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婉芸也知道自己這樣失禮得很。


    於情於理,顧謹文也是出於好心。


    但現在的她,就是想要跟顧謹文保持距離,想要讓他對她死了心。


    既然她的冷漠疏離並未讓他受挫,她不得不將自己的拒絕表現得更直接一些。


    最好生氣,甚至厭惡了她才好。


    然而,哪怕她這般失禮,哪怕周圍其他人都已經抱著看熱鬧,等著不識好歹的她被訓斥的時候,顧謹文的麵上卻依然帶著溫和的笑意。


    他挽了韁繩在手,對魏婉芸笑道:“也好,魏四小姐若有什麽需要,盡管差人來找我便是。”


    說著,他還對她點了點頭,這才再次翻身上馬,帶著手下眾人揚長而去。


    剩下魏婉芸一口鬱氣憋在心口,吐不得,咽不下。


    “小姐,您這是怎麽了?”


    “奴婢覺得,四殿下挺好的。”


    好得都讓人挑不出半點兒錯兒來。


    再次上了馬車之後,翠珠有些惴惴不安的看向魏婉芸。


    以前的魏婉芸從未對人有這般無禮的時候,再加上得罪的還是聖上跟前最得寵的四皇子,就連翠珠都不免有些擔心。


    魏婉芸搖了搖頭,淡淡道:“沒什麽,隻是不想跟皇家有過多的牽扯。”


    翠珠不懂,但見魏婉芸態度堅決,她也沒有多問,隻順從的點了點頭,旋即才提起另外一件事來,“小姐,老爺也來了落雲城,那咱們要等老爺一起回京嗎?”


    聞言,魏婉芸毫不猶豫的搖了搖頭。


    “他們要賑災,沒那麽快回去,我們不等了。”


    她怕阿娘那邊出事,等不起不說,她也並不想同自己親爹同行。


    她爹魏耀宗現任禮部侍郎,是真正寒門出來的“貴子”。


    從她爹往上推數代的魏家人,都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


    想當年,他高中狀元,又娶了薊州趙家的嫡長女趙蘭心,不知道羨煞了多少旁人。


    他和趙家小姐的故事,亦不知道被編排了多少話本子,這些年來一直都是茶樓酒肆說書先生津津樂道的話題。


    隻是,事實的真相卻並非如此。


    魏婉芸的阿娘當年同他情投意合,並不惜身份下嫁是不假,但他卻不是話本子上說得那般長情。


    在魏婉芸阿娘嫁過來之前,他就已經同表妹王蓮香有了首尾。


    趙蘭心前腳進門,王蓮香後腳就挺著大肚子上了門。


    心灰意冷之下,趙蘭心做了讓步,同意抬王香蓮做了姨娘。


    那王蓮香也是爭氣,那一胎竟是龍鳳胎,一舉生下了魏耀宗的庶長子魏清輝和魏婉寧。


    隱瞞和背叛,這一直都是魏婉芸阿娘心中的痛。


    即使她生下來嫡子魏清鑰,後來又有了魏婉芸,他們夫妻二人的關係一直也都是冷冰冰的。


    魏婉芸因自幼體弱多病,被送去了氣候宜人的江南薊州,養在外祖父膝下,隻偶爾回京探望,但這並不影響她跟阿娘之間的感情。


    隻是,這個爹,她著實親近不起來。


    不僅是因為她心疼阿娘的緣故,還因為,在她爹心裏,亦沒怎麽看重她這個女兒。


    在上一世,她被四皇子退婚,被人打上不祥的烙印之後,當魏家宗親提出要將她燒了驅除邪祟的時候,她爹遞給她的那一記涼涼的眼神……魏婉芸至今都記憶猶新。


    他沒有為她說半句話,哪怕她被族人架走,他緊抿的薄唇亦沒有吐露出半分不舍。


    想到那冷冰冰的祭台,魏婉芸就不寒而栗。


    若是當初宮裏頭沒有及時下那道把她賜婚給靖王世子顧瑾知的聖旨……在那時候,她就已經在魏氏族人的唾沫星子中,被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那些痛苦的記憶在這一瞬間湧入了腦海,魏婉芸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這輩子再不會重蹈覆轍,她不會嫁給顧謹文,更不會嫁給顧瑾知。


    她要跟他們皇家撇清關係不說,她還要所有害過她的人血債血償!


    因為情緒波動太大,魏婉芸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不住的往外冒著冷汗,可嚇壞了旁邊的翠珠。


    “小姐,小姐?您有哪裏不舒服?”


    這時候,馬車剛好停在了醫館後院,翠珠提議道:“奴婢去請趙大夫瞧瞧。”


    魏婉芸鬆開了剛剛攥緊的拳頭,搖了搖頭,先翠珠一步跳下了馬車。


    身後的馬車上,周邵初也已經款步下來。


    應是剛剛翠珠的讓請趙大夫的聲音有些大,傳入了他的耳裏。


    魏婉芸轉頭看到他的時候,就見他清冷淡然的眸子裏,多了一兩分探究。


    魏婉芸正要笑笑,說自己沒事,卻見他往她跟前走了兩步,然後對她抬起了手來。


    魏婉芸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要替她診脈。


    她本意是要拒絕的,但不知道怎的,在他那雙清冷如月華般的眸子注視下,她的手比她腦子更快一步,很自然的抬了起來,遞給了他。


    周邵初伸出兩指,搭在了她的脈上。


    他的指尖修長,光潔如羊脂玉般,帶著一絲涼意。


    春日的陽光打在他身上,那般柔和溫暖的光,襯著他的側顏越發俊美無儔。


    魏婉芸比他矮了半個頭,正好站在他挺拔的身形遮擋的陰影裏。


    她正為自己剛剛的衝動懊惱,怎麽就那麽配合的給他診了脈,她分明沒有病著,下一瞬,他的冰涼的指尖已經離開了她的腕子。


    旋即,周邵初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好像踩在了魏婉芸的點子上。


    “鬱結於心,思慮過重,驚魂未定。”


    “是心病。”


    說著,周邵初垂眸,看著魏婉芸姣好的麵容,平淡的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解道:“你在害怕什麽?”


    這話,魏婉芸沒法接。


    她尚未想好怎麽開口,倒是一旁的翠珠先一步道:“我家姑娘最近總是噩夢連連,會不會是纏上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想著那些鬼神之說,說到這裏,翠珠有些後怕的環顧了四周,並迅速的躲在了魏婉芸的身後,就好似這周圍當真有什麽似得。


    魏婉芸不以為然,她搖了搖頭,就要安撫翠珠兩句,卻聽對麵的周邵初突然皺眉,喃喃道:“你經常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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