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街上,人流如織,熙熙攘攘練成一片。


    街巷之間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交織成一片。


    陳望獨自坐在酒樓三樓的雅座,身前是一扇敞開的雕花木窗。


    窗外,挑著擔子的小販在人群中正靈活穿行,婦人在布莊前仔細比對著布料顏色,孩童舉著糖人追逐嬉戲,一派市井繁華景象,全都映照在陳望的眼眸之中。


    陳望端著溫熱的瓷杯,斜靠在座椅之上,目光沉靜的投向窗外,俯瞰著街道之上往來行走的人群。


    一路風塵,他已經很久沒有辦法就這樣坐著,安寧的看著這樣的景象。


    茶水的熱氣嫋嫋升起,在他眼前暈開了一片薄霧。


    “建奴北遁,本應趁勝追擊,犁庭掃穴,以竟全功。”


    “不過如今神州未安,西方諸地,一日三變。”


    建奴北遁已是自顧不暇之局麵,此時不趁勝追擊,一戰而滅建奴,隻不過是因為國內的局勢,以及糧草方麵的困頓。


    陳望緩緩將茶杯放回桌麵。


    “京師雖好,但卻非是久留之地。”


    “現在北國已定,是時候返回中原了。”


    雅間之中,祖澤傅、代正霖、胡知禮、周遇懋四人正恭敬的坐在各自的位置之上。


    圓桌上擺滿了各色佳肴,然而沒有一人動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望身上。


    西北、西南兩地的亂局還在持續。


    但是西北已經趨於穩定,而西南暫時鞭長莫及。


    所以陳望的準備,是先行返回中原河南的開封。


    隨著時局的發展,勢力的擴展,如今靖南軍的中心也已經從原先的漢中府變成了河南的開封。


    河南的開封位於南北的中線,同時也是中原。


    “關外蒙古如今不會南下,但是薊州仍然要守,以防可能出現變故,鎮領之下百萬軍民生計也需安排,萬萬不可使其無所依靠。”


    “我思前想後,這件事,我覺得還是應該交給你來做。”


    陳望轉過了身,直視著周遇懋。


    如今陳望麾下眾將之中,能夠鎮守一方,獨當一麵的人已有不少。


    胡知義持重謹慎,進退有度,對於線列步兵的運用已是登峰造極,一直以來鎮守漢中,數敗闖軍。


    陳功、曹變蛟兩人皆驍勇悍勇,一往無前,可謂騎軍雙壁。


    左光先、尤世威兩人皆是明庭舊將,兩人皆為持重之將,熟稔戰法,尤善大軍調度,在整訓新軍時頗見成效。


    左良玉昔日為南國諸鎮之執牛耳者,軍略武功其實早位南國諸將之首。


    其曆戰多年,經驗豐富,統率大軍毫無差錯,軍中威望極高,諸將拜服。


    如今在脫離了朝廷文官的掣肘之後,青州一戰,與阿濟格正麵交鋒卻也不落下風。


    舍身勇戰,一洗往昔之恥辱,大提諸鎮之士氣。


    高傑銳意進取,陳鳴謹慎有度,胡知禮步步為營,皆可作為一鎮大將。


    但是。


    能夠穩定薊州、宣府兩鎮,收拾殘局,重肅防務,整頓地方的人。


    如今,卻隻有周遇懋。


    周遇懋從漢中府時便追隨著他,而後一路跟隨著他南征北戰,掃定南國。


    在收編湖廣六營之後,周遇懋便被陳望一直留在湖廣,執掌湖廣諸事。


    周遇懋執軍湖廣期間,鄖陽府一應諸事,以及南陽府的安撫諸事也都一並管轄。


    同時因為當時周遇懋所在的襄陽府,處於交通樞紐的原因。


    周遇懋在湖廣期間,也承擔了聯通漢中與河南等地的任務。


    鎮守湖廣期間,周遇懋不僅要整軍經武,還要協調各方勢力,平衡地方豪強。


    鄖陽山區的匪患,南陽流民的安置,襄陽水陸碼頭的調度,這些經曆都讓他對治理地方有了深刻體會。


    “末將,願為總鎮分憂。”


    在聽到陳望提到了自己之後,周遇懋沒有猶豫,直接是站起了身來,抱拳行禮道。


    他沒有和其他的將校一樣直接攬下職責,也沒有信誓旦旦開口應承必將完成任務,隻是說出了分憂一詞。


    陳望微微頷首,周遇懋的性格一貫如此。


    周遇懋從來不會保證,但是卻會盡心盡力的竭盡所能做好他所能做到的一切,總能將交辦之事辦得妥帖周全。


    而從漢中府走出到現在為止,周遇懋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薊州鎮下雖因北國戰事,凋零殘破,但是仍有大量的軍民。”


    陳望輕晃杯中殘茶,茶水在瓷杯中泛起漣漪。


    “九邊積弊日久,武備鬆弛,商路閉塞。如今建奴敗退,蒙古退卻,內外暫安,正是革故鼎新之時。”


    陳望將茶杯放在了桌麵之上,重新定下,而後直視著周遇懋的雙眸,目光如炬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周遇懋的眼神微動,他聽出了陳望話中的意思。


    “末將,明白。”


    陳望要他赴任薊鎮,主要的目的並非是即刻整肅邊防,而是整肅衛所,根除弊病,安定民生,快速的恢複薊州的戰爭潛力。


    蒙古不會南下,土默特部已經北歸,馬上就要在漠南掀起一場巨大的風暴。


    而建奴也沒有實力再度入邊,長城以內將會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戰事,暫時迎來難得的太平時光。


    “不要猶豫,也不要有任何的疑慮。”


    陳望注視著周遇懋,這一次他沒有再有絲毫的掩飾。


    “治大國如烹小鮮,但治亂世當用重典。”


    “有的時候,雷霆手段卻更為有效。”


    陳望垂下了目光,凝視著杯中殘存的茶水,手腕輕轉,任由茶水傾瀉而下。


    “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蟲,都是阻礙天下太平的絆腳石。”


    “如今的天下混亂不堪,斬亂麻,須用快刀。”


    “做事的時候,不需要在意反對的聲音。”


    “倘若反對的聲音太過聒噪……“


    陳望語氣驟冷,一字一頓道。


    “那就讓這些聲音永遠消失。“


    既有強兵在手,那為何又要去講什麽道理?


    這個世界,道理其實並不重要。


    起碼在現在,並不重要。


    道理是講給說得通的人。


    “舊屋既已腐朽,不如縱火焚之。“


    “待到煙塵散盡之時,正好重起新梁……“


    陳望的平靜,但是聽在眾人的耳中卻是宛若驚雷。


    “我會奏稟朝廷,奏請你為薊遼總督,總督薊遼諸地之軍事,節製薊州、昌平、山海、寧遠四鎮。”


    祖澤傅聞言眉頭頓時緊鎖。


    山海、寧遠兩鎮向來是他祖氏經營多年的根基。


    陳望要讓周遇懋成為新的薊遼總督,將他放在周遇懋的節製之下。


    祖澤傅下意識的想要說些什麽。


    但是卻在抬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了陳望的目光轉動而來。


    那雙眸子銳利如出鞘的寶劍,寒光凜冽,直刺心底。


    祖澤傅接觸的第一時間,心中的驚懼在這一刻瞬息之間便已經是達到了頂峰。


    祖澤傅隻覺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恍然驚覺。


    現在已經並非是過往的時候,大明也已經早非昔日的大明。


    如今的天下,執掌著天下最高權力的人,正是坐在他身前的這位靖南侯。


    陳望方才那番關於“快刀斬亂麻“的訓示,不隻是在指點周遇懋如何施政,更是在從旁側敲打著他。


    細密的冷汗,漸漸浸濕了祖澤傅的額發,他不由自主的再度低下了頭。


    遼東的格局,注定將會改變。


    陳望不是昔日的崇禎。


    雖然陳望在此刻還不是皇帝。


    但手中掌握的權柄,卻比昔日那位深居宮禁的皇帝更為堅實。


    崇禎當年麵對遼東困局,縱有挽回頹勢之心,卻無改革之力。


    每年千萬兩的遼餉,從戶部撥出時便已被層層盤剝,待到邊關時早已十不存五。


    整個遼餉體係猶如一張巨大的利益網,就連身為天子的崇禎,也隻能眼睜睜看著這筆巨款在官僚體係的運作中不斷流失。


    那時的遼東就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任憑朝廷投入多少銀兩,終究是杯水車薪。


    但是現在,遼東的局勢在陳望的手中卻不得不發生改變。


    但如今,時移世易。


    北國六部衙門已在戰火中傾覆,那些昔日瓜分遼餉的官員們,如今隻能在靖南軍的刀鋒下瑟瑟發抖。曾經威脅大明存亡的清軍,在靖南軍的兵鋒麵前一敗塗地。


    祖澤傅深深明白,這一次,遼東必將迎來一場徹徹底底的變革。


    而他自己,要麽順應這股洪流,要麽被這股洪流所淹沒。


    陳望至今仍讓他鎮守山海、寧遠,作為遼東的總兵,恐怕更多是念及舊情。


    當初清軍破關南下,他仍率部死守遼東防線,更將陳望的家眷安然護送至南方。


    還有他的父親祖大壽在錦州城破時壯烈殉國。


    這些情分,就像一道道護身符,讓他在這個改天換日的時刻還能保有一席之地。


    祖澤傅低垂著頭,他現在已經想明白了一切。


    情分再深,也總有用盡之時。


    陳望的野心究竟有多大,祖澤傅的心中其實也知曉一些。


    這位如今已經位極人臣的靖南侯,登臨帝位的時機,隻是在於其想或不想。


    他派遣親弟陳功北上經略漠南,以眼下草原的局勢來看,蒙古諸部歸順隻是時間問題。


    陳望想要的,遠遠不止安定神州故土。


    或許在這位雄主的宏圖裏。


    漠南的草原、西域的綠洲、遼東的白山黑水,乃至是更遠的疆域,都將成為新朝版圖上不可或缺的部分。


    陳望所說的一句話,祖澤傅至今銘記在心。


    在前不久的軍議之上,談到朝鮮的問題之上。


    談到朝鮮可能難以進行糧草上支援,因為他們國內因為清庭的剝削已經十分的困頓。


    “我沒有時間,也沒有耐心,去和那些膽敢站出來反對我們的人講道理。”


    “他們無需理解,他們隻能接受。”


    陳望用這句話,結束了關於朝鮮問題的軍議。


    祖澤傅在心底深深歎息。


    這位雄主對遼東的布局已然展開,周遇懋的任命就是最明確的信號。


    若他還固守著往日的根基與地盤,恐怕在不久之後就會步那些被清算的舊臣後塵。


    陳望注視著祖澤傅,看著祖澤傅變幻的神色。


    祖澤傅不是蠢人。


    能夠在亂世之中占據一席之地,能夠執掌一方的,在這個時代少有真正的蠢人。


    陳望相信,祖澤傅會做出明智的選擇,帶領遼鎮走向既定的道路。


    祖澤傅,也沒有選擇。


    陳望拿起了茶壺,重新倒了一杯清茶。


    清冽的茶水注入杯中,發出潺潺的水聲。


    “薊遼的事情重要,京畿的事情也同樣重要。”


    陳望轉目望向胡知禮,緩緩道。


    “我已向朝廷啟奏,請設直隸總督,代管保定、昌平兩鎮,總督京畿、山東兩地兵馬。”


    “直隸總督的人選,已經議定了。”


    胡知禮微微垂首,雙手抱拳,恭聲道。


    “末將,領命。”


    直隸總督和如今鎮守南京的人都至關重要,自然是要極為可靠的人來管轄。


    所以陳望沒有絲毫的猶豫,在一早便定下了有胡知禮來統管。


    胡知禮長時間執掌情報司,作為副手跟隨在他的身邊學到了很多的東西。


    直隸,在胡知禮的手中,很快便會重新恢複安定。


    陳望輕撫手中的茶杯,目光漸深。


    南國雖已在他的掌控之下,但南京朝堂上仍有些許不和諧的聲音。


    這些聲音雖然微弱,卻如同暗流般潛伏在平靜的水麵之下。


    萬民軍雖幾度橫掃南國,可江南這些士紳大族,根基之深遠超想象。


    他們緊抱著往日的特權與利益,如同守著一座座金山銀山,半分也不願鬆手。


    這些江南世家,靠著漕運、鹽引、田租積累了百年財富,如今雖表麵上臣服,暗地裏卻仍在百般阻擾。


    在大舉西征之前,他必須確保後方絕對穩固。


    他要讓所有人都明白。


    在這個改天換日的時刻,隻有兩個選擇。


    要麽。


    站在他的身後,選擇順從和支持。


    要麽。


    就被曆史的洪流徹底淹沒。


    但是。


    絕不允許有人站在他的對麵!


    茶杯在掌中緩緩轉動,令人心悸的殺意在陳望的眼眸之中流轉。


    現在已經是時候了。


    是時候,讓那些還在觀望和猶豫的人,做出……最終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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