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別說了……我得好好補補!”


    他又拿起了那些脂粉。


    “姑娘,王爺,該用膳了。”


    他又放下了。


    “對,吃飯!”


    膳食豐盛,她麵前擺著近來最愛吃的東西,看碟子裏的東西又多起來,她無奈地搖搖頭。


    “秦慕宵,你別忙了……你自己吃,補一補,不漂亮了,我可不喜歡了。”


    果不其然,她這麽一說,他便停住了亂跑的身影,端起碗來吃。


    此次有孕省心得很,她沒什麽反應,該吃吃,該睡睡,朝堂上威風八麵。


    往下一看,個個莊嚴肅穆。


    匯報了科舉進展,又提了預防雪災之事,正要退朝,齊久臻站了出來。


    “啟稟太後,臣有一事,請太後恩準。”


    “說。”


    “裏江馬場建立,需有人看護,如今雖達成和平,但他們連失五城,未免日後卷土重來,臣懇請留駐裏江,安撫軍民,建立新的北境防線。”


    “……此事,來上書房再議,退朝。”


    她甩袖離去。


    路上,秦慕宵照舊扶著她,卻難得的沒有絮絮叨叨。


    其實他也明白,和他不過短短三年多,可在她迄今為止二十餘年的歲月裏,十七年都有齊久臻。


    楚雲箋擺手,沒有上轎輦,慢慢走在宮道上。


    停下來,路途蜿蜒迂回。


    繼續走,一望無際。


    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開,爹娘,甘姨,齊伯父,外祖父。


    那些來了又去的,被利用後離開的,萍水相逢的,擦肩而過的。


    一路而來,齊久臻伴著她同行,後漸行漸遠。


    他要走了。


    此一去,萬水千山。


    此一去,山高水長。


    她明白,他這一去,便再也不會回來了。


    想到這,她笑了笑。


    這樣……也對。


    如今她已經選了秦慕宵,阿臻哥繼續留下,也隻會成為彼此的刺。


    還貪戀什麽,癡心妄想什麽?


    她總說阿臻哥不明白她,今日自己竟也開始貪得無厭了。


    上書房,秦慕宵扶她坐下,屋子裏暖和,解下披風給新桃,秦慕宵便留下一句“有事喚我”便離開了。


    沒有那些生疏的禮節,他坐在下麵,笑的一如從前:“他對你很好,我便放心了。”


    “去看過甘姨他們了嗎?”


    他點點頭:“去了,也祭拜了一下張姨和楚叔叔。”


    “這一走……還回來嗎?”


    他默了默,笑容淡了些,又重新綻開:“那不重要了,現在那個問題不必考慮了,以後也不必問了——”


    那個問題——


    她從小問到大的問題。


    是天下重要,還是我重要?


    “現在,你就是天下,我去守邊疆,便也是守護你了。”


    她張了張口。


    那個問題,是叫他知難而退的,可他卻一直在想。


    “……你怨我嗎?”


    他滿臉理所當然地搖搖頭:“我知道的,為了我,為了我爹娘,苦了你了。”


    “……”


    “當初的事,無關情愛,隻是選擇,我不能幫你,你選擇其他人理所應當,要怪,隻怪命運不曾善待你我。”


    他長出一口氣,釋然一笑:“他為你,是我做不到的拚盡一切,現在這個結果,也是極好的了。”


    “……嗯。”


    “那……沒事的話,我走了。”


    “……明日早朝,我為你送行。”


    “好。”


    他笑一笑,告辭離去。


    步出殿門,秦慕宵杵在柱子旁,見他出來,上前幾步。


    齊久臻停下來,朝他也笑一笑,伸手拍拍他的肩:“你瘦了些,照顧好自己——還有她。”


    “這個不用你說,倒是你,別死的太快,不然她會傷心的。”


    他笑了一聲:“我盡量。”


    走出皇宮,滿地落葉枯黃,秋風瑟瑟,也有北境的寒冷。


    最後一片葉子頑固地落在,接住,卻發現其早已幹硬,不過是死後的偶然掙紮。


    庭前階上,兩個稚童的影子拉著手,密謀著溜出去尋芳。


    他想,等采花一籃,編花環三個,娘一個,張姨一個,阿箋一個。


    然而不成,兩個孩子被拎了回來,隻好采了園子裏的花哄哄她。


    假山流水旁,女娃娃蹲下來,戳一戳遊魚,驚走了一片,卻道:好不解風情的魚兒,莫不是見我容顏羞了?


    他道:是啊,古有沉魚,今有走魚,可見阿箋氣勢逼人!


    她怒而追打他,笑鬧做一團。


    閣前樹下,他晃著他的手臂,撒嬌著讓他帶她踏春,樹上忽落一蟲,翠綠豐滿。


    她大驚失色,取帕子將其裹住,擲三丈,他歎,真乃神力也,被打。


    過成王府,至楚府舊宅。


    堂前屋內,一切如舊。


    雕花窗前,他們互訴心事。


    她道家裏相處不快,他道一人孤寂。


    她便開窗,笑語盈盈。


    “別怕,我陪你呀。”


    “我也陪你。”


    雲霞秋日,香火鼎盛,鍾聲肅穆如舊,誦經祈福此起彼伏。


    神佛不言,冷眼旁觀世事。


    神佛仁慈,暗中指點迷津。


    可惜他是愚人,不懂神佛暗示,隻見那滿是紅綢的百年古樹參天粗壯,定能帶著他們的願望到雲霄去。


    樹下人影猶在,他駐足,看兩人相對。


    他不自在地撓撓頭,眼睛盯著白日花朝節遺落在地的花:“阿箋,你覺得……我怎麽樣?”


    “很好啊!”


    “我是說……我不是說這個,我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爹娘他們,曾為我們……”


    她歪頭看他,猝不及防發現了她滿臉的羞澀與窘迫,驚得他忘了下文。


    “哥哥……你喜歡我呀?”


    心事便這樣攤開,彼時竟不坦蕩,後退兩步,撞上樹幹。


    月色撩人,連他臉上的紅暈也暴露無遺,他笑起來,想是月宮仙子也不及她半分。


    碧海琉璃釵在月下藍光幽幽,流蘇垂下,她動一動,他的心便搖曳。


    “是啊……我喜歡你,所以婚約……能答應我嗎?”


    “笨蛋哥哥,我剛剛逗你的……婚約從來沒作廢呢!”


    恍惚沉浮二十年,隻恨浮華夢連連。


    我問蒼天竟不言,卻感造化弄人間。


    “阿臻哥,是天下重要,還是我重要?”


    是你。


    “阿臻哥,我們……就到這吧。”


    ……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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