醒得雙眸炯炯,一回兒咳嗽起來,連紫鵑都咳嗽醒了.紫鵑道:“姑娘,你還沒睡著麽?又咳嗽起來了,想是著了風了.這會兒窗戶紙發清了,也待好亮起來了.歇歇兒罷,養養神,別盡著想長想短的了。”黛玉道:“我何嚐不要睡,隻是睡不著.你睡你的罷。”說了又嗽起來.紫鵑見黛玉這般光景,心中也自傷感,睡不著了.聽見黛玉又嗽,連忙起來,捧著痰盒.這時天已亮了.黛玉道:“你不睡了麽?"紫鵑笑道:“天都亮了,    還睡什麽呢。”黛玉道:“既這樣,你就把痰盒兒換了罷。”紫鵑答應著,忙出來換了一個痰盒兒,將手裏的這個盒兒放在桌上,開了套間門出來,仍舊帶上門,放下撒花軟簾,    出來叫醒雪雁.開了屋門去倒那盒子時,隻見滿盒子痰,痰中好些血星,唬了紫鵑一跳,不覺失聲道:“噯喲,這還了得!"黛玉裏麵接著問是什麽,紫鵑自知失言,連忙改說道:“手裏一滑,幾乎撂了痰盒子。”黛玉道:“不是盒子裏的痰有了什麽?"紫鵑道:“沒有什麽。”說著這句話時,心中一酸,那眼淚直流下來,聲兒早已岔了.黛玉因為喉間有些甜腥,    早自疑惑,方才聽見紫鵑在外邊詫異,這會子又聽見紫鵑說話聲音帶著悲慘的光景,心中覺了八九分,便叫紫鵑:“進來罷,外頭看涼著。”紫鵑答應了一聲,這一聲更比頭裏淒慘,    竟是鼻中酸楚之音.黛玉聽了,涼了半截.看紫鵑推門進來時,尚拿手帕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為什麽哭?"紫鵑勉強笑道:“誰哭來早起起來眼睛裏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時候更大罷,我聽見咳嗽了大半夜。”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著。”紫鵑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說,還得自己開解著些.    身子是根本,俗語說的,`留得青山在,依舊有柴燒.''況這裏自老太太,太太起,那個不疼姑娘.    "隻這一句話,又勾起黛玉的夢來.覺得心頭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變,紫鵑連忙端著痰盒,    雪雁捶著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來.痰中一縷紫血,簌簌亂跳.紫鵑雪雁臉都唬黃了.兩個旁邊守著,黛玉便昏昏躺下.紫鵑看著不好,連忙努嘴叫雪雁叫人去.


    雪雁才出屋門,隻見翠縷翠墨兩個人笑嘻嘻的走來.翠縷便道:“林姑娘怎麽這早晚還不出門?    我們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裏講究四姑娘畫的那張園子景兒呢。”雪雁連忙擺手兒,翠縷翠墨二人倒都嚇了一跳,說:“這是什麽原故?"雪雁將方才的事,    一一告訴他二人.二人都吐了吐舌頭兒說:“這可不是頑的!你們怎麽不告訴老太太去?這還了得!你們怎麽這麽糊塗。”雪雁道:“我這裏才要去,你們就來了。”正說著,隻聽紫鵑叫道:“誰在外頭說話?姑娘問呢。”三個人連忙一齊進來.翠縷翠墨見黛玉蓋著被躺在床上,見了他二人便說道:“誰告訴你們了?你們這樣大驚小怪的。”翠墨道:“我們姑娘和雲姑娘才都在四姑娘屋裏講究四姑娘畫的那張園子圖兒,叫我們來請姑娘來,    不知姑娘身上又欠安了。”黛玉道:“也不是什麽大病,不過覺得身子略軟些,躺躺兒就起來了.你們回去告訴三姑娘和雲姑娘,飯後若無事,倒是請他們來這裏坐坐罷.寶二爺沒到你們那邊去?    "二人答道:“沒有。”翠墨又道:“寶二爺這兩天上了學了,老爺天天要查功課,    那裏還能象從前那麽亂跑呢。”黛玉聽了,默然不言.二人又略站了一回,都悄悄的退出來了.


    且說探春湘雲正在惜春那邊論評惜春所畫大觀園圖,說這個多一點,那個少一點,這個太疏,那個太密.大家又議著題詩,著人去請黛玉商議.正說著,忽見翠縷翠墨二人回來,神色匆忙.湘雲便先問道:“林姑娘怎麽不來?"翠縷道:“林姑娘昨日夜裏又犯了病了,    咳嗽了一夜.我們聽見雪雁說,吐了一盒子痰血。”探春聽了詫異道:“這話真麽?"翠縷道:“怎麽不真。”翠墨道:“我們剛才進去去瞧了瞧,顏色不成顏色,說話兒的氣力兒都微了.    "湘雲道:“不好的這麽著,怎麽還能說話呢。”探春道:“怎麽你這麽糊塗,不能說話不是已經……"說到這裏卻咽住了.惜春道:“林姐姐那樣一個聰明人,我看他總有些瞧不破,一點半點兒都要認起真來.天下事那裏有多少真的呢。”探春道:“既這麽著,咱們都過去看看.倘若病的利害,咱們好過去告訴大嫂子回老太太,傳大夫進來瞧瞧,也得個主意。”湘雲道:“正是這樣。”惜春道:“姐姐們先去,我回來再過去。”於是探春湘雲扶了小丫頭,都到瀟湘館來.進入房中,黛玉見他二人,不免又傷心起來.因又轉念想起夢中,連老太太尚且如此,何況他們.況且我不請他們,他們還不來呢.    心裏雖是如此,臉上卻礙不過去,隻得勉強令紫鵑扶起,口中讓坐.探春湘雲都坐在床沿上,一頭一個.看了黛玉這般光景,也自傷感.探春便道:“姐姐怎麽身上又不舒服了?    "黛玉道:“也沒什麽要緊,隻是身子軟得很。”紫鵑在黛玉身後偷偷的用手指那痰盒兒.    湘雲到底年輕,性情又兼直爽,伸手便把痰盒拿起來看.不看則已,看了唬的驚疑不止,說:“這是姐姐吐的?這還了得!"初時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沒細看,此時見湘雲這麽說,回頭看時,自己早已灰了一半.探春見湘雲冒失,連忙解說道:“這不過是肺火上炎,    帶出一半點來,也是常事.偏是雲丫頭,不拘什麽,就這樣蠍蠍螫螫的!"湘雲紅了臉,自悔失言.探春見黛玉精神短少,似有煩倦之意,連忙起身說道:“姐姐靜靜的養養神罷,    我們回來再瞧你。”黛玉道:“累你兩位惦著。”探春又囑咐紫鵑好生留神伏侍姑娘,紫鵑答應著.探春才要走,隻聽外麵一個人嚷起來.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下卷 第八十三回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閫薛寶釵吞聲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9 本章字數:8574


    話說探春湘雲才要走時,忽聽外麵一個人嚷道:“你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個什麽東西,來這園子裏頭混攪!"黛玉聽了,大叫一聲道:“這裏住不得了。”一手指著窗外,    兩眼反插上去.原來黛玉住在大觀園中,雖靠著賈母疼愛,然在別人身上,凡事終是寸步留心.聽見窗外老婆子這樣罵著,在別人呢,一句是貼不上的,竟象專罵著自己的.自思一個千金小姐,隻因沒了爹娘,不知何人指使這老婆子來這般辱罵,那裏委屈得來,因此肝腸崩裂,哭暈去了.紫鵑隻是哭叫:“姑娘怎麽樣了,快醒轉來罷。”探春也叫了一回.半晌,黛玉回過這口氣,還說不出話來,那隻手仍向窗外指著.


    探春會意,開門出去,看見老婆子手中拿著拐棍趕著一個不幹不淨的毛丫頭道:“我是為照管這園中的花果樹木來到這裏,你作什麽來了!等我家去打你一個知道。”這丫頭扭著頭,    把一個指頭探在嘴裏,瞅著老婆子笑.探春罵道:“你們這些人如今越發沒了王法了,這裏是你罵人的地方兒嗎!"老婆子見是探春,連忙陪著笑臉兒說道:“剛才是我的外孫女兒,看見我來了他就跟了來.我怕他鬧,所以才吆喝他回去,那裏敢在這裏罵人呢.    "探春道:“不用多說了,快給我都出去.這裏林姑娘身上不大好,還不快去麽。”老婆子答應了幾個"是",說著一扭身去了.那丫頭也就跑了.


    探春回來,    看見湘雲拉著黛玉的手隻管哭,紫鵑一手抱著黛玉,一手給黛玉揉胸口,黛玉的眼睛方漸漸的轉過來了.探春笑道:“想是聽見老婆子的話,你疑了心了麽?"黛玉隻搖搖頭兒.探春道:“他是罵他外孫女兒,我才剛也聽見了.這種東西說話再沒有一點道理的,他們懂得什麽避諱。”黛玉聽了點點頭兒,拉著探春的手道:“妹妹……    。”叫了一聲,又不言語了.探春又道:“你別心煩.我來看你是姊妹們應該的,你又少人伏侍.隻要你安心肯吃藥,心上把喜歡事兒想想,能夠一天一天的硬朗起來,大家依舊結社做詩,豈不好呢。”湘雲道:“可是三姐姐說的,那麽著不樂?"黛玉哽咽道:“你們隻顧要我喜歡,可憐我那裏趕得上這日子,隻怕不能夠了!"探春道:“你這話說的太過了.    誰沒個病兒災兒的,那裏就想到這裏來了.你好生歇歇兒罷,我們到老太太那邊,回來再看你.    你要什麽東西,隻管叫紫鵑告訴我。”黛玉流淚道:“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裏隻說我請安,    身上略有點不好,不是什麽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煩心的。”探春答應道:“我知道,你隻管養著罷。”說著,才同湘雲出去了.


    這裏紫鵑扶著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隻守著旁邊,看著黛玉,    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閉著眼躺了半晌,那裏睡得著?覺得園裏頭平日隻見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聽得風聲,蟲鳴聲,鳥語聲,人走的腳步聲,又象遠遠的孩子們啼哭聲,    一陣一陣的聒噪的煩躁起來,因叫紫鵑放下帳子來.雪雁捧了一碗燕窩湯遞與紫鵑,紫鵑隔著帳子輕輕問道:“姑娘喝一口湯罷?"黛玉微微應了一聲.紫鵑複將湯遞給雪雁,自己上來攙扶黛玉坐起,然後接過湯來,擱在唇邊試了一試,一手摟著黛玉肩臂,一手端著湯送到唇邊.黛玉微微睜眼喝了兩三口,便搖搖頭兒不喝了.紫鵑仍將碗遞給雪雁,輕輕扶黛玉睡下.


    靜了一時,    略覺安頓.隻聽窗外悄悄問道:“紫鵑妹妹在家麽?"雪雁連忙出來,見是襲人,因悄悄說道:“姐姐屋裏坐著。”襲人也便悄悄問道:“姑娘怎麽著?"一麵走,一麵雪雁告訴夜間及方才之事.    襲人聽了這話,也唬怔了,因說道:“怪道剛才翠縷到我們那邊,    說你們姑娘病了,唬的寶二爺連忙打發我來看看是怎麽樣。”正說著,隻見紫鵑從裏間掀起簾子望外看,    見襲人,點頭兒叫他.襲人輕輕走過來問道:“姑娘睡著了嗎?"紫鵑點點頭兒,問道:“姐姐才聽見說了?"襲人也點點頭兒,蹙著眉道:“終久怎麽樣好呢!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個半死兒。”紫鵑忙問怎麽了,襲人道:“昨日晚上睡覺還是好好兒的,    誰知半夜裏一疊連聲的嚷起心疼來,嘴裏胡說白道,隻說好象刀子割了去的似的.直鬧到打亮梆子以後才好些了.你說唬人不唬人.今日不能上學,還要請大夫來吃藥呢。”正說著,隻聽黛玉在帳子裏又咳嗽起來.紫鵑連忙過來捧痰盒兒接痰.黛玉微微睜眼問道:“你和誰說話呢?"紫鵑道:“襲人姐姐來瞧姑娘來了。”說著,襲人已走到床前.    黛玉命紫鵑扶起,一手指著床邊,讓襲人坐下.襲人側身坐了,連忙陪著笑勸道:“姑娘倒還是躺著罷。”黛玉道:“不妨,你們快別這樣大驚小怪的.剛才是說誰半夜裏心疼起來?    "襲人道:是寶二爺偶然魘住了,不是認真怎麽樣。”黛玉會意,知道是襲人怕自己又懸心的原故,又感激,又傷心.因趁勢問道:“既是魘住了,不聽見他還說什麽?    "襲人道:“也沒說什麽。”黛玉點點頭兒,遲了半日,歎了一聲,才說道:“你們別告訴寶二爺說我不好,    看耽擱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爺生氣。”襲人答應了,又勸道:“姑娘還是躺躺歇歇罷.    "黛玉點頭,命紫鵑扶著歪下.襲人不免坐在旁邊,又寬慰了幾句,然後告辭,回到怡紅院,隻說黛玉身上略覺不受用,也沒什麽大病.寶玉才放了心.


    且說探春湘雲出了瀟湘館,    一路往賈母這邊來.探春因囑咐湘雲道:“妹妹,回來見了老太太,別象剛才那樣冒冒失失的了。”湘雲點頭笑道:“知道了,我頭裏是叫他唬的忘了神了。”說著,已到賈母那邊.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來.賈母聽了自是心煩,因說道:“偏是這兩個玉兒多病多災的.林丫頭一來二去的大了,他這個身子也要緊.我看那孩子太是個心細。”眾人也不敢答言.賈母便向鴛鴦道:“你告訴他們,明兒大夫來瞧了寶玉,    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裏去。”鴛鴦答應著,出來告訴了婆子們,婆子們自去傳話.這裏探春湘雲就跟著賈母吃了晚飯,然後同回園中去.不提.到了次日,大夫來了,瞧了寶玉,    不過說飲食不調,著了點兒風邪,沒大要緊,疏散疏散就好了.這裏王夫人鳳姐等一麵遣人拿了方子回賈母,一麵使人到瀟湘館告訴說大夫就過來.紫鵑答應了,連忙給黛玉蓋好被窩,放下帳子.雪雁趕著收拾房裏的東西.一時賈璉陪著大夫進來了,    便說道:“這位老爺是常來的,姑娘們不用回避。”老婆子打起簾子,賈璉讓著進入房中坐下.賈璉道"紫鵑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勢向王老爺說說。”王大夫道:“且慢說.等我診了脈,    聽我說了看是對不對,若有不合的地方,姑娘們再告訴我。”紫鵑便向帳中扶出黛玉的一隻手來,    擱在迎手上.紫鵑又把鐲子連袖子輕輕的摟起,不叫壓住了脈息.    那王大夫診了好一回兒,又換那隻手也診了,便同賈璉出來,到外間屋裏坐下,說道:“六脈皆弦,因平日鬱結所致。”說著,紫鵑也出來站在裏間門口.那王大夫便向紫鵑道:“這病時常應得頭暈,減飲食,多夢,每到五更,必醒個幾次.即日間聽見不幹自己的事,    也必要動氣,且多疑多懼.不知者疑為性情乖誕,其實因肝陰虧損,心氣衰耗,    都是這個病在那裏作怪.不知是否?"紫鵑點點頭兒,向賈璉道:“說的很是。”王太醫道:“既這樣就是了。”說畢起身,同賈璉往外書房去開方子.小廝們早已預備下一張梅紅單帖,王太醫吃了茶,因提筆先寫道:


    六脈弦遲,素由積鬱.左寸無力,心氣已衰.關脈獨洪,


    肝邪偏旺.    木氣不能疏達,勢必上侵脾土,飲食無味,甚至勝所不勝,肺金定受其殃.氣不流精,凝而為痰,血隨氣


    湧,自然咳吐.理宜疏肝保肺,涵養心脾.雖有補劑,未可


    驟施.姑擬黑逍遙以開其先,複用歸肺固金以繼其後.不


    揣固陋,    俟高明裁服.又將七味藥與引子寫了.賈璉拿來看時,問道:“血勢上衝,柴胡使得麽?"王大夫笑道:“二爺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為吐衄所忌.豈知用鱉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陽甲膽之氣.以鱉血製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養肝陰,製遏邪火.所以《內經》說:`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鱉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劉''的法子。”賈璉點頭道:“原來是這麽著,這就是了。”王夫人又道:“先請服兩劑,再加減或再換方子罷.    我還有一點小事,不能久坐,容日再來請安。”說著,賈璉送了出來,說道:“舍弟的藥就是那麽著了?    "王大夫道:“寶二爺倒沒什麽大病,大約再吃一劑就好了。”說著,上車而去.


    這裏賈璉一麵叫人抓藥.一麵回到房中告訴鳳姐黛玉的病原與大夫用的藥,述了一遍.    隻見周瑞家的走來回了幾件沒要緊的事,賈璉聽到一半,便說道:“你回二奶奶罷,    我還有事呢。”說著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這件事,又說道:“我方才到林姑娘那邊,看他那個病,竟是不好呢.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摸了摸身上,隻剩得一把骨頭.問問他,也沒有話說,隻是淌眼淚.回來紫鵑告訴我說:`姑娘現在病著,要什麽自己又不肯要,    我打算要問二奶奶那裏支用一兩個月的月錢.如今吃藥雖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幾個錢.    ''我答應了他,替他來回奶奶。”鳳姐低了半日頭,說道:“竟這麽著罷:我送他幾兩銀子使罷,也不用告訴林姑娘.這月錢卻是不好支的,一個人開了例,要是都支起來,那如何使得呢.你不記得趙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了,也無非為的是月錢.況且近來你也知道,出去的多,進來的少,總繞不過彎兒來.不知道的,還說我打算的不好,更有那一種嚼舌根的,說我搬運到娘家去了.周嫂子,你倒是那裏經手的人,這個自然還知道些.    "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人!這樣大門頭兒,除了奶奶這樣心計兒當家罷了.別說是女人當不來,就是三頭六臂的男人,還撐不住呢.還說這些個混帳話。”說著,又笑了一聲,道:“奶奶還沒聽見呢,外頭的人還更糊塗呢.前兒周瑞回家來,說起外頭的人打諒著咱們府裏不知怎麽樣有錢呢.也有說`賈府裏的銀庫幾間,金庫幾間,使的家夥都是金子鑲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說`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東西分的了一半子給娘家.    前兒貴妃娘娘省親回來,我們還親見他帶了幾車金銀回來,所以家裏收拾擺設的水晶宮似的.    那日在廟裏還願,花了幾萬銀子,隻算得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罷咧.''有人還說`他門前的獅子隻怕還是玉石的呢.園子裏還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個去,如今剩下一個了.家裏的奶奶姑娘不用說,就是屋裏使喚的姑娘們,也是一點兒不動,喝酒下棋,彈琴畫畫,橫豎有伏侍的人呢.單管穿羅罩紗,吃的戴的,都是人家不認得的.那些哥兒姐兒們更不用說了,    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拿下來給他頑.''還有歌兒呢,說是`    寧國府,榮國府,金銀財寶如糞土.吃不窮,穿不窮,算來……''"說到這裏,猛然咽住.原來那時歌兒說道是"算來總是一場空".這周瑞家的說溜了嘴,說到這裏,忽然想起這話不好,    因咽住了.鳳姐兒聽了,已明白必是句不好的話了.也不便追問,因說道:“那都沒要緊.隻是這金麒麟的話從何而來?"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廟裏的老道士送給寶二爺的小金麒麟兒.    後來丟了幾天,虧了史姑娘撿著還了他,外頭就造出這個謠言來了.奶奶說這些人可笑不可笑?"鳳姐道:“這些話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    咱們一日難似一日,外麵還是這麽講究.俗語兒說的,`人怕出名豬怕壯'',況且又是個虛名兒,終久還不知怎麽樣呢。”周瑞家的道:“奶奶慮的也是.隻是滿城裏茶坊酒鋪兒以及各胡同兒都是這樣說,並且不是一年了,那裏握的住眾人的嘴。”鳳姐點點頭兒,因叫平兒稱了幾兩銀子,遞給周瑞家的,道:“你先拿去交給紫鵑,隻說我給他添補買東西的.若要官中的,隻管要去,別提這月錢的話.他也是個伶透人,自然明白我的話.我得了空兒,就去瞧姑娘去。”周瑞家的接了銀子,答應著自去.不提.


    且說賈璉走到外麵,    隻見一個小廝迎上來回道:“大老爺叫二爺說話呢。”賈璉急忙過來,見了賈赦.賈赦道:“方才風聞宮裏頭傳了一個太醫院禦醫,兩個吏目去看病,想來不是宮女兒下人了.這幾天娘娘宮裏有什麽信兒沒有?"賈璉道:“沒有。”賈赦道:“    你去問問二老爺和你珍大哥.不然,還該叫人去到太醫院裏打聽打聽才是。”賈璉答應了,一麵吩咐人往太醫院去,一麵連忙去見賈政賈珍.賈政聽了這話,因問道:“是那裏來的風聲?"賈璉道:“是大老爺才說的。”賈政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裏頭打聽打聽.    "賈璉道:“我已經打發人往太醫院打聽去了。”一麵說著,一麵退出來,去找賈珍.隻見賈珍迎麵來了,    賈璉忙告訴賈珍.賈珍道:“我正為也聽見這話,來回大老爺二老爺去的.    "於是兩個人同著來見賈政.賈政道:“如係元妃,少不得終有信的。”說著,賈赦也過來了.到了晌午,打聽的人尚未回來.門上人進來,回說:“有兩個內相在外要見二位老爺呢。”賈赦道:“請進來。”門上的人領了老公進來.賈赦賈政迎至二門外,先請了娘娘的安,一麵同著進來,走至廳上讓了坐.老公道:“前日這裏貴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過旨意,宣召親丁四人進裏頭探問.許各帶丫頭一人,餘皆不用.親丁男人隻許在宮門外遞個職名,請安聽信,不得擅入.準於明日辰巳時進去,申酉時出來。”賈政賈赦等站著聽了旨意,複又坐下,讓老公吃茶畢,老公辭了出去.


    賈赦賈政送出大門,    回來先稟賈母.賈母道:“親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們兩位太太了.那一個人呢?"眾人也不敢答言,賈母想了一想,道:“必得是鳳姐兒,他諸事有照應.    你們爺兒們各自商量去罷。”賈赦賈政答應了出來,因派了賈璉賈蓉看家外,凡文字輩至草字輩一應都去.遂吩咐家人預備四乘綠轎,十餘輛大車,明兒黎明伺候.家人答應去了.    賈赦賈政又進去回明老太太,辰巳時進去,申酉時出來,今日早些歇歇,明日好早些起來收拾進宮.    賈母道:“我知道,你們去罷。”赦政等退出.這裏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也都說了一會子元妃的病,又說了些閑話,才各自散了.


    次日黎明,    各間屋子丫頭們將燈火俱已點齊,太太們各梳洗畢,爺們亦各整頓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和賴大進來,至二門口回道:“轎車俱已齊備,在門外伺候著呢。”不一時,    賈赦邢夫人也過來了.大家用了早飯.鳳姐先扶老太太出來,眾人圍隨,各帶使女一人,緩緩前行.又命李貴等二人先騎馬去外宮門接應,自己家眷隨後.文字輩至草字輩各自登車騎馬,跟著眾家人,一齊去了.賈璉賈蓉在家中看家.


    且說賈家的車輛轎馬俱在外西垣門口歇下等著.一回兒,有兩個內監出來說:“賈府省親的太太奶奶們,    著令入宮探問,爺們俱著令內宮門外請安,不得入見。”門上人叫快進去.    賈府中四乘轎子跟著小內監前行,賈家爺們在轎後步行跟著,令眾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宮門口,隻見幾個老公在門上坐著,見他們來了,便站起來說道:“賈府爺們至此。”賈赦賈政便捱次立定.轎子抬至宮門口,便都出了轎.早有幾個小內監引路,賈母等各有丫頭扶著步行.走至元妃寢宮,隻見奎壁輝煌,琉璃照耀.又有兩個小宮女兒傳諭道:“隻用請安,一概儀注都免。”賈母等謝了恩,來至床前請安畢,元妃都賜了坐.    賈母等又告了坐.元妃便向賈母道:“近日身上可好?"賈母扶著小丫頭,顫顫巍巍站起來,    答應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問了好,邢王二夫人站著回了話.元妃又問鳳姐家中過的日子若何,鳳姐站起來回奏道:“尚可支持。”元妃道:“這幾年來難為你操心。”鳳姐正要站起來回奏,隻見一個宮女傳進許多職名,請娘娘龍目.元妃看時,就是賈赦賈政等若幹人.那元妃看了職名,眼圈兒一紅,止不住流下淚來.宮女兒遞過絹子,元妃一麵拭淚,一麵傳諭道:“今日稍安,令他們外麵暫歇.    "賈母等站起來,又謝了恩.元妃含淚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親近。”賈母等都忍著淚道:“娘娘不用悲傷,家中已托著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問:“寶玉近來若何?"賈母道:“近來頗肯念書.因他父親逼得嚴緊,如今文字也都做上來了。”元妃道:“這樣才好。”遂命外宮賜宴,便有兩個宮女兒,四個小太監引了到一座宮裏,已擺得齊整,    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細述.一時吃完了飯,賈母帶著他婆媳三人謝過宴,又耽擱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羈留,俱各辭了出來.元妃命宮女兒引道,送至內宮門,門外仍是四個小太監送出.賈母等依舊坐著轎子出來,賈赦接著,大夥兒一齊回去.到家又要安排明後日進宮,仍令照應齊集.不題.


    且說薛家夏金桂趕了薛蟠出去,    日間拌嘴沒有對頭,秋菱又住在寶釵那邊去了,隻剩得寶蟾一人同住.    既給與薛蟠作妾,寶蟾的意氣又不比從前了.金桂看去更是一個對頭,    自己也後悔不來.一日,吃了幾杯悶酒,躺在炕上,便要借那寶蟾做個醒酒湯兒,    因問著寶蟾道:“大爺前日出門,到底是到那裏去?你自然是知道的了。”寶蟾道:“我那裏知道.他在奶奶跟前還不說,誰知道他那些事!"金桂冷笑道:“如今還有什麽奶奶太太的,都是你們的世界了.別人是惹不得的,有人護庇著,我也不敢去虎頭上捉虱子.你還是我的丫頭,問你一句話,你就和我摔臉子,說塞話.你既這麽有勢力,為什麽不把我勒死了,你和秋菱不拘誰做了奶奶,那不清淨了麽!偏我又不死,礙著你們的道兒。”寶蟾聽了這話,那裏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瞅著金桂道:“奶奶這些閑話隻好說給別人聽去!我並沒和奶奶說什麽.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來拿著我們小軟兒出氣呢.正經的,    奶奶又裝聽不見,`沒事人一大堆''了。”說著,便哭天哭地起來.金桂越發性起,便爬下炕來,    要打寶蟾.寶蟾也是夏家的風氣,半點兒不讓.金桂將桌椅杯盞,盡行打翻,那寶蟾隻管喊冤叫屈,那裏理會他半點兒.豈知薛姨媽在寶釵房中聽見如此吵嚷,叫香菱:“你去瞧瞧,且勸勸他。”寶釵道:“使不得,媽媽別叫他去.他去了豈能勸他,那更是火上澆了油了.    "薛姨媽道:“既這麽樣,我自己過去。”寶釵道:“依我說媽媽也不用去,    由著他們鬧去罷.這也是沒法兒的事了。”薛姨媽道:“這那裏還了得!"說著,自己扶了丫頭,往金桂這邊來.寶釵隻得也跟著過去,又囑咐香菱道:“你在這裏罷。”


    母女同至金桂房門口,    聽見裏頭正還嚷哭不止.薛姨媽道:“你們是怎麽著,又這樣家翻宅亂起來,這還象個人家兒嗎!矮牆淺屋的,難道都不怕親戚們聽見笑話了麽。”金桂屋裏接聲道:“我倒怕人笑話呢!隻是這裏掃帚顛倒豎,也沒有主子,也沒有奴才,    也沒有妻,沒有妾,是個混帳世界了.我們夏家門子裏沒見過這樣規矩,實在受不得你們家這樣委屈了!    "寶釵道:“大嫂子,媽媽因聽見鬧得慌,才過來的.就是問的急了些,    沒有分清`奶奶`寶蟾''兩字,也沒有什麽.如今且先把事情說開,大家和和氣氣的過日子,    也省的媽媽天天為咱們操心。”那薛姨媽道:“是啊,先把事情說開了,你再問我的不是還不遲呢.    "金桂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個大賢大德的.你日後必定有個好人家,    好女婿,決不象我這樣守活寡,舉眼無親,叫人家騎上頭來欺負我的.我是個沒心眼兒的人,隻求姑娘我說話別往死裏挑撿,我從小兒到如今,沒有爹娘教導.再者我們屋裏老婆漢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    姑娘也管不得!"寶釵聽了這話,又是羞,又是氣,    見他母親這樣光景,又是疼不過.因忍了氣說道:“大嫂子,我勸你少說句兒罷.誰挑撿你?又是誰欺負你?不要說是嫂子,就是秋菱我也從來沒有加他一點聲氣兒的。”金桂聽了這幾句話,更加拍著炕沿大哭起來,說:“我那裏比得秋菱,連他腳底下的泥我還跟不上呢!    他是來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會獻勤兒,我是新來的,又不會獻勤兒,    如何拿我比他.何苦來,天下有幾個都是貴妃的命,行點好兒罷!別修的象我嫁個糊塗行子守活寡,    那就是活活兒的現了眼了!"薛姨媽聽到這裏,萬分氣不過,便站起身來道:“不是我護著自己的女孩兒,他句句勸你,你卻句句慪他.你有什麽過不去,不要尋他,    勒死我倒也是希鬆的。”寶釵忙勸道:“媽媽,你老人家不用動氣.咱們既來勸他,自己生氣,倒多了層氣.不如且出去,等嫂子歇歇兒再說。”因吩咐寶蟾道:“你可別再多嘴了。”跟了薛姨媽出得房來.


    走過院子裏,    隻見賈母身邊的丫頭同著秋菱迎麵走來.薛姨媽道:“你從那裏來,老太太身上可安?    "那丫頭道:“老太太身上好,叫來請姨太太安,還謝謝前兒的荔枝,還給琴姑娘道喜。”寶釵道:“你多早晚來的?"那丫頭道:“來了好一會子了。”薛姨媽料他知道,紅著臉說道:“這如今我們家裏鬧得也不象個過日子的人家了,叫你們那邊聽見笑話。”丫頭道:“姨太太說那裏的話,誰家沒個碟大碗小磕著碰著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罷咧。”說著,跟了回到薛姨媽房中,略坐了一回就去了.寶釵正囑咐香菱些話,隻聽薛姨媽忽然叫道:“左肋疼痛的很。”說著,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寶釵香菱二人手足無措.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下卷 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9 本章字數:8059


    卻說薛姨媽一時因被金桂這場氣慪得肝氣上逆,左肋作痛.寶釵明知是這個原故,也等不及醫生來看,先叫人去買了幾錢鉤藤來,濃濃的煎了一碗,給他母親吃了.又和秋菱給薛姨媽捶腿揉胸,停了一會兒,略覺安頓.這薛姨媽隻是又悲又氣,氣的是金桂撒潑,    悲的是寶釵有涵養,倒覺可憐.寶釵又勸了一回,不知不覺的睡了一覺,肝氣也漸漸平複了.寶釵便說道:“媽媽,你這種閑氣不要放在心上才好.過幾天走的動了,樂得往那邊老太太姨媽處去說說話兒散散悶也好.家裏橫豎有我和秋菱照看著,諒他也不敢怎麽樣。”薛姨媽點點頭道:“過兩日看罷了。”


    且說元妃疾愈之後,    家中俱各喜歡.過了幾日,有幾個老公走來,帶著東西銀兩,宣貴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問勤勞,俱有賞賜.把物件銀兩一一交代清楚.賈赦賈政等稟明了賈母,    一齊謝恩畢,太監吃了茶去了.大家回到賈母房中,說笑了一回.外麵老婆子傳進來說:“小廝們來回道,那邊有人請大老爺說要緊的話呢。”賈母便向賈赦道:“你去罷。”賈赦答應著,退出來自去了.


    這裏賈母忽然想起,和賈政笑道:“娘娘心裏卻甚實惦記著寶玉,前兒還特特的問他來著呢.賈政陪笑道:他近日文章都做上來了。”賈政笑道:“那裏能象老太太的話呢。”賈母道:“你們時常叫他出去作詩作文,難道他都沒作上來麽.小孩子家慢慢的教導他,    可是人家說的,`胖子也不是一口兒吃的''。”賈政聽了這話,忙陪笑道:“老太太說的是.    "賈母又道:“提起寶玉,我還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們也該留神看一個好孩子給他定下.這也是他終身的大事.也別論遠近親戚,什麽窮啊富的,隻要深知那姑娘的脾性兒好模樣兒周正的就好。”賈政道:“老太太吩咐的很是.但隻一件,姑娘也要好,第一要他自己學好才好,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誤了人家的女孩兒,豈不可惜。”賈母聽了這話,心裏卻有些不喜歡,便說道:“論起來,現放著你們作父母的,那裏用我去張心.    但隻我想寶玉這孩子從小兒跟著我,未免多疼他一點兒,耽誤了他成人的正事也是有的.    隻是我看他那生來的模樣兒也還齊整,心性兒也還實在,未必一定是那種沒出息的,必至遭踏了人家的女孩兒.也不知是我偏心,我看著橫豎比環兒略好些,不知你們看著怎麽樣。”幾句話說得賈政心中甚實不安,連忙陪笑道:“老太太看的人也多了,    既說他好有造化的,想來是不錯的.隻是兒子望他成人性兒太急了一點,    或者竟和古人的話相反,倒是`莫知其子之美''了。”一句話把賈母也慪笑了,眾人也都陪著笑了.    賈母因說道:“你這會子也有了幾歲年紀,又居著官,自然越曆練越老成。”說到這裏,回頭瞅著邢夫人和王夫人笑道:“想他那年輕的時侯,那一種古怪脾氣,    比寶玉還加一倍呢.直等娶了媳婦,才略略的懂了些人事兒.如今隻抱怨寶玉,這會子我看寶玉比他還略體些人情兒呢.    "說的邢夫人王夫人都笑了.因說道:“老太太又說起逗笑兒的話兒來了。”說著,小丫頭子們進來告訴鴛鴦:“請示老太太,晚飯伺侯下了。”賈母便問:“你們又咕咕唧唧的說什麽?"鴛鴦笑著回明了.賈母道:“那麽著,你們也都吃飯去罷,單留鳳姐兒和珍哥媳婦跟著我吃罷。”賈政及邢王二夫人都答應著,伺侯擺上飯來,賈母又催了一遍,才都退出各散.


    卻說邢夫人自去了.賈政同王夫人進入房中.賈政因提起賈母方才的話來,說道:“老太太這樣疼寶玉,畢竟要他有些實學,日後可以混得功名,才好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場,    也不至糟踏了人家的女兒。”王夫人道:“老爺這話自然是該當的。”賈政因著個屋裏的丫頭傳出去告訴李貴:“寶玉放學回來,索性吃飯後再叫他過來,說我還要問他話呢.    "李貴答應了"是".至寶玉放了學剛要過來請安,隻見李貴道:“二爺先不用過去.老爺吩咐了,    今日叫二爺吃了飯再過去呢,聽見還有話問二爺呢。”寶玉聽了這話,又是一個悶雷.隻得見過賈母,便回園吃飯.三口兩口吃完,忙漱了口,便往賈政這邊來.


    賈政此時在內書房坐著,    寶玉進來請了安,一旁侍立.賈政問道:“這幾日我心上有事,    也忘了問你.那一日你說你師父叫你講一個月的書就要給你開筆,如今算來將兩個月了,    你到底開了筆了沒有?"寶玉道:“才做過三次.師父說且不必回老爺知道,等好些再回老爺知道罷.    因此這兩天總沒敢回。”賈政道:“是什麽題目?"寶玉道:“一個是《吾十有五而誌於學》,一個是《人不知而不慍》,一個是《則歸墨》三字。”賈政道:“都有稿兒麽?"寶玉道:“都是做了抄出來師父又改的。”賈政道:“你帶了家來了還是在學房裏呢?"寶玉道:“在學房裏呢。”賈政道:“叫人取了來我瞧。”寶玉連忙叫人傳話與焙茗:“叫他往學房中去,我書桌子抽屜裏有一本薄薄兒竹紙本子,上麵寫著`窗課''兩字的就是,快拿來。”一回兒焙茗拿了來遞給寶玉.寶玉呈與賈政.賈政翻開看時,見頭一篇寫著題目是《吾十有五而誌於學》.他原本破的是"聖人有誌於學,幼而已然矣。”代儒卻將幼字抹去,明用"十五".賈政道:“你原本`幼''字便扣不清題目了.`幼''    字是從小起至十六以前都是`幼''.這章書是聖人自言學問工夫與年俱進的話,所以十五,    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俱要明點出來,才見得到了幾時有這麽個光景,到了幾時又有那麽個光景.    師父把你`幼''字改了`十五'',便明白了好些。”看到承題,那抹去的原本雲:“夫不誌於學,人之常也。”賈政搖頭道:“不但是孩子氣,可見你本性不是個學者的誌氣。”又看後句"聖人十五而誌之,不亦難乎",說道:“這更不成話了。”然後看代儒的改本雲:“夫人孰不學,而誌於學者卒鮮.此聖人所為自信於十五時歟。”便問"    改的懂得麽?"寶玉答應道:“懂得。”又看第二藝,題目是《人不知而不慍》,便先看代儒的改本雲:“不以不知而慍者,終無改其說樂矣。”方覷著眼看那抹去的底本,說道:“你是什麽?——`能無慍人之心,純乎學者也.''上一句似單做了`而不慍''三個字的題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筆才合題位呢.且下句找清上文,方是書理.須要細心領略。”寶玉答應著.賈政又往下看,''夫不知,未有不慍者也,而竟不然.    是非由說而樂者,曷克臻此。”原本末句"非純學者乎。”賈政道:“這也與破題同病的.    這改的也罷了,不過清楚,還說得去。”第三藝是《則歸墨》,賈政看了題目,自己揚著頭想了一想,因問寶玉道:“你的書講到這裏了麽?"寶玉道:“師父說,《孟子》好懂些,    所以倒先講《孟子》,大前日才講完了.如今講`上論語''呢。”賈政因看這個破承倒沒大改.破題雲:“言於舍楊之外,若別無所歸者焉。”賈政道:“第二句倒難為你。”''夫墨,非欲歸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則舍楊之外,欲不歸於墨,得乎?"賈政道:“這是你做的麽?"寶玉答應道:“是。”賈政點點頭兒,因說道:“這也並沒有什麽出色處,但初試筆能如此,還算不離.前年我在任上時,還出過《惟士為能》這個題目.那些童生都讀過前人這篇,    不能自出心裁,每多抄襲.你念過沒有?"寶玉道:“也念過。”賈政道:“我要你另換個主意,不許雷同了前人,隻做個破題也使得。”寶玉隻得答應著,低頭搜索枯腸.    賈政背著手,也在門口站著作想.隻見一個小小廝往外飛走,看見賈政,連忙側身垂手站住.賈政便問道:“作什麽?"小廝回道:“老太太那邊姨太太來了,二奶奶傳出話來,叫預備飯呢。”賈政聽了,也沒言語.那小廝自去了.


    誰知寶玉自從寶釵搬回家去,十分想念,聽見薛姨媽來了,隻當寶釵同來,心中早已忙了,便乍著膽子回道:“破題倒作了一個,但不知是不是。”賈政道:“你念來我聽。”寶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無產者亦僅矣。”賈政聽了,點著頭道:“也還使得.以後作文,    總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了再去動筆.你來的時侯老太太知道不知道?"寶玉道:“知道的。”賈政道:“既如此,你還到老太太處去罷。”寶玉答應了個"是",隻得拿捏著慢慢的退出,    剛過穿廊月洞門的影屏,便一溜煙跑到老太太院門口.急得焙茗在後頭趕著叫:“看跌倒了!老爺來了。”寶玉那裏聽得見.剛進得門來,便聽見王夫人,鳳姐,探春等笑語之聲.


    丫鬟們見寶玉來了,連忙打起簾子,悄悄告訴道:“姨太太在這裏呢。”寶玉趕忙進來給薛姨媽請安,過來才給賈母請了晚安.賈母便問:“你今兒怎麽這早晚才散學?"寶玉悉把賈政看文章並命作破題的話述了一遍.賈母笑容滿麵.寶玉因問眾人道:“寶姐姐在那裏坐著呢?"薛姨媽笑道:“你寶姐姐沒過來,家裏和香菱作活呢。”寶玉聽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隻見說著話兒已擺上飯來,自然是賈母薛姨媽上坐,探春等陪坐.    薛姨媽道:“寶哥兒呢?"賈母忙笑說道:“寶玉跟著我這邊坐罷。”寶玉連忙回道:“頭裏散學時李貴傳老爺的話,叫吃了飯過去.我趕著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飯,就過去了.    老太太和姨媽姐姐們用罷。”賈母道:“既這麽著,鳳丫頭就過來跟著我.你太太才說他今兒吃齋,叫他們自己吃去罷。”王夫人也道:“你跟著老太太姨太太吃罷,不用等我,我吃齋呢。”於是鳳姐告了坐,丫頭安了杯箸,鳳姐執壺斟了一巡,才歸坐.


    大家吃著酒.    賈母便問道:“可是才姨太太提香菱,我聽見前兒丫頭們說`秋菱'',不知是誰,問起來才知道是他.怎麽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薛姨媽滿臉飛紅,歎了一口氣道:“老太太再別提起.自從蟠兒娶了這個不知好歹的媳婦,成日家咕咕唧唧,如今鬧的也不成個人家了.我也說過他幾次,他牛心不聽說,我也沒那麽大精神和他們盡著吵去,隻好由他們去.可不是他嫌這丫頭的名兒不好改的。”賈母道:“名兒什麽要緊的事呢?"薛姨媽道:“說起來我也怪臊的,其實老太太這邊有什麽不知道的.他那裏是為這名兒不好,聽見說他因為是寶丫頭起的,他才有心要改。”賈母道:“這又是什麽原故呢?    "薛姨媽把手絹子不住的檫眼淚,未曾說,又歎了一口氣,道:“老太太還不知道呢,    這如今媳婦子專和寶丫頭慪氣.前日老太太打發人看我去,我們家裏正鬧呢。”賈母連忙接著問道:“可是前兒聽見姨太太肝氣疼,要打發人看去,後來聽見說好了,    所以沒著人去.依我,勸姨太太竟把他們別放在心上.再者,他們也是新過門的小夫妻,過些時自然就好了.我看寶丫頭性格兒溫厚和平,雖然年輕,比大人還強幾倍.前日那小丫頭子回來說,我們這邊還都讚歎了他一會子.都象寶丫頭那樣心胸兒脾氣兒,    真是百裏挑一的.不是我說句冒失話,那給人家做了媳婦兒,怎麽叫公婆不疼,家裏上上下下的不賓服呢.    "寶玉頭裏已經聽煩了,推故要走,及聽見這話,又坐了呆呆的往下聽.    薛姨媽道:“不中用.他雖好,到底是女孩兒家.養了蟠兒這個糊塗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    隻怕在外頭喝點子酒,鬧出事來.幸虧老太太這裏的大爺二爺常和他在一塊兒,    我還放點兒心。”寶玉聽到這裏,便接口道:“姨媽更不用懸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經買賣大客人,都是有體麵的,那裏就鬧出事來。”薛姨媽笑道:“依你這樣說,    我敢隻不用操心了。”說話間,飯已吃完.寶玉先告辭了,晚間還要看書,便各自去了.


    這裏丫頭們剛捧上茶來,隻見琥珀走過來向賈母耳朵旁邊說了幾句,賈母便向鳳姐兒道:“你快去罷,瞧瞧巧姐兒去罷。”鳳姐聽了,還不知何故,大家也怔了.琥珀遂過來向鳳姐道:“剛才平兒打發小丫頭子來回二奶奶,說巧姐身上不大好,請二奶奶忙著些過來才好呢。”賈母因說道:“你快去罷,姨太太也不是外人。”鳳姐連忙答應,在薛姨媽跟前告了辭.又見王夫人說道:“你先過去,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兒還不全呢,別叫丫頭們大驚小怪的,屋裏的貓兒狗兒,也叫他們留點神兒.盡著孩子貴氣,偏有這些瑣碎。”鳳姐答應了,然後帶了小丫頭回房去了.


    這裏薛姨媽又問了一回黛玉的病.    賈母道:“林丫頭那孩子倒罷了,隻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結實了.要賭靈性兒,也和寶丫頭不差什麽,要賭寬厚待人裏頭,卻不濟他寶姐姐有耽待,    有盡讓了。”薛姨媽又說了兩句閑話兒,便道:“老太太歇著罷.我也要到家裏去看看,隻剩下寶丫頭和香菱了.打那麽同著姨太太看看巧姐兒。”賈母道:“正是.姨太太上年紀的人看看是怎麽不好,說給他們,也得點主意兒。”薛姨媽便告辭,同著王夫人出來,往鳳姐院裏去了.


    卻說賈政試了寶玉一番,    心裏卻也喜歡,走向外麵和那些門客閑談.說起方才的話來,便有新近到來最善大棋的一個王爾調名作梅的說道:“據我們看來,寶二爺的學問已是大進了。”賈政道:“那有進益,不過略懂得些罷咧,`學問''兩個字早得很呢。”詹光道:“這是老世翁過謙的話.不但王大兄這般說,就是我們看,寶二爺必定要高發的。”    賈政笑道:“這也是諸位過愛的意思。”那王爾調又道:“晚生還有一句話,不揣冒昧,和老世翁商議.    "賈政道:“什麽事?"王爾調陪笑道:“也是晚生的相與,做過南韶道的張大老爺家有一位小姐,說是生得德容功貌俱全,此時尚未受聘.他又沒有兒子,家資巨萬.    但是要富貴雙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眾,才肯作親.晚生來了兩個月,瞧著寶二爺的人品學業,    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這樣門楣,還有何說.若晚生過去,包管一說就成。”賈政道:“寶玉說親卻也是年紀了,並且老太太常說起.但隻張大老爺素來尚未深悉.    "詹光道:“王兄所提張家,晚生卻也知道.況和大老爺那邊是舊親,老世翁一問便知.    "賈政想了一回,道:“大老爺那邊不曾聽得這門親戚。”詹光道:“老世翁原來不知,這張府上原和邢舅太爺那邊有親的。”賈政聽了,方知是邢夫人的親戚.坐了一回,進來了,    便要同王夫人說知,轉問邢夫人去.誰知王夫人陪了薛姨媽到鳳姐那邊看巧姐兒去了.那天已經掌燈時候,薛姨媽去了,王夫人才過來了.賈政告訴了王爾調和詹光的話,又問巧姐兒怎麽了.王夫人道:“怕是驚風的光景。”賈政道:“不甚利害呀?"王夫人道:“看著是搐風的來頭,隻還沒搐出來呢。”賈政聽了,便不言語,各自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卻說次日邢夫人過賈母這邊來請安,    王夫人便提起張家的事,一麵回賈母,一麵問邢夫人.邢夫人道:“張家雖係老親,但近年來久已不通音信,不知他家的姑娘是怎麽樣的.倒是前日孫親家太太打發老婆子來問安,卻說起張家的事,說他家有個姑娘,托孫親家那邊有對勁的提一提.聽見說隻這一個女孩兒,十分嬌養,也識得幾個字,見不得大陣仗兒,    常在房中不出來的.張大老爺又說,隻有這一個女孩兒,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嚴,    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過門贅在他家,給他料理些家事。”賈母聽到這裏,    不等說完便道:“這斷使不得.我們寶玉別人伏侍他還不夠呢,倒給人家當家去.    "邢夫人道:“正是老太太這個話。”賈母因向王夫人道:“你回來告訴你老爺,就說我的話,這張家的親事是作不得的。”王夫人答應了.賈母便問:“你們昨日看巧姐兒怎麽樣?頭裏平兒來回我說很不大好,我也要過去看看呢。”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雖疼他,他那裏耽的住。”賈母道:“卻也不止為他,我也要走動走動,活活筋骨兒。”說著,便吩咐:“你們吃飯去罷,回來同我過去。”邢王二夫人答應著出來,各自去了.


    一時吃了飯,    都來陪賈母到鳳姐房中.鳳姐連忙出來接了進去.賈母便問巧姐兒到底怎麽樣.    鳳姐兒道:“隻怕是搐風的來頭。”賈母道:“這麽著還不請人趕著瞧!"鳳姐道:“已經請去了。”賈母因同邢王二夫人進房來看,隻見奶子抱著,用桃紅綾子小綿被兒裹著,    臉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動意.賈母同邢王二夫人看了看,便出外間坐下.正說間,    隻見一個小丫頭回鳳姐道:“老爺打發人問姐兒怎麽樣。”鳳姐道:“替我回老爺,就說請大夫去了.一會兒開了方子,就過去回老爺。”賈母忽然想起張家的事來,向王夫人道:“你該就去告訴你老爺,省得人家去說了回來又駁回。”又問邢夫人道:“你們和張家如今為什麽不走了?"邢夫人因又說:“論起那張家行事,也難和咱們作親,太嗇克,    沒的玷辱了寶玉。”鳳姐聽了這話,已知八九,便問道:“太太不是說寶兄弟的親事?    "邢夫人道:“可不是麽。”賈母接著因把剛才的話告訴鳳姐.鳳姐笑道:“不是我當著老祖宗太太們跟前說句大膽的話,現放著天配的姻緣,何用別處去找。”賈母笑問道:在那裏?姑媽在這裏,你為什麽不提?"鳳姐道:“老祖宗和太太們在前頭,那裏有我們小孩子家說話的地方兒.    況且姨媽過來瞧老祖宗,怎麽提這些個,這也得太太們過去求親才是。”賈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賈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


    說著人回:“大夫來了。”賈母便坐在外間,邢王二夫人略避.那大夫同賈璉進來,給賈母請了安,方進房中.看了出來,站在地下躬身回賈母道:“妞兒一半是內熱,一半是驚風.須先用一劑發散風痰藥,還要用四神散才好,因病勢來得不輕.如今的牛黃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黃方用得。”賈母道了乏,那大夫同賈璉出去開了方子,去了.鳳姐道:“人參家裏常有,這牛黃倒怕未必有,外頭買去,隻是要真的才好。”王夫人道:“等我打發人到姨太太那邊去找找.他家蟠兒是向與那些西客們做買賣,或者有真的也未可知.    我叫人去問問。”正說話間,眾姊妹都來瞧來了,坐了一回,也都跟著賈母等去了.


    這裏煎了藥給巧姐兒灌了下去,    隻聽喀的一聲,連藥帶痰都吐出來,鳳姐才略放了一點兒心.隻見王夫人那邊的小丫頭拿著一點兒的小紅紙包兒說道:“二奶奶,牛黃有了.    太太說了,叫二奶奶親自把分兩對準了呢。”鳳姐答應著接過來,便叫平兒配齊了真珠,冰片,朱砂,快熬起來.自己用戥子按方稱了,攙在裏麵,等巧姐兒醒了好給他吃.    隻見賈環掀簾進來說:“二姐姐,你們巧姐兒怎麽了?媽叫我來瞧瞧他。”鳳姐見了他母子便嫌,說:“好些了.你回去說,叫你們姨娘想著。”那賈環口裏答應,隻管各處瞧看.看了一回,便問鳳姐兒道:“你這裏聽的說有牛黃,不知牛黃是怎麽個樣兒,給我瞧瞧呢.    "鳳姐道:“你別在這裏鬧了,妞兒才好些.那牛黃都煎上了。”賈環聽了,便去伸手拿那銱子瞧時,    豈知措手不及,沸的一聲,銱子倒了,火已潑滅了一半.賈環見不是事,    自覺沒趣,連忙跑了.鳳姐急的火星直爆,罵道:“真真那一世的對頭冤家!你何苦來還來使促狹!    從前你媽要想害我,如今又來害妞兒.我和你幾輩子的仇呢!"一麵罵平兒不照應.正罵著,隻見丫頭來找賈環.鳳姐道:“你去告訴趙姨娘,說他操心也太苦了.巧姐兒死定了,不用他惦著了!"平兒急忙在那裏配藥再熬,那丫頭摸不著頭腦,便悄悄問平兒道:“二奶奶為什麽生氣?"平兒將環哥弄倒藥銱子說了一遍.丫頭道:“怪不得他不敢回來,躲了別處去了.這環哥兒明日還不知怎麽樣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罷.    "平兒說:“這倒不消.幸虧牛黃還有一點,如今配好了,你去罷。”丫頭道:“我一準回去告訴趙姨奶奶,也省得他天天說嘴。”


    丫頭回去果然告訴了趙姨娘.    趙姨娘氣的叫:“快找環兒!"環兒在外間屋子裏躲著,被丫頭找了來.趙姨娘便罵道:“你這個下作種子!你為什麽弄灑了人家的藥,招的人家咒罵.我原叫你去問一聲,不用進去,你偏進去,又不就走,還要虎頭上捉虱子.你看我回了老爺,打你不打!"這裏趙姨娘正說著,隻聽賈環在外間屋子裏更說出些驚心動魄的話來.未知何言,下回分解.


    下卷 第八十五回  賈存周報升郎中任 薛文起複惹放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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