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他止住了笑聲,劇烈喘息著。


    “方才為何躲避?既然要騙,就騙到底啊!”他如一隻暴怒的獅子衝我低吼,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領,雙目圓睜,死死地瞪著我。“為何不繼續騙下去?好讓我以為她真的回到我身邊了。”


    我本以為他下一刻便會掐死我,卻不想他忽而冷酷一笑。“你不是喜歡我嗎?我們各取所需,有何不好!?”


    語畢他不由分說地咬住了我的唇,而我卻被他方才那句話震得魂不附體。他說:“你不是喜歡我嗎?”,還說要“各取所需”……


    從未有過的羞辱感侵襲上心頭。難道這便是先動心的代價嗎?他清楚我對他的心意,隻怕會變著法地折磨我。


    他頓了頓,放開了我。我隨即抬手,朝他臉頰摑去。本想以他的身手定會躲過,卻不想他卻硬生生地受了。掌心沾染了他頰上的濡濕,我愣住,不知為何,我感覺得出他是有意想挨這一巴掌。


    他毫不在意地輕蔑一笑。“我說過,她是我的人,身子自然也是我的。看在你為我解毒的份上,我暫且不殺你,明日我派人給你安排住處。”語畢他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他離去的背影是那樣的孤傲,卻又是那樣落寞……


    房門再次上了鎖,我身體無力,順著牆側倒在草垛上,周身冰寒,而冷到極點的卻是那顆麻木的心。


    他說他暫且不會殺我。我是不是該因此感到慶幸呢?可隻要我在他手裏一天,性命便受威脅一天,還是要想法子離開這裏,天知道他留下我是何目的。


    意識漸漸有些恍惚,隱約感覺到身體時冷時熱,極不舒服。莫非是著了風寒?想為自己診脈,卻連抬一抬手的力氣都無……


    ******


    迷迷糊糊間感到有陽光照射進來,邊伸手去遮,邊用另一隻手撐坐起身。想起昨夜自己像是有外感風寒的症狀,便摸了摸額頭。沒有發熱,看來是昨夜太過困倦的錯覺。


    門邊傳來開鎖的清脆響聲,我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房門打開,一道清俊頎長的身影立在門邊。


    是他?那個薛大人。


    他略微掃了我一眼,轉瞬低垂眼睫,略一躬身,算作行禮。“姑娘,屬下是主子的貼身護衛薛讓。主子有令,請你隨他一道入宮。”他頓了頓側過身,我朝他身後望去,看見六位侍女排成整齊的兩列候在門外。


    “還請姑娘配合。”薛讓的語氣中盡是公事公辦的意味。


    六名侍女在薛讓的示意下齊齊上前為我梳洗。待收拾停當,我儼然成了淩府丫鬟的模樣。暗中心思轉動:他入宮為何要帶上我?這人有何目的?


    “主子已命人在留園備下了早膳,姑娘請速速用膳,切勿延誤了入宮的時辰。”一侍女細聲軟語道。


    我一路由眾侍女指引著,來到了留園。


    留園是座不大的院落,似是閑置了許久,牆根處還堆著厚厚的落葉,整個院落沒有絲毫人氣。也是,那人怎會特意命人為我打掃院落?


    步入飯廳,一眼便看到那人身著玄色勁裝,端坐在廳側的太師椅上,周身盡是肅殺之氣,表情也是冷的,絲毫看不出昨夜醉酒後的脆弱模樣。


    他怎會在此?


    見我進來,他似是挑了挑眉,並不言語,表情仍是一片冷寂。


    我朝廳中的飯桌望去。桌上放著幾盤再尋常不過的菜品、一碗白飯、一碟清粥。我在桌邊坐下,執起筷子。


    許久沒有進食,聞到飯菜的香味,罷工已久的胃終是叫囂起來。我強抑製住狼吞虎咽的衝動,一筷子一筷子,緩慢將飯菜送入口中,細嚼慢咽。


    我不是在顧忌形象,而是清楚長時間空腹後若是進食過快會引起胃痙攣。


    前世做外科醫生的時候,常常會因為動輒五六個小時的手術而錯過飯點。當時年齡小,明知會傷胃,卻還是會在手術結束後衝到醫院食堂風卷殘雲一通,隨後便是不可避免的胃痛。時間久了便落下了胃病,即便是按時吃飯,隻要吃得稍微急了些胃病就會犯,因此深諳其苦。


    吃到八成飽,我拿起桌上的絲娟,擦拭嘴角,站起身來。那人見狀也站起身,朝我踱來,望了望飯桌,竟是蹙起了眉。


    我不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他的視線停留在一餐碟上,碟中是我從菜中挑出的青豆。


    “你不喜青豆?”


    他的語氣甚是認真,我卻莫名其妙:這人看我不順眼到連我吃什麽、不吃什麽也要管?


    我沒好氣:“是又怎樣,難不成你連這也要管?”


    聞言他的眼中閃過驚詫,若有所思。我才沒功夫管他在想什麽,衝口問道:“淩念空,你為何要帶我入宮?”


    他回神,冷聲道:“我淩府從不養閑人,你既居於此,自然要為我所用。”


    “你不養閑人,放我走便是,何必留我在身邊,引得你我相看兩厭!”


    他冷哼。“說過的話,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說過的話?他說過什麽?


    我努力回憶,想起他好像是說過為何不放我走。原話已記不得了,隻記得大意是說這身子是原主的,所以要我好好養著,不能離開。


    看到我努力回憶的樣子他似是十分滿意。“記得就好。更何況……”他的手攀上我的臉頰。“你來自千年之後,留下你,我自不會吃虧。”


    我十分厭惡他的舉動,躲開他的手,憤怒道:“你不是會那個什麽禦魂術嗎?你自己不就能窺見千年後的一切,又何必多此一舉?”


    他的手懸空,卻也不惱,冷冷一笑,道:“你以為窺探未來會如此簡單?”


    我聞言愣住,心想:的確,記得先前他還是空兒的時候曾告訴過我,修離還未找到禦魂術傳人,所以千年後的境況他是不得見的。至於靠診脈判斷前世身份的能力,隻怕是他偷學來的。


    就在我愣怔間,他一隻手伸入懷中掏出一張極薄的皮來,另一隻手將我強按坐在木凳上。


    “你做什麽?”


    他不答聲,指腹卻是再次攀上我的臉頰。“這張臉若是再出現在世人麵前,怕是又會引起一場腥風血雨。”


    聞言我不由打了個寒顫。是了,原主是叛臣之女,全族被皇帝誅殺。現在世人均認為原主墜崖身亡,這副麵孔若是再出現,定會引來新一輪的殺戮,到時我的小命定會不保。那他……是在保我?


    似是猜出我的疑惑,他輕嗤。“你的生死自然要掌握在我手中。”


    我恍然,卻隻覺周身冰涼。不再說話,任由他為我易容,心中卻極不平靜:我的預料果然不錯,他終有一天還是會取我性命,現下不動手,怕隻是時機不成熟,所以要想活下去,還是得盡快想法子脫身。


    易容完畢,他轉身。“薛讓!”


    “屬下在!”一直候在門側的薛讓隨即應聲。


    “方才吩咐的事可有辦妥?”


    “是!見過姑娘真容的一眾奴仆皆已處死,屍身已送去亂葬崗。”


    薛讓語氣淡淡,似是在訴說一件極為平常的事。我卻驚得從木凳上彈起。


    “你!你為何要處死他們?!他們做錯了什麽?”我聲音顫抖,不可置信。


    淩念空複轉回身看我,冷酷一笑。“他們最大的錯,便是遇見了你。他們不死,你便要死。”他上前兩步,眼中的冷酷之色更重:“你才是害死他們的罪魁禍首。”


    我倒吸一口氣。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念空嗎?不過一頓飯的功夫,他便命人處死了侍奉過我的丫鬟奴仆。他奪走人的性命,就像碾死一隻螞蟻那樣簡單,那樣輕易……


    我的心一陣陣緊縮,卻又轉念:這樣也好,這樣我便能毫無留戀地將他從心裏抹去了。


    淩念空,我是騙了你,所以你要強留我在身邊、限製我的自由,我可以忍。可你讓我背負上那麽多條人命,我是無論如何也擔不起的。所以從今天起,我再不會讓你左右我的心思。而你如此心狠手辣,終有一日必定會付出代價。


    我深吸口氣,調整心緒,冷聲開口:“不是說要入宮嗎?誤了時辰,不怕皇上問罪?”


    他聞言看我,眼中閃著驚異的光。


    他為何用這種眼神看我?


    我莫名其妙,卻也不願多想,不再理他,朝外走去。


    上了馬車,一路無話,卻總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我周身掃來掃去,我閉目假寐不予理會。約摸半個時辰後便到了宮門前。


    我正要起身下車,他卻一把將我拉至身前。兩人的身體緊貼著,令我極不舒服,剛要掙紮,隻聽他在我耳邊道:“若想活命,就安分些,這裏是皇宮,可不是尋常之地。”


    我冷哼。“我若是想不安分,你阻止得了?”


    他撚起我鬢邊的發,為我繞至耳後,冷笑道:“那你大可一試,不過最後倒黴的隻會是你自己。”


    語畢,他猛地鬆開我,隻身下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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