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隊伍翻過了離開庫斯科後的第一個山口。那隘口宛如安第斯山脈的一道狹窄裂痕,兩側岩壁陡峭嶙峋,布滿風化的裂紋與苔痕,春風由隙而入,卷起塵雪,在峽中回聲成潮,若低語。夕陽已然西沉,餘暉鋪灑,宛若金紅的綢緞,將隊伍的影子拉得悠長,映照在斑駁古道的石縫間。空氣中氤氳著濕潤的泥土芬芳與鬆脂的淡淡清香,混雜著駱馬的汗味與貨物藤筐的摩擦聲。走出隘口後,一片開闊的穀地展現在眼前。穀地如大地的淺窪,四野低丘環抱,遠處河流低吟,春草與矮灌木方抽新芽,葉片嫩綠晶瑩,點綴露珠,在暮光中閃爍。


    “今晚,就在這裏歇下吧。夜路不好走。”尤裏瑪開口,聲音清冷如山澗溪水,卻帶著雨林向導般不容置疑的威嚴。她騎在駱馬上,身形修長矯健,皮膚深褐如樹皮,長發以藤蔓束起,綴滿貝殼與羽毛,隨風輕輕搖曳。


    “好。”李漓點點頭,凝視漸沉的天際,餘暉的橙黃映照在他臉龐上,仿佛鍍了一層光。李漓轉身下令:“托戈拉,就在這裏紮營吧!”


    “是!”托戈拉答聲幹脆而有力,隨即揮手示意,率領手下的原住民天方教武裝散開。


    幾人揮刀砍伐附近的矮灌木,“哢嚓”聲接連響起,枝葉斷裂間散發出新鮮的木汁清香。另一些人則用藤蔓與獸皮迅速搭建帳篷,獸皮棚子如蘑菇般在穀地中冒起,隨風鼓動,“啪啪”作響。火盆很快點燃,柴枝燃燒發出“劈啪”聲,熱浪自火堆撲來,自膝而上,把濕冷一寸寸逼退,驅散了初春的寒意,也照亮了戰士們古銅色的臉龐和繪著圖騰的胸膛。整個紮營過程宛如一場訓練有素的舞蹈——幹淨、迅速、默契。空氣裏很快彌漫起淡淡的煙熏味,伴隨火光的搖曳,一股溫暖的安全感逐漸在穀地蔓延開來。


    伊努克與比達班都懷裏抱著孩子,因而營地的瑣事全由塔胡瓦來張羅。這個稚嫩而熱情的少女,像一隻靈巧的小鹿般四處奔走,清脆的聲音在穀地回蕩:“火盆這邊!帳篷那邊!別忘了先給駱馬卸貨!”她的長發在風中飛舞,臉頰被暮色映得紅撲撲的,猶如春日山穀裏盛開的野花。她先幫安卡雅拉和奈魯奇婭卸下駱馬背上的貨物,又跑去協助巴楚埃整理那些從駱馬和野牛背上卸下來的貨物。塔胡瓦的動作輕快,像在跳一支節奏明快的舞,使得原本淩亂的營地,很快就井然有序。


    另一邊,格雷蒂爾與七個諾斯水手已經以最快的速度搭好各自的帳篷。這些海盜出身的壯漢動作粗獷,卻異常高效:鐵斧劈下枝條,藤蔓纏繞得結結實實,片刻之間,獸皮與圓木支起的帳篷便在穀地一角矗立,穩固得像座小堡壘。厚重的門簾放下,裏麵早已鋪滿幹草與毛毯。活計完成,他們便拉著各自的女伴鑽了進去。那些隨他們而來的貢女們低眉順從,長發披散,眼神裏交織著畏懼與羞澀。很快,帳篷內傳出低沉的笑聲與呢喃,獸皮簾布輕輕搖動,將裏麵的一切隔絕在夜色之外。


    李漓望著那一頂頂搖曳的獸皮帳篷,低沉的笑聲與女子壓抑的低語交織在夜風中。火光照亮他的側臉,眼神卻淡然無波。


    “喂!”霍庫拉妮忍不住詫異地問道,她的聲音明亮,帶著幾分調侃與驚訝:“你們不吃晚飯了嗎?至於嗎!”


    “累了,不想跟你們擠在火堆邊,我們啃點幹糧就行!我們得早點休息!”格雷蒂爾在帳篷裏懶洋洋地吼了一聲,嗓音粗獷如雷,卻夾著倦意與散漫。緊接著,傳來幹肉被撕咬的“哢嚓”聲,間或混雜著女人低低的笑聲。


    “我們也是!”其餘幾個諾斯人也紛紛附和。一個個帳篷裏,接連傳出嚼食和嘻笑聲,帶著粗魯的維京口音,在夜風中散開,顯得無拘無束。


    “這些家夥,還真是精力旺盛啊!”赫利失笑著搖頭,隨即意味深長地瞥了李漓一眼,眼神裏帶著幾分隱約的幽怨。


    很快,托戈拉帶著原住民天方教武裝隊伍各自圍成一圈,開始分食。戰士們盤腿而坐,環繞在火盆旁,皮甲反射著跳躍的火光,低聲談論著白日的路途與見聞。食物簡單卻飽腹:幹肉撕成條,玉米餅撕成塊,撒上鹽粒增添鹹鮮。他們用手抓食,咀嚼聲質樸而滿足。空氣中彌漫著肉香與穀物的甘甜,火盆“劈啪”作響,仿佛在為這粗糲卻溫暖的晚餐伴奏。火光映照下,戰士們繪著圖騰的麵龐顯得冷峻而堅毅,像在穀地中築起一道無形的鐵壁。


    主火堆旁,霍庫拉妮與納貝亞拉一如既往地忙碌著。霍庫拉妮笑容明朗,猶如海島的陽光,她用藤棍串起羊駝肉,肉塊肥瘦相間,油汁在火焰上“滋滋”溢出,脂肪炸裂作細響,香氣在舌根泛酸,煙裏隱著樹脂的微苦;納貝亞拉則狡黠地笑著,黑曜石般的眼睛閃爍著靈動光彩,她輕輕翻轉著玉米串,金黃飽滿的玉米粒表皮微焦,散發出誘人的甜香。兩人低聲交談著周圍人們的各種八卦事件,手中的藤棍在火光裏舞動,像一場沿襲久遠的祭火。火光映照著她們古銅色的肌膚,讓整個營地染上了一層溫暖的煙火氣。


    另一邊,赫利點燃了一堆篝火。李漓靜靜坐在一旁,把心神擱空。


    “這天,真美啊!”赫利靠在火堆旁,仰望夜空,藍色的眸子倒映著漫天星辰,聲音裏帶著一絲感慨:“萊奧,還記得我們在乞裏齊亞的那些日子嗎?”


    “要是能把這一切畫下來就好了。”阿涅賽輕輕歎息,舉了舉手中空蕩的小本子。長發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她的眼神溫柔卻透出藝術家的惆悵,“可惜……我已經沒有羊皮紙了。”


    “我們的大畫家啊——等你回到歐洲,可要出名了。”蓓赫納茲忽然笑出聲來,目光裏有點促狹:“到時候,可別忘了分點金幣給我們這些同伴!”


    烏盧盧帶著她的新夥伴——那個雅馬納少女——晃悠悠地走了過來。她撲通一聲坐在李漓身旁,整個人隨意地倚了過去,笑容憨厚燦爛,聲音也因興奮而帶著點喘氣:“漓,我問出來啦!她叫瑪魯耶爾。她不怕冷,還會遊泳呢!”火光搖曳,把烏盧盧古銅泛白的臉龐映得溫潤生動。她興奮地比劃起遊泳的動作,雙臂如船槳般在空中前後劃動,撲閃的眼神裏閃爍著單純又爛漫的光亮。


    瑪魯耶爾則安靜地立在一旁,膚色因海風與烈日而呈現古銅的質感,火焰映照下,她的眼神堅毅,卻仍帶著幾分羞怯。終於,在烏盧盧的感染下,她放下戒備,學著烏盧盧的樣子,用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鼻尖,清晰認真地吐出一個名字:“瑪——魯——耶爾!”說完,她自己就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那笑聲清朗寬闊,如同遠海湧來的浪濤,帶著南端群島特有的純淨與天真。整齊雪白的齒列在火光中閃耀,宛若夜幕下驟然綻開的白雪。


    這一幕,終於讓李漓笑出了聲。他隻覺一天的疲憊、奔波與緊繃都被衝散,像被那清朗笑聲卷入海潮,盡數拋在腦後。


    “看來,不管是誰,隻要跟你混在一起,都會變成傻子。”特約那謝慢悠悠地走了過來,在李漓對麵坐下。她嘴角勾著一抹孤僻而狡黠的笑,眼神閃爍著戲謔的光芒,對著烏盧盧冷不丁地甩出一句。


    就在這時,凱阿瑟急匆匆地從營地外跑了回來,狼狽的火色,長發在奔跑中飛揚,如風中揚起的藍絲。她氣喘籲籲地停下,伸手指向烏盧盧和瑪魯耶爾,聲音急促而斷斷續續:“漓,大活神!那個……那個聾子一樣的女人,就是和她們混在一起的那個貢女——”凱阿瑟手勢誇張,幾乎要把話扯碎在空氣裏。


    “你慢慢說,到底怎麽了?那個聾子一樣的女人……她怎麽了……”尼烏斯塔忍不住插話,語氣柔和,卻帶著隱隱的擔憂。


    “跑了!”凱阿瑟猛地吐出這句話,胸口劇烈起伏,眼眸中燃起一簇怒火,顯然那逃走的女人觸犯了她最不可容忍的底線。


    “你都看見她逃跑,你也不阻攔?你安的是什麽心!”維雅哈冷冷地質問道,她從火光中走來,刺青的麵龐在跳動的火焰映照下顯得格外冷峻,鷹隼般的眼神銳利無比,透著女首領特有的精明與猜疑。


    “我……剛才在營地外的灌木叢裏蹲大的……”凱阿瑟低聲支吾,臉頰漲得通紅,仿佛一顆熟透的番茄。她扭扭捏捏,眼神裏閃過一抹慌亂,聲音越說越低,滿是尷尬的窘迫:“沒法追……要是喊人過來,又怕大家都看到我那時的樣子,太窘了。”她雙手死死絞著衣角,腳尖在地上來回畫圈,像是想把羞澀和狼狽一起埋進泥土裏。


    “我這就去把她抓回來!”蓓赫納茲忽地起身,動作迅捷如火,腰間的彎刀發出一聲輕響,眼中燃著戰意,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已經準備要追入夜色中的林子。


    “蓓赫納茲,不必去了,回來,坐下。”李漓的聲音忽然響起,平靜而堅決,如穀地深處的河流,沉穩而不容置疑。“我又不是奴隸販子。誰想跑,就讓她跑吧。這樣一來,我還能省下一份口糧。”李漓的話淡然,卻帶著一種灑脫的力量,叫人難以反駁。


    眾人麵麵相覷,一時語塞。空氣中隻剩火盆“劈啪”的燃燒聲與遠處河流低沉的吟唱。凱阿瑟撇嘴不滿,維雅哈冷哼一聲聳了聳肩,尼烏斯塔則輕輕歎息。火光下的神情各異,卻在不知不覺間,被李漓的灑然平息,心中的糾結宛若夜風般漸漸散去。


    “吃飯啦!”塔胡瓦清脆的嗓音劃破短暫的沉默,像鈴聲般在營地回蕩。她端著一盤烤好的羊駝肉串和玉米串走來,熱氣翻騰,焦香撲鼻,肉塊油亮誘人,玉米粒金黃飽滿,在火光下晶瑩閃爍。


    “走,吃飯去。”李漓緩緩起身,神情從容,邁步迎向那抹香氣。李漓身旁的眾人也紛紛跟了上去,腳步與笑聲交織,仿佛連夜色都被這頓熱食烘暖了幾分。


    此時,篝火旁,伊努克與比達班各自懷抱著孩子,靜靜守候;薩西爾與巴楚埃並肩而坐,目光隨同火焰一齊投向走來的李漓。那一刻,開飯不僅是對擺脫饑餓的滿足,更像是一場屬於這個家的小小儀式——溫暖而莊重。


    “今晚吃什麽?”烏盧盧也快速跟了過去,眼睛盯著那一串串熱氣騰騰的烤肉和玉米,忽然氣鼓鼓地質問:“怎麽沒有番茄蛋湯?霍庫拉妮、納貝亞拉,你倆是不是偷懶了!”她的憨厚臉龐皺成一團,活像一個饞嘴卻被敷衍的孩子。


    “走了一天,大家都累了,將就著吃吧。”霍庫拉妮笑著安撫,聲音寬容而自在。她把一串肉遞到烏盧盧手裏,笑容仿佛海島的陽光,帶著體諒。


    “別理她!”納貝亞拉撇撇嘴,對霍庫拉妮說道。隨後她挑眉看向烏盧盧,眼睛黑亮如曜石,嘴角帶著一抹狡黠的弧度:“挑三揀四的,明天你來做飯!憑什麽天天都要我們倆忙前忙後?”她的聲音俏皮尖銳,帶著半真半假的調侃和駁斥。


    “哇!有肉吃啦!”安卡雅拉蹦蹦跳跳跑來,撲通一聲坐下,伸手就抓起一串烤羊駝肉,大口咬下。牙齒“哢嚓”一響,汁水迸濺,她笑得豪爽明朗,帶著高原女子特有的直率與熱烈。吃到興起,她又從懷裏摸出一塊銅片,得意洋洋地“啪”地擲在納貝亞拉腳邊:“當飯錢!”


    “喂!你又不是我們家的人,你不在這兒吃!”塔胡瓦立刻衝上來,奶聲奶氣卻一本正經,攥住安卡雅拉的衣領,手勁大得出奇,把安卡雅拉的腦袋拽得左右亂晃。塔胡瓦還尖聲嚷嚷:“你去那邊!托戈拉那邊也在分肉吃。”


    眼看氣氛要僵,李漓笑著開口,語氣溫和如春風拂麵:“沒關係,就讓她坐這兒吧。”他隨手拿起一串烤玉米,輕輕咬下一口,金黃的玉米粒在齒間炸開,溢出甜潤香氣。李漓撿起地上的銅片還給安卡雅拉,溫聲說道:“銅片你先收回去,等哪天真賺到了,再結清飯錢也不遲。”


    安卡雅拉身後,奈魯奇婭神色拘謹,雙手不知往哪兒放,腳步猶疑地往後挪,似乎覺得自己不該留下來,正想悄悄退開。李漓抬眼望去,目光沉靜而溫和,唇角帶著一絲淺笑,輕聲喚道:“別走,你也坐下來一起吃吧。其實真沒那麽多規矩——反正無論你坐哪兒,吃的終歸都是我的。”


    “那我以後也都在這裏吃啦,哈!大活神!”維雅哈咯咯笑著,伸手一推,擠到李漓特約那謝和伊什塔爾當中的空隙裏,坐了下來。


    蓓赫納茲扯著嗓子喊道:“納貝亞拉,明天我們這兒得多準備些吃的,人越來越多啦!”


    營地漸漸暖和起來。火堆的橙黃光芒跳躍,映照著一張張神情各異的麵龐。眾人圍坐成圈,手裏傳遞著食物,嘴裏交換著故事。夜空深邃而寧靜,繁星懸掛,如同古老的守護者在天幕上注視。此刻的營地,仿佛是安第斯群山懷抱中一座孤獨卻溫暖的島嶼,在寂靜的大地上悄然綻放。


    夜色深沉,篝火漸次熄落,隻餘餘燼間的微光偶爾跳躍。營地裏,帳篷間傳來稀疏的鼾聲,仿佛大地也隨之入夢。


    蓓赫納茲獨自走到帳篷外頭,仰望滿天星辰。風自穀口潛入,帶著塵沙與寒意拂過她的鬢發,她卻隻是輕輕抱緊雙臂,任由那涼意攀附。蓓赫納茲的眼神靜靜沉浸在浩瀚的夜空,仿佛要從星海中讀出一段命運的暗語。


    李漓悄然隨之而至,將一件羊駝毛織就的鬥篷輕輕披在蓓赫納茲肩上。李漓在蓓赫納茲身旁蹲下,壓低嗓音道:“怎麽了?”


    蓓赫納茲緩緩轉過頭,眼眸中閃過一抹細微而溫暖的光。她將頭輕輕倚在李漓的肩上,低聲呢喃:“陪我數星星吧。”聲音柔和,帶著少女般的溫情與依戀。那一瞬間,仿佛將二人拉回到初見時的模樣。


    夜更深,天地愈加寂靜。忽而,穀口驚起一陣撲翅聲,鳥影倉皇而散;隨即,石麵上傳來一縷若有若無的摩擦聲,仿佛有什麽正被拖曳著緩緩遠去。


    “什麽聲音?”蓓赫納茲神色一緊,方才的柔情瞬間被警覺取代。


    “大概是野獸吧。”李漓凝望穀外的黑暗,語氣卻依舊沉穩。


    “不像。”蓓赫納茲低聲答,已欲起身查探。


    李漓伸手握住她的手臂,掌心溫熱,語氣卻輕緩而堅定:“營地裏有巡邏的衛兵。況且此地離庫斯科不遠,根本不會有人敢貿然襲擾我們。”說罷,李漓再度將蓓赫納茲攬入懷中,低聲道:“此刻,你隻需靠著我,其餘的事——隨它去了。”


    鬥篷下,二人的身影緊貼在一起,仿佛在這無垠夜色裏,悄然築起了一處不容侵擾的溫柔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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