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撲哧,她的表現可是好笑極了。”傾顏轉過臉來看青年一副不忍直視的模樣,嫣然一笑:“她一定恨死我了,既怕我狐媚勾走她的夫君,又怕我惡毒毀了她的臉蛋,殺了她的孩子。”


    “她這般受驚的模樣讓我想來便好笑不已。”


    “可不是。”青年搖頭失笑,眼睛卻始終看著傾顏,滿是柔情。


    良久,他開口,“我見著他了。”


    “哦?”傾顏含笑看他,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劉金科垂眸,輕笑出聲。


    “當真是驚才絕豔的男子,枉我以為你念了四十年的人如今必然是個蒼老的老頭了,倒是我糊塗了。”他的食指輕輕摩擦杯口。


    “那是當然,我念著的人又怎會是普通人?”傾顏眨了眨眼,語氣裏滿是自豪,笑得狡黠可愛,讓青年看了既是歡喜又是黯然。歡喜她的嬌俏可愛,黯然於那是自己求而不得的柔情。


    “他,不會還俗。”青年低頭為自己倒酒。


    “不會。”傾顏看著灼灼其華的桃花樹,帶著笑音,“我從未奢求過。”


    “她都沒能讓他放棄,我又怎麽可能。”傾顏的笑容如曇花一現,眉頭輕皺,原本豔光四射麵容一瞬間仿佛也暗淡了不少。


    劉金科隨她的目光去看桃花樹。


    這般執著嗎。


    “紅狐,”青年歎了口氣,“你飛升在即,這情劫,你。”


    “情劫頂多是讓飛升多了幾分難度。”傾顏打斷,笑得毫不在意,“你出了森林便有小妖將你的兒子交給你。”


    這是不想多說了。


    劉金科也不介意傾顏明顯趕人的話,放下杯子,坦然的起身背過身去,低頭微偏著頭看她的側臉:“你可曾後悔?”


    後悔愛上那個人?


    “不曾,你呢,又可曾後悔過?”


    後悔陪我演這荒唐的一出戲。


    “不曾。反之,這是我一生最大的幸運。”劉金科抬步離開,聲音含笑,舒朗如清風。


    若不是這場荒唐,我又怎能再次見到你。


    “遇見他也是我一生的幸運。”傾顏笑了笑,聲音裏滿是認真。


    “金科,謝謝。”


    謝謝你陪我胡鬧一場。


    聞言青年的背脊有一瞬間的僵硬,複又邁著堅定的步伐向森林外走去。


    金色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愈發模糊。


    “嗬。”傾顏低笑,飲盡壺中的酒,“這酒愈發澀了。”


    七妄和優曇念經,優曇掐指,緩緩笑開:“好了。”


    “什麽?”七妄疑惑,看著師父合起經文,起身,一氣嗬成。


    “孩子已經送回。”優曇輕笑。不待七妄再問,門外便傳來聲響,是來請二人的小妖,七妄看著身前蹦噠著的未化人形的兔子,不解於此事竟解決的那麽快。


    “燕離,你們來了,坐吧。”剛到院子,傾顏便回頭笑著喚了人,她身前擺著長桌,備置了些齋菜,正往茶杯裏倒些清水。


    見優曇二人落了座,傾顏才笑著將茶杯推給二人後坐下。她從身側則拿過一個封著的壇子,掀開蓋子,晃了晃,清冽的酒香飄了出來,白皙的手為自己倒上一杯,“燕離,當年一同埋下的酒,如今也釀好。”低頭抿了一口,“隻是如今你已出家,倒是不能一醉方休了。你說可不可惜?”傾顏抬頭衝優曇笑得狡黠。


    “確實有些可惜。”優曇點了點頭,不置可否,模樣正經得讓傾顏反倒說不出話來。


    接下來的動作更是讓七妄驚訝,傾顏含笑。


    優曇伸手將身前杯子中的清水倒了,取過酒壇倒了杯酒,也不喝,隻是放到鼻下聞了聞,指腹擵擦著白玉杯子,修剪整齊的指看著竟是比白玉還要美上三分。


    “酒香清冽,好酒。”


    “嗬嗬,可不是嗎,桃花釀,柔情長,倒是酒香醉人。”傾顏垂下眼,又抿了口酒。


    優曇一手撚著佛珠,一手捏著杯子不語。


    七妄抱著杯子眼觀鼻,鼻關心。


    “燕離,你還記得當初我們埋酒的場景嗎?那時,”傾顏的表情有一瞬間的脆弱。


    “傾顏,渡天劫不容你玩笑。”優曇沉沉的目光看著傾顏。


    “我可是很認真呢,我那麽愛美,怎麽舍得這張漂亮的臉死去。”傾顏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垂眸一瞬便抬頭笑得嫵媚。


    “嗯。”優曇並沒有因為這話而展顏,隻是點了下頭。


    一頓飯安靜的用過,優曇看了看天,“既然事情解決了,優曇和七妄也該回去了。”


    “嗬,是該回去了。”傾顏站起身,走向裏屋,“我也累了,便也不多送了。”


    “也好。”優曇點了點頭,也轉過身去,七妄卻是看到在聽到這句話後,傾顏的腳步停了下來,卻沒有開口,安靜如同雕塑。


    “燕離,她離開的時候,你可曾後悔?”踏出院子的時候,七妄聽到了這麽一句話。七妄不由得抬頭看向優曇挺直的背影。


    “往事如煙,何必深究。”優曇說這句話時的腳步不停。


    伴隨著關門的聲音,七妄聽到了傾顏的輕笑聲。那笑聲中似了然又似苦澀,複雜得讓此時的七妄無法理解為何一個人的聲音裏會有那麽多情緒。


    不知怎麽,七妄想到了昨夜傾顏說的那句,“但他還終究未成佛。”


    “大概也是兩人太過完美,世間再無人可比,相處久了,男女之間,自然默默生了情意,隻是,那兩人也木訥,看不分明,繞是旁人看出了,兩人也隻當是自己對知己難遇的歡喜。”一路上,七妄總在回想那晚的對話,想著,想著,七妄忍不住回頭看了眼模糊的紛飛的桃花,突然對那個喜紅衣的女子產生了好奇,究竟是怎樣的優秀的存在,才會與師父相配。


    “她很好。”清冷的聲音。


    “啊?”七妄抬頭看向優曇,這才驚覺自己竟是將心裏話說出了口。又訝異於師父竟然回答了自己。


    此刻日光正盛,透過樹林斑駁的落在了優曇的袈裟上,七妄明明是看不見優曇的臉的,卻覺得,師傅此刻的神色一定很溫柔,很溫柔。就像幼時自己無意間看到的師傅撫摸那枚香囊的樣子。


    他此刻竟對那個擾了師父清修的女子生不出半分惱意,還產生了好奇。


    緋璃口中的夭兒、洞府四季不敗的桃花、桃夭閣的匾額的題字。


    夭兒,桃花妖麽。


    *


    七妄在與師傅向李府走去時,總覺得這次的出遊像一場鬧劇,什麽也未發生,便安靜地收了場。不,也許,更像是師父與多年未見的舊友一聚。


    想起那隨性的狐妖和她身上融入血骨成金色的善因。


    七妄無奈地笑了笑,半邊光潔的頭頂也已冒出了青色。


    隻是這時的七妄不知道,這次的相聚隻是開始,也是為了後來的別離。


    久別相聚,不過是為了告別,也是為了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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